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面交(2/2)
耿振之点了一下头,伸出手。
左边那一摞,按一下;当中那一摞,按一下;右边那一本,按一下。三下,一样重。
然后手收回膝上,说了那句:簿子我不看。说完,他的眼睛又往末位后头站着的那个人身上过了一下,没停。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郑百川的手帕没出来,郝允中的手没离开公事包,骆廷桢的手没离开桌沿。
耿振之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没有声音:“明日起,一人一刻钟,这一间屋。”
走到门口回身,眼睛在三本簿上过了一遍,没停在哪一本上:“簿子留在这里,谁的也不要拿走。”
门房那头牧顺来在桌上点了一下:出去一个。
郝允中起身时,手往那本蓝布面伸过去,停在半空,收了回来。他看了郑百川一眼,郑百川也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他走出门,公事包是瘪的。
三点,三楼,郑百川的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换回左手,换了三回。
“伊不看簿子,按了三下。按,勿翻。翻了是看簿子;按了,是看簿子有多厚。看厚,是看写了多少。写了多少伊晓得了,写的啥伊勿看,伊看写的人。”
他把手帕摊在桌上:“行舟啊,伊看侬看了有一阵。阿拉讲情报处,伊眼睛就过去了,停在侬身上比停在骆廷桢身上长。长多少,阿拉数了:三息。三息,伊记住了一个站着的人。明日一人一刻钟,侬是末一个。末一个,伊问得最长。”
骆廷桢给北平站写了五个月的规矩,耿振之一来,一句话就把规矩翻了个面:不看纸,看人。
纸上的字,陆行舟能写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人,他得一刻钟里站在那张长桌尽头,让那双看了他三息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傍晚六点,六条,王妈在井台边拾掇几棵蔫了的白菜,外帮一片一片掰下来搁在一边。陆行舟进门,在井台边洗手。曼丽说:“专员太太晌午到的,侯太太送煤去看见了:河南人,四十来岁,灰布旗袍,头发挽着,进院子先看灶,看完了叫人买一口砂锅。吃斋的,炖菜。郑太太捎话,明天各家去走动,一家一样东西:郑太太茶叶,方太太点心,钟太太一块布。我带一包桂花糖,南京的,妆匣里还有半包。吃斋的人,糖吃得。”
她把凉了的茶倒了,重新沏上:“骆太太今天一整天没出门,门关着;隔壁的门开着。楼里呢?”
“一楼会客室,三本簿子。”
“他看了什么?”
“没看。按了三下。”
曼丽端起茶碗又搁下:“按了三下,不翻。上海当铺的先生就是这样,东西搁上柜台他不看,先掂。掂了,就晓得是什么。”
夜里九点,二楼东头,第五行写的是今天:十四时,专员到站,一楼会客室,一刻钟。簿子他没写,簿子不是人数,不是地名。
一刻钟能问什么,他一样一样过:二十三夜和十月三日夜,两张单子上那一格副署;西城十七号、东城那一处,两本门牌簿上他讲过的两句;九月十四日礼拜天,往南,陶然亭,看芦花;女师那一页空页上,他画过的一个勾。
每一样,纸上都有,他都能照纸上答。
可耿振之说了,不看纸。不看纸的人,问的不是“几点出、几点回”,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十七号,为什么礼拜天往南,为什么女师你自己要去。
“为什么”,纸上没有。纸上没有的,他一个字不讲。可一刻钟里一个字不讲,本身也是一句话。
楼下会客室黑着,门关着,三本簿在长桌当中,没有人拿走。
北平头一回,三本簿子留在了一栋楼里。
明天,一人一刻钟。他是末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