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旧号(1/2)
“这一本,我看过两遍。一条街一条街,院子挨着院子,看两遍,记不住。”骆廷桢把一本一寸多厚、蓝布面起毛的簿子往前推了一个手掌宽,“我要副处长看。看一遍。”
“看了,写不写?”
“不写。看了,讲一句。”
考语上那四个字“记忆过人”,是他写的。今天,他要亲眼看看这四个字值多少。
那一天早上七点半,那只刻着“三”的搪瓷缸还缸底朝上搁在桌角,一夜没人动过,桌上落的灰被它压出一个干净的圈。陆行舟翻过来,摸底下磨平的那一道,摸不出高低。
八点,牧顺来上楼,手里一张被窗台那半块砖压了一天、四角都平了的纸:“天没亮雷队长来电话,五点半。讲那个院子,门牌三号,派出所簿子上从前是四号。敌伪那几年门牌换过一回,光复以后换回来,有的院子换了,有的没换。簿子上两栏,新号那一栏今年春天填的,旧号那一栏墨是旧的。”
“谁叫你写的?”
“雷队长讲,讲给副处长听,不如写给副处长看。他昨夜又去看了一回那个院子,天不亮才回货场。”
一个院子两个号。雷震虎不睡觉,自己摸到派出所去翻簿子。
走廊上禹树声在擦楼梯扶手,抹布拧过,水一声一声落进盆里。陆行舟把纸看了两遍:牧顺来的铅笔字,一行一行,末一行笔道压得重,纸背都凸了出来。
雷震虎不把这张纸交给督察股,交给门房,让门房送到二楼东头。他是在挑人:这件事,他只想让一个人先知道。
九点,北屋,禹树声垂手站在桌边,骆廷桢面前就是那本簿子:“昨天副处长讲簿子上没有这座院子,今天给副处长一本有的。总务的,西城那一片的门牌簿。门房的嘴,比簿子快。数人的,也数号。”
他抬起眼:“副处长记性好。”
簿子摊在二楼东头的桌上,纸黄了,边上一圈水痕。五栏:街名,新号,旧号,院形,户主。户主那一栏,光复以后空着,一笔没填。
西城横竖三十几条街,一半是正经街名,一半是什么夹道、什么洼子的胡同。号数不连,跳着走;有的院子并了,两个号并成一个;有的院子拆了,号还留着。
他看得慢。一条街看完,眼睛在末一栏停一停,再往下。
他心里一条街一条街地对着:院子几进,门朝哪边,对得上的往下走,对不上的不回头。
簿子上的院子跟街上的院子不是一回事。街上的院子门开着,有人进出,晾着衣裳;簿子上的院子,只有一行字,一个号。
翻到第十一页,他停了一停。
三号那条街:新号三,旧号四,两进,门朝南。旁边一行小字:旧号四,两院同号,一在街南,一在街北。
街北那一所,新号十七,旧号四,一进,门朝东,户主空着。备注:空了多年,至今无人。
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第二遍看那行小字;第三遍看备注。备注是后来添的,墨深一层,笔道粗,另一个人写的,写的时候手压得重。
那一年秋天,城里走了一批人,院子空了一片。簿子上那些空着的户主栏,多半就是那一年空下来的。
然后他把后面二十几页看完,合上,蓝布面在桌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缸底磨掉的那个“四”,不是三号院原来的号——至少不只是。旧号四,有两个院子。
十一点,北屋。
“哪几个号对不上?”
“门牌三号那条街,旧号四,两院同号,街南一所,街北一所。街北的,新号十七。备注写,空了多年,至今无人。”
骆廷桢的手按在簿子上:“空了多年。备注那一行墨深,是后来添的。后来添的,就是有人去看过;看过,才晓得空着。还有没有?”
“有。西城那一片,旧号同号的院子,七个。”
骆廷桢看了他一息,桌上墨盒开着盖,墨干了一层皮。
“七个,副处长都记得?”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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