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面交(1/2)
新来的专员把手按在三本簿上,一本按一下,三下一样重。
一页也没翻。
“簿子,我不看。”他说,“簿子是人写的。人写的东西,先看人。人看完了,簿子自家会讲。”
十月八日早上,郑百川六点半就坐着站里的车去了前门东站,雍茂春跟着。八点回楼的时候,牧顺来在新的一页上写:站长回楼,八点。
“那一位没进楼,俺不记。”他把铅笔搁下,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雍茂春肚子抵着门框,抹着汗讲:“二道站台,站长站左边,郝专员站右边,当中空着一步。车到了,下来一个军便服,没符号,一只角上包铜的旧皮箱,自家提着。站长迎上去,郝专员迎上去,他把皮箱换了一只手,握手。
“瘦,四十五六,不高,军便服灰的旧的,袖口磨白了。讲话慢,一个字一个字。站长讲了三句,他讲了一句:先看房。不进站,先看房。干面胡同三间北房,他进去看窗纸、看炕、看灶,看完了讲:可以。太太后头的车到,太太到了自家安顿。到了干面胡同,郝专员没下车。他下了车,朝郝专员那辆车点了一下头,进院了。”
九点,三楼,郑百川手帕攥在手里,桌上压着一张折过两折的白纸,不是电报纸:“面交的,站台上伊自家递的。”
三行钢笔小字:耿振之。河南。华北肃谍专员。
“电上讲姓名面交,面交的是这一张。伊递给阿拉,没递给郝允中,郝允中看的是阿拉手里的。一张纸,一个人拿,拿的是阿拉。伊晓得先递给谁。”
钟敬之推着眼镜进来念另电:“专员耿振之,今日到平。各站学界肃谍及电讯侦测事宜,自即日起归其节制。本电抄送中统北平区。”
“下晌两点,一楼会客室,伊要看簿子。三本:日报,抄件,察言录。郝允中那一本,郝允中带来。三本簿摆在一张桌上,北平头一回。”郑百川把那张白纸压到帽子底下,“行舟啊,侬在,站在末位。伊问,侬答;伊勿问,侬勿讲。”
下午两点,一楼会客室,墙上那幅拓片边角又黄了一层,五碗茶扣着,长桌当中并排三摞:左边日报原件四本,线装,五月到九月;当中抄件一摞,牛皮纸封套,封口的印拆过;右边一本蓝布面,封皮上三个发乌的印字。
郝允中坐在蓝布面后头,手搁在膝上的公事包上,没碰簿子。郑百川坐在日报后头,手帕藏在袖子里。骆廷桢坐末位,两手搁在桌沿。陆行舟站在骆廷桢身后半步。
门开了。牧顺来没报,在门外桌上点了一下。
军便服,灰的,旧的,袖口磨白,没符号。没戴帽子,头发短,鬓角白了一半。瘦,脸上的骨头出来,颧骨一道,下巴一道。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进门站住,看屋里:看桌子,看三本簿,看簿子后的两个人,看末位那一个,看站着的那一个。看得慢。看完了,走到长桌尽头坐下。
“郑站长。郝专员。”
河南口音,不重,字尾收得短,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留着空。
“三本。”他说。
“日报原件四本,五月到九月。抄件一摞,本站的,中统一份督察股一份,这是督察股的。郝专员的一本。”郑百川官腔端得平。
“日报,是谁写的?”
郑百川的下巴往末位一点:“情报处。”
耿振之的眼睛移过去,落在骆廷桢身上,停了一停;再移过去,落在骆廷桢身后站着的人身上,停住。
他没问是谁。他看:从脸看到领口,从领口看到手。看了好一阵。
他转过脸:“察言录,是郝专员的?”
“区里的。”郝允中句尾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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