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灶膛(1/2)
灶膛一块热。人走不出两个钟头。
半页纸,铅笔字,一行四五个,笔道深,纸背都凸了,末一行没写满,没落款。楼里写字手这么重的,只有一个。
“雷队长五点半送到门房,没上楼。”牧顺来扶着门框说,“讲,副处长要纸,这是纸。他回货场了,讲夜里还去。”
陆行舟把那半页纸翻过去看背面,背面空着,只有正面那几个字压过来的印子。他把纸折了一折,压在稿纸底下。
稿纸第五行,昨夜写的:十七时,西城十七号院,行动队往看。后头添了一个字:空。
空是空。热的那一块,不在第五行里。第五行写钟点、地名、人数,灶膛不是地名。
九点,走廊。骆廷桢站在北屋门口,手里是昨天归了督察股的那本门牌簿:“昨夜十七号院,行动队看了什么,督察股没有纸。照章,搜过的院子,入册。雷队长的纸送的是副处长,送副处长的是副处长的;入册的,是督察股的。”
楼梯上靴子两步一级,雷震虎在二楼拐角站住,靴子上一层新黄土。
“骆股长要册。十七号院入了你的册,是什么院?”
“搜过的院。”
“搜过的院,人就不回来了;人不回来,灶就凉了;灶凉了,你册上就是一座空院。空院一座,北平有一万座。”
“一万座,一万座都入册。册上空的是空的,册上没有的是没有。”
“我守的是人。”
“督察股守的是册。”
走廊三十步,一个站北屋门里,一个站楼梯拐角,中间空着,地毯到北屋门口就断了,门里是砖地。陆行舟站在东头门口,没过去。
雷震虎扣上帽子:“今夜我自家去,不出车,不上单子,我一个,宝山一个。”
“照章,出楼要报。”
“我不出楼,我出货场,货场不归督察股。”
靴子砸到一楼,门房里牧顺来在桌上点了一下。
骆廷桢翻开簿子写了一行:“十七号院入册了,备注写行动队往看,空,同日报一样。灶膛那一块,副处长写不写?”
“日报不写灶。”
“册上也不写。灶在院子里,院子入了册,灶就在册上。写不写,一样。”
一个守人,一个守册,守的是同一个空院子。人回不回来不知道;册子上,已经替它盖了棺。
十点,三楼。郑百川桌上今天一张纸都没有,昨天那两封南京电压在抽屉里,手帕攥在左手:“雷震虎五点半打的电话,阿拉六点晓得了。伊讲热的。侬写了啥?”
“空。”
“空好。热的凉的纸上写勿出;写出来,十月里来的那位头一句就问:灶热了,北平站做了啥?做了啥纸上要有,纸上没有,就是没有做。”他把手帕摊在桌上,“雷震虎要守,让伊守;骆廷桢要册,让伊入;侬写空。空的,谁也问勿着。今夜楼里灯亮着,亮着是楼里有人,有人就是站里在办。办的啥,日报上一行就够了。十月里来的那位,看的是有没有一行。”
下午两点,货场院里,吉普停在榆树底下,苫布盖了一半。铁宝山蹲在车边,把一把短枪拆开,零件摆在一块布上,一件一件擦,额头那道疤在日头底下粉粉的一条。
雷震虎拿树枝在土上画:一个方的,方的当中一个圆,圆边上一道横。“院子,灶,灶门朝东。昨夜宝山摸的是这一处,靠灶门那一块砖,热的,手贴上去烫,旁的砖凉的。”
“烧过一回。”
“烧得不多。一把柴半筐煤,烧透了整个灶都热;只热一块,是烧得急,烧完就走。烧的是纸。纸轻,火急,一块砖够了。灰里头没纸,纸烧完了,灰拿手捻过,捻过的灰细。”
他把树枝一扔:“两个钟头,走不出北平城,夜里城门关着。走不出城就在城里,在城里就要生火点灯。今夜我去守灶。人走了,灶在;人要是回来,先回灶。”
“人不回来呢?”
“守一夜,守个空的。空的也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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