第216章 显思守黎阳(1/2)
一夜之间,黎阳城外的河滩便白了头。枯草尖上结着寒霜,马蹄踩过,冻脆的草茎便折在湿泥里。冬日的黄河水位比秋季低了许多,岸边露出大片湿黑的泥滩。几艘旧渡船被拖到更深的水道旁,船底挂满了新刮蹭的淤泥。
巡河的骑兵刚刚归营,掌管马料的军吏便急匆匆地找上了袁谭。
“将军,东营昨夜又短了四十余束干草。”这名军吏怀抱着简牍,气喘吁吁地跟在袁谭身后禀报。
袁谭蓦地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少去哪了?”
“给巡河骑用了。”
“谁准的?”
军吏深深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禀:“东营的军侯说,昨日北风刮得太狠,巡骑回来后有三匹马冻得直打哆嗦,死活不肯吃冷豆子,无奈之下只能先加些草料凑合对付。”
袁谭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巡骑把草多用了,别营的份例还够不够?”
军吏答不上来。
“先去查验豆料是不是受了潮。若真受潮,立刻把那一批统统换掉。”袁谭冷冷地下达军令,“草料必须照旧额发放。巡骑若真多用了,单立一本账记下。”
“喏。”军吏抱拳应命。
袁谭迈出几步,忽然又顿住身形:“还有。”
“属下在。”
“别让人饿着战马,只为了省下那点料去给后营做样子看。”
军吏愣怔了一瞬,干笑着掩饰:“谁敢……”
“我若不知情,当然谁都不敢。”袁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军吏赶紧低下头:“属下明白。”
……
冬日的黎阳,光景与夏秋时节截然不同。河水变浅,地面冻得犹如铁板一块,沉重的大队粮车走在上面,反倒比雨季泥泞时顺畅了许多。然而,草料的短缺、御寒冬衣的匮乏、马蹄的打滑、刺骨的冰水以及漫长难熬的夜哨,全数化作了新的棘手麻烦。
这段时日,袁谭几乎每日都要亲自出巡。他总是先看渡口,接着巡视北门外的两座冬营,最后再仔细查验箭库与马栏。
他曾在青州带兵多年,驻守这等紧要的河防线并非头一遭。他知道曹操会来,不是今日,就是来春。巡营时他一直在想:曹操会从哪一处渡河,先打哪座营寨?
“昨夜曹军的探骑,摸到了什么地界?”袁谭负手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南面灰白冷寂的河水。
“最北边的一拨,已经到了白马旧道附近,只是并未过河,约莫只有十余骑。”郭图跟在身后据实答道,“第二拨则更为偏西。”
“他们是在看渡口,还是在看营防?”
“看那架势,倒像是在探路。”
袁谭顺着坡地向下望去。几处浅滩旁已插上了崭新的标杆,那是这十几日里专门派人重新测算过的水深记号。哪里水浅得足以让骑兵涉水试探,哪里水底依然潜藏着能陷马的暗泥,每日都有专人死死盯着。
郭图在一旁揣测道:“曹操若真有动手的打算,恐怕绝不会只试探这一处。”
“我知道。”
“前营的防线,是不是再往东边铺开一层?”
“铺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可就难了。”袁谭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决,“冬日里地面冻得发硬,曹军的骑兵冲袭极快。我宁可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我这座坚固的大营,也绝不把手底下的人马撒成一条一冲即破的薄线。”
郭图听罢,便没有再劝。他顺着蜿蜒的河岸望去,若再分兵,几处营地之间的空隙便能跑过一队骑兵。
……
两人从河坡上下来时,西侧正有一队军士在紧锣密鼓地修补鹿角。
昨夜一场重霜,几根埋得稍浅的木桩被硬生生冻得松动了。军士为了图省事,并未深挖旧坑,而是直接往旁边重新钉下了木桩,结果这一挪,却把原本留给夜间传令骑兵通行的窄道堵死了一大半。袁谭走过去时,正赶上一匹驿马艰难地从缝隙里往外挤,马腹险些被尖锐的木刺划破。
“谁让你们把鹿角挪到这儿的?”袁谭脸色一沉,厉声喝问。
领工的军侯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告罪解释:“将军,旧桩子冻松了。末将是怕今夜曹军趁黑摸营,便寻思着把这一段先加厚些。”
“加厚没错。”袁谭抬起脚,重重踢了踢地上那个被废弃的旧坑,“可你把传令的路都给堵死了,敌军若是真杀过来,咱们自己人先跑不动了!”
军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无言以对。
“拆掉两根。”袁谭指着路口比划,“鹿角要往外斜着扎,绝不能往路中间挤。再拿白布系在口子两边,夜里好让骑卒远远就能看清道儿。”
“喏。”
袁谭又瞥了一眼旁边堆放的新木料,问清那是附近村里送来的,便嘱咐军侯按原额给粮,不许白拿。郭图本想劝他少管这些小事,可见传令的骑卒已然从让开的路口飞奔而出,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
到了午后,后方送来的一批军械终于姗姗入营。
数目少得可怜:两车弩弦,三车箭杆,外加一批缝补过的旧皮甲和寥寥几副铁札甲。袁谭立在车旁,沉着一张脸,将那几副甲一件件翻看过去。
“就只有这些?”
押运的军司马答得战战兢兢:“禀将军,这是第一批。”
“后面的呢?”
“邺中那边还在验数目。要先核对青州军的旧缺,再算上黎阳前线的现缺,还有……显甫公子的后军请领的数目,都得凑齐了才能一并发放。”
袁谭翻动皮甲的手猛地一顿:“所以,我前线急用的甲,要和后军凑在一起验?”
军司马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发抖:“主公下了新令,凡是跨部的大宗甲械,一律都要过中军核验。”
“这几副甲也能叫大宗?”
“后面还有一批……”军司马报出了后续的数目。
听到那个数目,袁谭阴沉的脸色反倒没有继续恶化。后面那批数量确实不少,而且还牵扯着别营的份额。袁谭心里清楚,他也不能强逼着人立刻拉来,只是前营换防如同救火,这一批实在太少,不解渴。
“剩下的,几日能到?”
“若是邺中今日能验完,最快也得五日。”
“五日?”袁谭死死盯着他,“冬日路面冻得发硬,比前些日子好走得多,为何还要拖上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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