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七夕(2/2)
“成了。”他说。
“王妈讲像了。”曼丽说,“你讲成了。”
“成了。”
天擦黑。堂屋点一盏灯,檐下点一盏。井台上那只碗没有端进来。
曼丽把碗筷收进盆里,回来,在桌边坐下。桌上那张报,她挪了挪,挪正。
“当家的。”
“嗯。”
“沈先生九月来。”
他抬头。
“小樊的信上讲,九月初到,女师。”她说,“信我念了两回。头一回念一半,第二回全念了。”
“嗯。”
“我问你一句。”曼丽说,“沈先生九月来。你认不认得她?”
陆行舟没有立刻答。胡同里有人过,脚步,过去了。
“信上的先生。”他说。
曼丽看着他。
“上一回你也是这一句。”
“上一回也是这一问。”
“上一回在井台边。西瓜在井里。”曼丽说,“侬讲,信上写的先生,信上写的。”
“信上写的。”
曼丽把报折起来,折成四折,同他进门时一样,搁在桌角。
“上海那个疏影,你认得。”她说,“这个沈,你讲不认得。”
灯在两个人当中,火苗不动。
“疏影姓林。”他说。
曼丽的手停在报上。
“姓林。”她说。
“姓林。”
“哦。”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院里蝉不叫了。檐下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她来了,我请她吃面。”曼丽说,“炸酱面。我的酱。你在不在?”
“站里忙。”
“九月里?”
“九月里。”
曼丽点了一下头,点得小。
“那我自己请。”她说。
陆行舟看着她。
“一碗面。”她说,“我请得起。”
九点。院里。
月亮是一钩,挂在西边房脊上头,细的,黄。井台上那只碗,水面上落了一点月光,碎的。针还在水面上。
王妈搬了一只小凳,坐在厢房门口,手里一把蒲扇,扇两下,停一停。
曼丽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槐树占了半边天,叶子黑的。
“天河。”王妈说。
“哪儿?”
“那一条白的。从北往南,斜的。”
曼丽看。
“看不见。”
“树挡了。往西两步。”
曼丽往西走了两步,仰着头,转了一圈。
“还是看不见。”
“城里灯多。”王妈说,“通州的星,密。城里看星,得找。”
陆行舟从堂屋出来。他在檐下站了一息,走过来,站在曼丽侧后。
“那儿。”他说。
他抬手。手抬到肩膀高,指头朝南。
“三颗。当中一颗大的,两边两颗小的。”
曼丽顺着他的手指看。
“三颗。”她说,“一排。”
“一排。当中大的是牛郎,两边是筐,一头一个,挑着一双儿女。”
“在哪儿?”
“树杈上头。再往上一点。”
她仰着头,脖子酸了,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看见了。”她说。
“哪一颗?”
“大的那颗。旁边两颗小的看不清。可我知道在那儿。”
王妈在门槛上讲话。
“河那边一颗亮的,是织女。”
“哪边?”
“牛郎的东边。隔着一条河。”
曼丽找。找了半天。
“河是那条白的?”
“白的。”王妈说,“织女在河东,牛郎在河西。一年见一回。”
“她不过桥?”
“牛郎过。挑着孩子,从鹊桥上过。”王妈说,“织女在桥那头等。她织布。布织一年,见一面。”
曼丽不说话。她把手从陆的胳膊上放下来。
“一年一面。”她说,“也见。”
“见一面,等一年。”王妈说。
“见一面,比见不着强。”
王妈没有接。扇子扇了两下,停了。
陆行舟的手还抬着。抬了一息,放下来。
王妈站起来,小凳搬回屋里。厢房的门响了一下,关上了。
胡同外头,大街上,有车响。
先是一辆。声音从西边来,低的,闷的,压在砖地上。车过了六条口,往东去。
曼丽听着。
“不是吉普。”
“不是。”陆行舟说。
吉普的声脆,短,一加油就上去了。这个声沉,发动机转得慢,轮子重,压着走。
第二辆。第三辆。一辆跟一辆,当中隔一段。
车灯从院墙上扫过去,一道白,从东墙扫到西墙,没了。井台上那只碗,水动了一下,水面的月光碎了,又合上。
曼丽数。
“一。”
“二。”
“三。”
车没有断。一辆过去,隔一段,又来一辆。都是往东。
“七。”
“八。”
数到第九辆,院墙上的白光又扫过去,慢的。碗里的水又动了一下。
厢房里,床板响了一声。王妈翻了个身。
“美国人走了。”她说,“车也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