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笔记残页（1/1）

那天晚上童童没有睡。她坐在小床上，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铺在膝盖上，借着夜灯的光反复地看。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有些笔画被折痕挡住了，有些字因为纸张泛黄而变得模糊。她把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模糊的笔画。遇到实在看不清的地方，她就用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轻轻描一遍，描出那个字的轮廓，然后再对着光看。

夜灯的光拢成一小团，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肖国华在轮椅上陪着她，没有催她睡觉。他自己也睡不着。他看着童童趴在床上、鼻尖贴着纸面的样子，忽然想起李琴。李琴以前在化工厂化验室上班的时候，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在灯下看一阵子书。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的宿舍只有一间半，李琴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她看书的时候就是这样，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遇到不认识的公式就用笔在纸上描一遍。他那时候不懂她在看什么，只觉得她认真的样子好看。现在童童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趴在灯下，鼻尖贴着纸面，用铅笔描那些看不清的笔画。父女俩隔了三年、隔了一场生死、隔了一整张被换过的脸，可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童童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她看着父亲，说了一句话：“爸，那张照片只拍了一页。可妈妈的笔记不止一页。这本笔记她写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其他页去哪儿了？”

肖国华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萧卫东给他们的照片是从化工厂宿舍那本化验手册里翻出来的单页，可如果李琴在项目组待了一年半，她的工作笔记不可能只有这一页。其他页要么被销毁了，要么被拿走了，要么——童童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字，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萧叔叔说这本笔记是从化工厂宿舍找到的。可妈妈被调离之后，她的东西应该被收回或者封存了。为什么这一页会留在宿舍里？有可能是她自己偷偷留下来的。她为什么只留这一页？因为这页上有她需要记住的东西——坐标、公式、还有‘受体稳定率’那几个字。其他的页可能被人拿走了。可这一页被她藏起来了。”

肖国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你妈在项目组里可能发现了什么。她把这页藏起来，是想留证据。她寄给我的那封信——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那封信可能是个幌子。她真正想告诉我的东西，写在这页纸上。”

童童点了点头。她把照片翻回正面，手指点在那行被划了两道横线的字上。“‘数据移交给c’。c是一个代称。可能是某个人，某个部门，某个地点。还有‘受体稳定率第三天出现波动’——受体是什么？是某种药剂？是某种实验对象？稳定率到了第三天开始波动，所以他们需要‘更多样本’。样本从哪儿来？从人身上来。”她把手指移到那串坐标上，“他们把实验室建在京都郊区。那个仓库只是其中一个点。他们在做人体试验。妈妈发现了这件事，藏了这一页笔记，然后被调离了。再后来她回了磨盘山，病了，没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可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被她自己压住了。她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床上滑下来，走到肖国华的轮椅前面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爸，明天我去那个仓库。如果能找到其他页，我就能把整个项目的内容拼出来。他们做的是什么实验、用来做什么、和月亮计划是什么关系——全都能对上了。妈妈藏了这一页，说明她想让人找到。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来做。”

肖国华低头看着她。夜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他伸出手，把她蹲在面前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用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腹粗糙，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有一点沙沙的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稳：“去吧。小心。回来了给我讲。”

童童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两只小手里攥了攥。然后她转身走到小床边，把被子掀开，爬上去躺好。她把那个灰蓝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她又睁开眼，把那本菜谱从布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等他回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她翻了个身，面朝父亲的轮椅方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睡不着。可她没有再爬起来。她只是躺着，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仓库的位置、可能的残留物、气味的方向、需要带的东西。她把这些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排好，然后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从百叶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吹在她额头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攥着那个布包的手慢慢松开了。她还是没有睡着。可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变长了。像一个人在深水里缓缓地、稳稳地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