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西山会面（1/1）

孙德厚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灰布包着，巴掌大小，扁扁的。他把灰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一只旧得发黄的信封。信封口没封，他用两根手指撑开，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和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齿形复杂，匙柄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

“纸上是硬盘藏在哪儿。钥匙是开那个地方的。”孙德厚把两样东西递过来。童童伸手接住。纸很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她小心地展开。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张简图，几条线、几个方块、几个标注点。线条画得很仔细，每个拐弯处都标着箭头。图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科学院东区地下档案室。三层，东侧走廊尽头。维修通道进去，拐两个弯，铁皮柜。编号Lq-03。”童童把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硬盘有加密。密码是日期。程远舟的生日，倒着写。”

她把图重新叠好，和钥匙一起用手帕包住，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孙德厚。老人站在护栏旁边，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京都城上，安安静静的。

“孙爷爷，那个硬盘里有什么？”童童问。

孙德厚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缩了缩脖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沙沙的，可说得比刚才流利了一些。“所有东西。从项目启动到解散，每一批实验的数据，每一个供体的编号，每一份处理方案。还有一份名单——项目组核心成员的名字、职务、和上级的联络暗号。程远舟花了一年多才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他藏好硬盘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东西留着，总有一天有人用得着。’”

童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实验数据。供体编号。处理方案。核心成员名单。她想起妈妈的工作笔记残页，想起实验室里那只铁皮桶里的废液，想起试管里那层暗红色的液体。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是一整套Lq项目的完整档案。有了它，就能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孙爷爷，”童童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我妈妈在项目组的时候，你和她熟吗？”

孙德厚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着童童。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忍住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是化验组最好的。她做出来的东西比我们谁都干净。后来她发现了人体实验的事，找了组长吵了一架。组长没理她。她又找了项目办，项目办让她签了保密协议。她签了。可她没停。她把每一批处理方案都偷偷改了一点，让供体的损伤降到了最低。她以为没人发现。可程远舟发现了。程远舟没告发她，还帮她改了几组数据。后来项目解散的时候，程远舟把那些她改过的方案全部存进了硬盘里。他说——‘这些东西以后能救人。’”

童童站在风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想起那本文献上李琴写的批注——“供体存活率从百分之十二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八。可他们还是要用人。我不同意。他们不听。”妈妈改了方案。她一个人挡在前面，挡不住那些人，可她尽了她能尽的力。她把损伤降到最低，把能救的人尽量救下来。她没有成功阻止整个项目，可她让那些被伤害的人少受了一些苦。童童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朵橡皮泥太阳花。花瓣硌着她的掌心，硬硬的，可她攥得很紧。

肖国华一直站在童童身后半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孙师傅，那个硬盘的事，除了你和程远舟，还有谁知道？”

孙德厚摇了摇头。“没有了。程远舟出事之后，我把这张图和钥匙藏了三年。谁都没告诉。连我老伴都不知道。现在给你们，是因为我听说你们去了边境，找到了那个实验室。你们走得太快，那边的人已经惊了。他们可能会转移更多东西。硬盘里的数据如果再不用，可能就永远没用了。”

肖国华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童童。童童也看了他一眼。父女两个隔着半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秒，什么话都没说，可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东西拿到了。图、钥匙、硬盘的位置和密码。下一步就是回京都，去科学院东区地下档案室，把那个硬盘取出来。

孙德厚把棉手套重新戴好，把手腕上那道疤遮住。他最后看了童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土路往山下走。他的步子很慢，背驼着，被风一吹显得更单薄了。童童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进松树林，灰棉袄的颜色慢慢被树影吞掉，最后看不见了。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松针的气味和远处城市的烟火味搅在一起。童童站在护栏旁边，面朝京都的方向。她把那只小保温杯从背包里摸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父亲，说了一句话：“爸，回去找萧叔叔。硬盘的事得告诉他。科学院地下档案室，我们自己去。”肖国华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童童背包上松开的拉链头按回去，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暮色正在从山脚往上爬，把石阶路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可童童的步子很稳。她背着那只装满了证据的背包，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风把她辫梢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脑后，像两面小小的、黑色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