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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七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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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是粗瓷的,蓝边,碗沿磕了一块,多半碗水,搁在井台当中。

八月二十二日,礼拜五,七夕。晌午十二点。日头在头顶上,碗没有影子。井台一圈砖晒得发白,砖缝里一棵草,蔫的。蝉在槐树上叫,一声,歇半天。

王妈从灶房出来,手里一根针。

“太太。水打了?”

“打了。新打的。”

“井水好。”王妈走到井台边,弯腰看碗,“河水活,井水静。静的水,影不晃。”

曼丽在檐下坐着,手里一根针。新买的,一包十根,六条口杂货铺,一包二百。

“通州的法子?”

“通州的法子。”王妈说,“俺们小时候,姑娘家一人一碗水,搁在当院,晌午投针。针沉了,捞出来再投。浮住了,看碗底。”

“看碗底什么?”

“看影。影成花的,巧。影成一根棍的,拙。”

曼丽走到井台边。水满到碗沿下一指,亮的一层。她捏着针,针尖朝下。

“扔?”

“搁。”王妈说,“水有皮。轻着搁,皮托着。”

曼丽把针放下去。针尖一碰水,斜了,沉了。碗底一声,细的。

“沉了。”

“捞出来。擦干。再搁。”

曼丽把针捞出来,衣襟上擦了擦。这回蹲下去,眼睛跟碗沿平,针横着,两根指头捏两头,往下送。到了水面,停一停。

“松手。”王妈说。

她松手。针在水面上浮住了,转了一转,停住。

碗底一个影。

“一根棍。”曼丽说。

影是直的,粗的,横在碗底,一头稍细。日头在头顶上,光直着下来,影落在碗底,清清楚楚。

王妈蹲下去看了一眼,直起腰。

“棍。拙。”

“上海没有这个。”曼丽说,“上海有针,没有井。”

“上海的女人不投针?”

“上海的姑娘看电灯。”曼丽说,“电灯底下,没有影。”

王妈不讲话。她从围裙兜里摸出自己那一根针。针是旧的,针身发乌,针鼻那儿歪了一点。

“俺这根,用了十几年。俺娘的。”

她把针搁下去。搁得稳,水面只起一个圈。针浮住了。

碗底一个影,散的,从当中往外开,一瓣一瓣。

“花。”曼丽说。

“花。”

“为什么你的成花?”

王妈拿指头点了点针鼻。

“歪的。针鼻一歪,影就散。散了,就是花。”

曼丽看着碗底那一朵影。影不动,水一动,花瓣开一下,合一下。

“那你的巧,是针鼻给的。”

“针鼻给的。”王妈说,“俺娘那会儿讲俺巧。俺绣鞋面,绣一对鸳鸯,脖子绣得细。俺娘拿到集上,人家问,这是谁家的姑娘。”

“后来呢?”

“后来嫁了。”王妈说,“嫁了就不绣了。绣给谁看。”

她把自己那根针捞出来,在围裙上擦干,别回兜里。

“太太再搁一回。搁三回。三回都是棍,就是棍了。”

曼丽又搁了两回。一回沉了,一回浮住了,影还是一根棍。

“棍。”她说。

“棍也好。”王妈说,“棍实在。花是看的,棍是用的。”

曼丽笑了一下,把碗端起来,要往地上泼。

“别泼。”王妈说,“搁着。搁到夜里,接露水。姑娘家拿这水洗手,手巧。”

“我洗。”

“您洗。”

王妈回灶房。灶房门里传出风箱的声,一下,一下。

下晌三点。

日头偏了。井台上有了影子,碗的影子,圆的,缺一块。碗里的针还在水面上,影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根棍。

曼丽在檐下择豆角,掐头去尾,老的挑出来,搁在盆边。王妈在灶房里和面。面是今早买的,六千一斤,五斤,粗布口袋,袋口拿绳扎着。案板上撒一层面,手一按,一个印。

“面六千了。”王妈在灶房里说。

“上月四千二。”曼丽说。

“上月四千二。再上月,三千四。”王妈说,“牌子一天一换,换得人不敢看。”

“侯太太讲,看不看一样,该吃还得吃。”

“侯太太讲的是实话。”

院门外过去一辆煤车。一个人拉,车上一车麻袋,黑的,绳子勒着。车轮压过六条口的砖,响。王妈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问。

“煤,百斤多少?”

“六千。”拉车的说。

“上月五千。”

“上月的煤,上月买。”拉车的说,“太太,煤要备了。八月不备,十月挨冻。”

他拉着车往东去了。麻袋上落着一层煤末,车走过去,砖地上留一道黑。

“备不备?”曼丽问。

“备。”王妈说,“不备,冬里哭。”

她回灶房去了。

曼丽把豆角端进去。出来的时候,王妈跟在后头,手里一块抹布。

“今儿夜里,喜鹊都上天了。”王妈说。

“上天?”

“搭桥。天河上没有桥,喜鹊一只一只,衔着前一只的尾巴,搭一座。牛郎从桥上过,见织女。天亮以前,桥散,鹊回来。”

“真的?”

“俺娘讲的。”王妈说,“俺小时候,第二日早起,蹲在树底下数鹊。鹊比平日少。少的那一些,上天了。”

“鹊认得路?”

“认得。一年一回,认了千年了。”

井台边一只西瓜,末茬的,一斤五百,六斤,三千。曼丽抱到井边,拿绳吊下去。王妈出来看了一眼。

“末茬了。”王妈说,“再吃几日,没有了。”

“立秋那日一斤四百。”

“今日五百。”

“贵了一百。”

“一百是少的。”王妈说。

天上过去一阵鸽哨,从东往西,远了。

六点半,门响。

陆行舟回来。中山装,扣到顶。手里一张报,折着,七百。报搁在桌上。

“当家的。”曼丽从灶房门口出来,手上湿的。

“嗯。”

“报上讲的什么?”

“美国人走。”他说,“天津的船,一条一条装。月底装完。”

“北平的呢?”

“北平的兵营空出来。钥匙交给谁,没定。”

曼丽把面端上来。过水的面,炸酱一小碗,黑的,油浮着一圈。黄瓜丝一碟。

他坐下,拌,吃。

“酱。”他说。

曼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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