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赵伯走了(1/1)
一
赵远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傍晚走的。那天下午他还在灶台边揉面,揉完了,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然后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萧安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刚忙完一件寻常的事,正在歇一口气。萧安没有多留意,走进正房去放药箱。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赵远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头微微歪向一侧。
萧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把手指轻轻搭在赵远的手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掌轻轻翻开,掌心朝上,放在他的膝头上。他没有喊人,也没有站起来跑出去,只是蹲在那里,把赵远的手放好,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赵伯走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萧明从后院快步走过来,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看见赵远坐在矮凳上的姿势,没有再走近。萧玥从石桌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炭笔,笔尖落在画纸上留下一道停顿的痕迹,她没有把它擦掉,也没有继续画,就那么握在手里,站在院子中间。
二
沈清辞从正房出来,走到灶房门口,在赵远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拢了拢他耳边的白发,像是替他最后整理一遍衣襟。她站起来,轻轻关上了灶房的门,像是给这个习惯了一辈子坐在灶膛边的人一个完整的分隔。
萧安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手里握着那根银针,没有磨它,也没有别回去,只是握着。他今天还没有磨过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等那根针自己变凉,又像是在等自己的手先暖和起来。萧明在赵远身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柴房,把赵远下午劈好但还没来得及码整齐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像他从前在灶台边一样。萧玥站在院子里,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了下来,铺在石桌上,看着画中那个正在揉面的背影,他的围裙系得有些松,肩胛骨微微弓着,轮廓却被她画得格外清晰。
三
天黑以后,萧安把赵远的遗体安顿在了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那间小屋里,替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衣领扣得整整齐齐。萧明在那间屋子的门口坐了很久,没有关门,也没有进去。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根铁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没有磨,没有看,只是握着,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自己手边。
第二天一早,萧安在菜地边上挖了一个坑,不大,位置在萧铁山的碑旁边。他在坑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把坑底的土拍平了一些,像是确保赵远躺进去之后,他不会觉得硌。赵远的遗体是萧明和萧安一起抬过去的。萧玥跟在后面,把赵远平时用来擀面的那根旧擀面杖放在坑边,像是也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萧安跪在坑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满了,用手掌拍了拍,像是以前给樱桃树培土那样。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根银针取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别回袖口上。
四
赵远走后,灶房安静了一整个春天。没有人再在那口灶台前揉面、切菜、烧水。锅碗瓢盆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盐罐还压在灶台角落,擀面杖已经不在灶台边了。萧安每天早晨还是会走到灶台前,在那只矮凳上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自己烧水、熬粥,把粥盛进碗里,端到石桌上。
有一天,萧玥在灶台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搁在灶台边。她把画靠在灶台墙根,像是替赵远留了一个位置。水面的反光在纸上微微发亮,像是刚刚有人端起来喝过一口,又轻轻放回原来的地方,等着下一次再被拿起。
灰电蹲在樱桃树的枝杈上,没有飞走,也没有出声。院子里的枣苗还在长,樱桃树的叶子一层一层地展开,木条还立在它们中间,笔直,没有歪。风穿过院子的时候,灶房的棉帘轻轻晃了一下,又落了下来。门框上那一道被磕出的旧印痕还在,像是被时间记住的痕迹,留在了那里,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曾经有人每天掀开帘子走进走出,用他习惯的方式,把日子一点一点地过下去。
(第两百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