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三本簿(2/2)
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碗底磕出一声:“陆先生,两家的簿子,一本在南京,一本在我这里。十月里来的那位先对这两本,对不上,他问的是协办。协办两个字是纸上的,落到人身上,就是一个人。我不愿意这个人是你。”
他把簿子往桌当中推了推,不翻开:“这一本,陆先生要不要看?”
陆行舟看着那本簿子,没伸手。
“不看。”
“不看好。看了,就是我给你的;不看,就是你自家的。”他把簿子收回皮包上,“女师那位沈先生,沪籍,南京城南女中来的,上海那一段党部有簿,一个一个都要核。核到一半,一半在南京,一半在上海,十月以前核不完。核不完,就写核不完。纸上的事写纸上的话,写完了,人才问。”
然后他站到门口,说了那一句:三本簿。
郝允中请他喝茶,不是为了对号,是为了把一句话交到他手里:十月来的人,要拿三本簿对一个人的笔迹。日报是陆行舟写的,抄件是陆行舟写的;第三本,蓝皮的察言录,女师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钩。
三本对上了,他干净;对不上,他是写字的人。
“我不愿意这个人是你”,这句话郝允中说得很平,句尾往上一挑,像是客气。可一个中统的专员,没有理由替军统的副处长愿意或者不愿意。他这么说,是要陆行舟欠他一句话;欠了这一句,往后察言录里哪一页要“对一对”,就好开口了。
出了二门,院里的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在扫过的砖地上。布鞋长衫在门洞里侧身一让,一句话也没有。
这一回,郝允中送到东厢门口就没再往外送。
傍晚六点,六条,王妈从通州回来了,肩上半袋晚打的小红枣:“树上剩的,打得晚,甜。”
曼丽在案边拣枣,陆行舟进门把中山装搭上椅背,她的手在盆里停了一下:“你身上有茶味。咱家的茶是去年的,去年的没这个味,这是今年的新茶。”
“人家请的。”他说。
“人家请茶,一壶三百,请的是事,不是人。”她舀一瓢水,“我不问你的事。闻得出来的是茶,闻不出来的,我不问。”
“街上讲,十月里要来一个人,太太们都在腾房子,说那人带家眷,要住干面胡同那一带,管两局。管两局的人一来,太太们的牌桌要换一张。换一张,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我不会打,坐着是凑数的。凑数的位子,换一张桌子,还是凑数。”她把枣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蹲下去往灶膛里续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枣的甜味慢慢从锅盖缝里冒出来。
“通州今年的枣,甜。”王妈在门口说,“俺侄子讲,今年收成好,就是卖不上价。枣甜,钱薄。”
夜里九点,东屋一盏灯,里屋已经黑了。
陆行舟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画了三行:日报,抄件,察言录。三行底下一道横线,横线
日报在二楼东头;抄件分在三处,中统一份,北屋一份,报部一份;察言录在区里,在女师门房的手里。三样纸,三个地方,三把钥匙。钥匙不在一个人手里,纸就凑不到一处。
可十月来的人,手里能攥齐三把钥匙。
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成四折,放进中山装内袋,指头在内袋外头按了按。内袋里,一块蓝布,一张帖子,这张纸,一样比一样薄。
到二十三,数过了。数过了,就只剩纸。
他把中山装提起来抖了抖,搭回椅背,熄了灯。院里起了一阵风,王妈倒水时,盆底的枣核响了一下。
三本簿,三个地方,三把钥匙,一个人手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