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三本簿(1/2)
“十月里来的那位,头一天要看的,是三本簿。”郝允中站在东厢门口,看着院里落叶的槐树,“日报一本,抄件一本,我这一本。三本对得上,北平就干净;对不上,先问写字的人。”
写字的人,只有一个。
那天上午八点,骆廷桢先找上门来,把一张两折的蓝复写搁在桌沿,手没松:“昨夜的日志,抄件。”
备注底下后添的一笔,钢笔:二十三时五十二分,北,四十秒。
“四十秒里,发报的那只手抬起来了,抬起来,是听外头。电讯室写的是长短,长短是数,数不改,字才改。”他抽回纸压进簿子,“报部的抄件附这一张。三分钟,四十秒,数摆在一处,南京自家会算:那一夜城里有人听得见车。听得见车的人,不在车上。”
陆行舟没接。
“北城根那座院子,门牌三号,禹树声报的。禹树声是督察股的人,报到我这里,我这里没有这座院子。单子上写西城往北,北到听得见为止。听得见是耳朵的事,进院子是脚的事;脚进了不该进的院子,纸上就要多一行。”
“多一行,谁写?”
“昨夜在楼里的人写。第五行你写了回程,院子那一行你没写。”
“写了,是本站进的院子。”
“不写,是本站不知道有这座院子。照章,不知道的不写。”他把簿子轻轻搁在桌上,“照章,不知道的,也要问。”
他不问院子是谁的,问的是陆行舟为什么不写。写了是认,不写是瞒;骆廷桢两头都给他记着。
陆行舟没解释。解释,就是承认这一行有讲究。他只说:“回程写了,院子不在单子上。”
骆廷桢看了他一息,点点头,夹着簿子回北屋去了,皮鞋在走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九点,三楼,郑百川按着一张红边白片子:“郝专员请侬下晌过去一趟,对号。伊信上写,两家的簿子,三十四年的号对勿上,对勿上,十月里勿好看。”
“带什么去?”
“带抄件,抄件三处都看过。簿子勿带,簿子在南京。一个人去。带一个人去,是两家的事;一个人去,是一张片子的事。”
他把片子推过来:“伊的茶,侬喝;伊的话,侬听;伊的纸,侬勿看。抄件上有的,侬讲有;没有的,侬讲没有。有与没有,侬自家心里先过一遍,再过第二遍,过了两遍,才开口。”
下午两点,大木仓胡同,“华北文化事业协进会”的白牌子,布鞋长衫一声不响地把他引进东厢。方桌上两碗茶,一碟瓜子,一本边角起了毛的蓝布面簿子压在一只铜镇纸底下。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动一动。
郝允中灰长衫,皮包搁桌角,两手放膝上:“茶是今年的,一壶三百。今年茶贵,三百的是末一等。”
“末一等,也是茶。”
郝允中笑了笑,揭开碗盖,热气冒上来,他又盖上:“三十四年,贵局四页十六个号,我们对上九个,七个走了,两个在党部。这两个,贵局晓不晓得?”
“日报上没有这两个。”
“日报只有钟点、人数、地名,人不上日报,这是贵局的规矩。”他把铜镇纸挪开一寸,露出半个没字的封面,“女师三个号,贵局抄件上有几个?”
陆行舟端起茶喝一口:“抄件上,女师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那女师这三个号,是从哪里来的?”
“专员自家的簿子上。”
“我家的簿子是三十四年起的。那年女师放了半年假,九月复课,贵局一个没报,我家报了三个。门口那一个,日日开门,进一个记一个,记的是名字,不是号;簿子在他手里。我看得到,是因为他肯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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