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处暑(1/2)
耳机搁在桌上。
八月二十四日,礼拜日,上午八点。处暑。一楼东头,电讯室。窗开着一扇,风进来,不凉,也不热。机器不响。礼拜日早上,台子都不发。
汲三保坐在靠里那张桌。军装,领口扣着。桌上一本日志,一本值班簿。他把日志推过来,推半尺,手收回去。
“西城那部,换地方了。”
陆行舟站着。日志摊着,钢笔字,一行一行。
“听着往北挪。”汲三保说,“挪了七八天。头三夜当是旁的台子。听了三夜,还是那只手。”
“手呢。”
“还是那只手。”汲三保说,“快了。”
“什么快了。”
汲三保看他。定县话,字和字当中隔一口气。
“快了。”
陆行舟没有再问。他把日志翻回去一页。地点一栏,西城。备注一栏,四个字,方位有变。钢笔的,一笔一画。行缝里空着。米粒大的地方,空的。
“日志上写。”
“写了。”
“铅笔呢。”
“铅笔没写。”汲三保说。
铅笔在抽屉里,抽屉推着,一道缝也没有。
二楼北屋。门开着。
骆廷桢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两手搁在桌沿上。槐树上还有蝉,叫得稀,一声,隔一会,又一声。
“陆副处长。坐。”
陆行舟坐了。藤椅响了一下。
“美军撤离那几夜,车加出。”骆廷桢说。
“加几夜。”
“照章,加到船开完。”骆廷桢说,“塘沽的船,一日一条。船开完,车收。”
“一夜几趟。”
“两趟。西城一趟,北城一趟。”
“车不够。”
“雷队长加人。”骆廷桢说,“加四个,车加一辆。”
陆行舟没有讲话。骆廷桢看着他。一摞册子挪在左手边,码得齐。
“加车做什么。”
“电波净。”骆廷桢说。
停了一息。
“好听。”
窗外那只蝉叫了一声,断了。
“呈文上写什么。”
“写加车。”
“为什么加。”
“呈文上不写为什么。”骆廷桢说,“照章,加车写在事由栏。为什么,写在别处。”
“写在别处。”
“写在日子上。”骆廷桢说,“美国人哪一夜走完,车哪一夜收。日子是照章的日子。”
他把那一摞册子挪正了半寸。
“日报第五行,撤军这几夜,钟点写细。”他说,“几点出,几点回,几辆,几个人。”
“细到分钟。”
“照章。”
一楼院子里。
雷震虎站在吉普边上,军装,领口开着。铁宝山在车前头,帆布包斜挎着。
“死鱼。”砂纸嗓,“加人。”
“加四个。”
“撤军这几夜,我的车不空。”
“不空好。”
雷震虎把帽子抓起来,扣上。
“西城那一片,夜里我的车多。”他说,“多一辆,多一双眼睛。”
三楼西头。
郑百川坐在桌后头,手帕在左手里。桌上摊着一张电报纸,塘沽的。
“加车的事,伊报上来了。”他说,“阿拉批了。”
“批了。”
“美国人走,船一条一条来。船上装人,岸上装眼睛。”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右手,“这几夜街上多两辆车,出事,站里兜。”
“晓得。”
“还有一件。”郑百川说,“昨夜大木仓那边动的手。抓了一个,舞厅的。伊拉抓的不是人,是军火。”
“舞厅的。”
“伊拉讲,那个女的,认得箱子上车的人。”
陆行舟站着。
“行舟啊。”郑百川说,“中统抓人,站里不问。问了,是越界。”
“不问。”
“不问,也要晓得伊拉抓了谁。”郑百川说,“晓得了,摆在心里,不上纸。”
十一点,东四六条。
处暑这日,天不响雷。王妈清早在院里讲,处暑不出头,割谷喂老牛。麦子割了,棒子灌浆,再热一旬,秋就立稳了。
她清早去了后胡同,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从门框上撕下来的,墨字,边角破了,背面粘着浆糊。
她进院,站在井台边上。
曼丽从堂屋出来。
“怎么了。”
王妈把纸递过去。
曼丽接了。她认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通共。”
王妈站着。
“底下呢。”曼丽说。
“通洋。”王妈说。
院子里没有风。处暑的日头晒在砖上,砖是白的。
王妈跪下去了。
膝盖落在砖上,响了一声,不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太太。”
曼丽去拉,拉不动。
“起来。”
“太太,求先生。”
“起来讲。”
王妈不起来。手抓着曼丽的袖子,抓得紧。
“夜里来的。四个人,一辆车,没响。”她说,“人带走了,条子天没亮就贴上了。”
“她娘呢。”
“在炕上。”王妈说,“药断了。今朝没熬。一剂两斤面的钱,面如今六千。”
曼丽站在那儿。王妈的手抓着她的袖子。
“我去。”
洋车到台基厂头条,八千。纸马铺门口挂出一排河灯,白的,一盏三百。
灰楼在胡同里头,铁门,门口一个兵。曼丽在门外的墙根站住。她没有往里走。
门房的窗子开着。牧顺来出来,右手扶着门框。
“太太。”
“陆副处长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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