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旧号(2/2)
“记得,就讲一个。”
陆行舟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东交民巷的房脊。
“三号街,十七号。七个里头,只有这一个,备注写了空。旁的六个,户主空着,备注也空着。空着,是没人去看过。”
骆廷桢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十七。笔搁下,笔尖朝里。
“这一个,我送行动队,雷队长的人今夜去看。院子空着,机器不在院子里。机器不在,人在;人在,就有东西在。人吃饭,生火,夜里点灯。空了这些年的院子,烟囱一冒烟,一条街都看得见。”
他把簿子递给禹树声,禹树声两手抱平了:“这本往后归督察股。总务的簿子,督察股要用就调过来,调过来就不还了。”
“十月里来的那位,头一件要看簿子。簿子对不上,人就要对。”骆廷桢说,“这一本,是副处长先看的。”
“先看的,不一定先晓得。”
“先看后看,末了都是一个晓得。晓得了写在纸上,纸上写谁,谁就先去。”
他用陆行舟的眼睛找出了十七号,这一笔记在督察股;要是十七号里什么也没有,那是陆副处长记错了;要是有什么,那是督察股调簿子调得好。
陆行舟讲十七号,讲的是簿子上写着的东西。簿子上写着“空”,他就讲空。讲了,十七号今夜就有人去推门;不讲,骆廷桢自己翻第三遍,也会翻到这一行。记性好,有时候就是替别人少翻一遍簿子。
可他心里还压着一层:十七号,备注写着“空”,后来又有人特地去添了这一笔。一个院子,为什么要人专门去写它空着?
下午三点,隋记的门板还上着,那张“盘货,歇一月”的红纸边角卷得更厉害了,风一吹掀起来,又贴回去。他从街对面走过,没停,在牌楼底下的杏仁茶摊上要了一碗,六百,捧着等它凉。
“明天还来不来?”
“不来。”
摊子后头一条板凳,凳上坐着个拉车的,两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铜壶坐在炉口上,壶嘴冒着白气,气比夏天时小了。
四点,六条,曼丽在堂屋记家用账,油纸封皮的本子上一行一行:面,煤,油,盐。
“面还有十二斤,煤球剩半筐。天要凉了,煤球得添,五百斤。上个月一百斤六千,这个月七千二,卖煤的讲往后还要涨,五百斤三万六。”
她合上本子:“中秋还有四天,月饼不做了。去年做的剩了半匣,硬得咬不动。今年买四块,一人一块,王妈一块。”
她走到里屋门口又回头:“昨夜你在楼里,一夜。灯亮着没有?”
“亮着。”
曼丽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进了里屋。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添上:十七时,西城十七号院,行动队往看。
九点半,楼梯上一步一级,不轻也不重的脚步,铁宝山进来,帽檐上沾着土,鞋帮也是土,额头那道粉疤上一层汗。
“副处长。”
“回来了。”
“十七号院看过了。门虚掩着,推开,一地落叶,踩上去软的。屋门锁着,锁是旧的,锈死了,撬开的。屋里空的,炕上一条卷着的席,灶上一口锅,锅底有灰。”
陆行舟把笔搁下:“灰是冷的,是热的?”
铁宝山站着,没马上答。
窗外起了一阵风,桌上的稿纸被吹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副处长,锅底那层灰,冷的。灶膛里头,有一块,是热的。”
“热的。”
“热的。”铁宝山说,“手贴上去,还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