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灶膛(2/2)
铁宝山把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拉一下,咔,搁进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东边货场的墙,墙那头什么也看不见。
“死鱼,你上楼,灯亮着,亮到我回来。”
烧的是纸。那只手烧掉的,是电报底子,或者是一页名单。名单要五分钟才发得完;那一夜只发了三分钟,没发完的,就拿火烧了。
烧完拿手把灰捻细,是怕灰里留着没烧透的字。这样的手,懂得一张纸能害死多少人。
陆行舟想起隆福寺那张咽下去的纸条。他吞掉一张纸,和那个人在灶膛里烧掉一页纸,是同一种做法。
可雷震虎也懂。他从一块热砖、一捧细灰里,就读出了“烧的是纸”。下一回那只手要是再慢一步,读出来的就不是纸,是人。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写了一半:二十一时,行动队。后面空着。三楼黑着,北屋门缝一线光,光不动,人在不在看不出。
牧顺来给搪瓷缸添了水:“门房俺守着。雷队长讲灯亮到他回来,俺在底下看得见二楼的窗,亮着俺不上来,灭了俺上来问。”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响一阵停一阵。末班电车当当两声往南去了。十一点没声;十二点楼下电讯室一台机器响了一下,停,又响一下;一点没声。
他把手搁在中山装左边,内袋里那张画着三行的纸隔着布,硬硬一小片。三本簿,三把钥匙。今夜这一盏灯不在三本簿里头。灯亮着,是给墙根底下那个守灶的人看的,也是给北屋门后头那张单子看的。
一点半,他下楼去电讯室。门缝里一线台灯光,汲三保扣着一只耳机坐着,另一只推在耳后,手里没有笔,铅笔在抽屉里。
“有没有?”
“十二点响了两下,是天津的,例行。”汲三保没回头,“西城那一片,干净。”
“干净好。”
“干净了,俺耳朵就闲。”他把推在耳后那只也扣上,“闲了,才听得远。”
陆行舟没再问,上楼了。
两点,缸里的水凉透了,他喝一口,搁下。
三点差一刻,雷震虎进门,靴子上的土比下午厚了一层,两手空空:“空的。灶凉了,靠灶门那块砖,手贴上去,跟旁的砖一样凉。九点到两点半,五个半钟头,灶门我眼睛不离,没有人。宝山在院门口,一只猫进去,一只猫出来。”
他把帽子扣上,帽檐压低:“死鱼,你写空。昨夜写的是空,今夜还是空,两个空,一样的字。”
“灶不一样。”
“灶不一样,纸上一样。纸上写不出热的凉的。”
靴子一步一步砸下楼去了,出了门房,门房那头牧顺来又在桌上点了一下。
第五行添完:二十一时至二时半,行动队往看十七号院,空。
他在纸上写下这一行,跟昨夜那一行一模一样的“空”。十月来的那位翻到这两天,会看到两个相同的字,看到北平站两夜都去了,都没找着。没找着,也是做了。
郑百川要的就是这个。
两个空。昨夜的空,灶是热的;今夜的空,灶是凉的。人走了两个钟头,走出去两夜,没回灶。不回灶的人,另起了灶。另起的灶在哪儿,日报上没有。
三点,楼下机器响了一声,很短,一声就断了。
楼梯上两阶一跨的轻脚步。汲三保站在门口,领口没扣,耳机挂在脖子上,一只手按着耳机线,没进来。
“副处长,西边。”
“西城?”
“不是西城。”定县话,字和字中间隔着一口气,“皇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