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试牛刀（2/2）

“你怕。”肖童童打断他，“你在厂房里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火车上112号座位，省城站上车，穿旧t恤，光着脚。你当时在3号车厢，和那个翻窗逃跑的同伙一起。你看过我一眼——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流浪儿，但你忘不了我的眼睛。因为一个正常五岁孩子的眼睛不该是那样的。”

她停下来，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松开，平放在身体两侧。她微微仰起脸，把整张脸暴露在审讯室雪亮的灯光下，让木匠看清楚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她眼底那个不属于五岁孩子的平静。

“你怕我，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而你不知道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木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手指在铁桌上蜷曲又张开，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牙齿磕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出来。当恐惧值升到顶点之后，他不会立刻崩溃——他受过训练，恐惧会让他的防御机制先启动，他会本能地试图重建心理防线。但这种防线是应激性的，结构很脆。只要在最关键的那个点上轻轻一碰，它就会碎。

她从铁桌前退开一步，转过身，背对着木匠，开始往赵铁军的方向走。走了三步，然后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扔出了最后一块砝码。

“对了，木匠老人还活着。在医院急救之后，已经脱离危险了。你给他注射的那一针镇静剂，没有杀死他。”

审讯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冻结了。

跛脚木匠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某种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之后的那种红。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桌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木匠老人，是你什么人？”肖童童转过身，面对他，声音第一次放软了，“父亲？师父？还是叔叔？”

“师父……”木匠的声音闷在铁桌上，几乎听不见，“他是我师父……教我手艺，养我长大……我不想的，我没办法……他们说不按他们说的做，就杀了师父……我说要放了师父，他们假装同意，结果上车之后他们给他打了一针，扔在路边……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肖童童说，“你师父还没死。他现在还在军区总医院的IcU病房里，医生说再晚送几分钟就救不回来了，但他现在还活着。你还有机会弥补。”

木匠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但不再抵抗。赵铁军在旁边看完整个审讯过程。他见过老练的情报员用三天三夜熬垮一个间谍的心理防线，见过经验丰富的审讯专家用层层递进的逻辑把嫌疑人逼到绝境，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把一个受过反审讯训练的人彻底击溃。她没有威胁，没有用刑，没有利诱，甚至没有大声说话。她只是说了几个事实，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一个可以抓住的台阶——他的师父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弥补。

“给她纸和笔。”赵铁军站起来，对审讯员说。

审讯员连忙撕下几页记录纸递过去。木匠接过笔，手指还在抖，但他开始写了。一个接一个，从他的代号到他的上线、从他负责的据点到他经手的伪造证件批次、从他听说过的计划到他在京都见过面的同伙，他写满了整整三页纸，字迹歪歪扭扭但信息密集。在最后一页的末尾，他写下一个地址：京都东城区帽儿胡同37号，这就是“银狐”的安全屋，他唯一一次被叫去汇报时去过的地方。

赵铁军拿起那三页纸扫了一遍，表情严肃而专注。他将纸折好放进军装内袋，然后对审讯员下了命令：“给他换一间干净屋子，打盆热水让他洗脸，等会儿送他去军区总医院见他师父一面，安排警卫随行。”

木匠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肖童童没有留下来看。她转身走出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外走。铁门一道接一道在身后关闭，每道门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走到最后一道门前时，赵铁军从后面赶了上来。

“帽儿胡同37号我已经派人去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按鼹鼠交代的时间线，‘银狐’三天前就已经不在那里了。这个地址大概率已经废弃。”

“我知道。”肖童童说，“但他总会留下痕迹。只要有一件他用过的东西，我就能锁定他的气味特征。到时候不管他换多少个身份、改多少次面容，都逃不掉。”

赵铁军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膝盖高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肖童童，从今天起，你可以随时出入军区审讯室。任何嫌犯，只要你觉得有必要，直接找我签字。”

她说：“好。”

赵铁军抬起手，正式地向她敬了一个军礼。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高大笔挺的军人，一个光着脚穿着大码运动鞋的小女娃。她的身体还没有他的腿高，但在这一刻，两个人的影子在环氧地坪上被拉得几乎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