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处暑(2/2)
“在。”牧顺来说,“太太进去坐?”
“不进去。”曼丽说,“劳驾,讲一声。”
牧顺来进去了。楼梯上的脚步下来得慢。
陆行舟出来,站在门槛里头,没有跨出来。
“王妈跪了一早上。为后胡同那个姑娘。”
“晓得。”
曼丽看着他。
“门上贴了条子,通共通洋。”她说,“她娘在炕上,没人熬药。”
“站里不管中统的人。”
“不管。”曼丽说,“不管,你讲一句。”
“讲一句,也不是站里的事。”
曼丽看着他。
“那我去求谁。”
“回去。”陆行舟说,“等三天。”
“三天,药断了。”
“三天。三天人不出来,再来。”
曼丽看他,看得长。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当家的。”
“嗯。”
“你讲一句,是跟谁讲。”
陆行舟站在门槛里头。门房的钟响了一下。
“回去。”
她走了。
门房里剩两个人。牧顺来把簿子合上,又打开。
陆行舟在桌边站了一息。
立夏那一回,她送过一网蛋。今日来了,站在墙根,没有进来。
他上楼。日报写到第四行。第五行空着,等夜里。
下晌五点。电话响了。
牧顺来站起来,右手拿话筒,听了三息。
“陆副座。二厅。”
陆行舟从楼梯上下来,接过话筒。
“陆先生。”佘怀楷先笑,“礼拜日也不歇。”
“佘组长。”
“问一件。”佘怀楷说,“昨夜中统在大木仓那边带了一个女的。舞厅的,姓郁。中统的条子上写,通共通洋。”
陆行舟没有接。
“军火的单子是站里写的,写过天津。”佘怀楷说,“我来问一句,这个女的,单子上有没有。”
“单子上没有。”
“没有。”佘怀楷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那她是什么人。”
电话里静了一息。
“舞厅的女侍。”陆行舟说,“女侍的名单,在联络处备着案。上了册的,是美方人员。”
“美方人员。”佘怀楷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中统抓的。”
“中统抓的。”
那头的笑回来了,声音先没有。
“三十六号。”佘怀楷说,“美方今朝也问过,问得不好听。我原想再等一等,等一句能回的话。”
“等到了。”
“等到了。”佘怀楷说,“陆先生这句话,我转美方。”
“哪一句。”
“在册那一句。”
六点,电话又响。
还是佘怀楷。
“回了。”他说,“我把册子翻给美方看。三十六号那一页。宪兵去了两个,一辆吉普,大木仓胡同。”
“郝专员呢。”
“郝专员请他们东厢坐,茶没有上。宪兵说,人带走。郝专员说,人,你们带走。”佘怀楷说,“放了。末了郝专员讲一句:名单,借我们抄一份。”
“抄了。”
“抄了。三十六号抄到四十七号。”佘怀楷说,“这一句是郝专员的,不是我的。”
陆行舟没有接。
“人出来的时候,头发短了。”佘怀楷说,“中统的规矩,放以前剪一剪。”
“晓得了。”
挂了。牧顺来在簿子上添一笔。二厅,来电,六点。
陆行舟站在电话边上。大木仓胡同那一座两进宅,他进过一回。今日去的是两个宪兵,一辆吉普。
天黑。六条。
面是下晌擀的,切得细,过了一遍水,盛在一只大碗里,上头卧一个鸡蛋。王妈拿一块布蒙上,两只手捧着。
曼丽拎灯。
后胡同比六条窄一半。墙头的草黄了。处暑一过,草先知道。
那扇不正的门开着。西厢的帘子掀着一半,屋里点着灯。郁彩凤蹲在炉子跟前,手里一把火钳,往炉膛里夹煤球。
她抬头。
头发短了。齐耳,剪得不齐,鬓角一撮长,一撮短。先前烫的一朵一朵,没有了。
“婶子。”
王妈把碗递过去。她接了,两只手。
屋里炕上有人咳了两声。
郁彩凤把碗端进去,搁在炕沿上,出来,手里空着。
“他们问我邱先生。”她说,“问箱子。”
王妈站着。
“我讲,我端盘子。端盘子的不晓得箱子里是什么。”
她蹲下去,火钳在炉膛里拨。煤球红了半边,烟往上走。
“下晌来了两个美国人,吉普停在胡同口。”她说,“中统的讲,你走,走了不要回北平。”
“你回了。”
“我娘在炕上。”郁彩凤说。
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完了,看着王妈。
“婶子。这碗面,谁家的。”
王妈没有答。
郁彩凤的眼睛过了一下曼丽,回到王妈脸上。
“太太家的。”
曼丽站在灯后头,没有讲话。
“面我娘吃。”郁彩凤说,“中统的窝头,一日两个,也管饱。”
回六条,九点。
院里的灯亮着。堂屋门开着,陆行舟坐在桌后头。桌上一张稿纸,日报的格子,写了三行。钢笔搁在纸上,笔尖朝外。
王妈进院。手里一只空碗。她走到台阶底下,腿一软。
曼丽从后头一步上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往上提。
“站住。”
王妈站住了。头低着。
曼丽扶着她,转过脸。
“当家的。你一句话就管用?”
陆行舟坐在桌后头。他把钢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有写。
“一句话是美国人的,”他说,“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