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一刻钟（1/2）

“房梁。煤堆苫布。天花板。前轮。锁。后轮。”

耿振之一样一样念，念得很慢，手按在一本薄薄的蓝布面簿子上：

“六回枪，一回没打着人。打枪的人，是枪法不好，还是不想打着？”

会客室里静着。门外站着郝允中的一个长衫，布鞋，不响。

“枪法不好。”陆行舟说。

那天上午八点，一楼走廊摆了一条美军旧铁凳，没人坐，人都站着，一人一刻钟，挨个进那扇门。

牧顺来在门房里，右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他不数会客室，他数门口；今天门口没人进出，他点的是钟。

郑百川头一个。八点整门开了，他进去；八点一刻出来，帽子在一只手里，手帕在另一只手里，攥得死紧，角从指缝里露出来，湿的。他谁也没看，一级一级慢慢上了楼。

方鉴清第二个，八点半出来，鬓角往下淌汗，走到陆行舟跟前，嗓子压得只剩气：“他问我，日报第五行是谁添的。我讲副处长添的，我签的。他讲：签的人不添，添的人不签，是不是。我讲是，他就不问了。一刻钟问了三句，剩的工夫，他看我。”

方鉴清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缩回去，上楼了，布鞋在楼梯上响。

雷震虎第三个，进门把帽子摘了，八点三刻出来，帽子攥成一团，帽檐折了一道。他从陆行舟身边过，靴子砸得很重，没停，只丢下三个字：“他问枪。”靴子一直响出门房，牧顺来在桌上点了一下。

骆廷桢第四个，进去空着手，九点出来，还是空着手。他在门口站了一停：“照章，簿子交专员。督察股的，蓝布面那一本。昨天搁在三本当中那一摞底下，今天他拿出来了，搁在自家手边。”

九点，陆行舟进门。走廊里那条铁凳空着，从八点起一个人也没坐。身后的门被那个长衫关上，长衫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

长桌当中，左边一摞、当中一摞都矮了一截，察言录还在。察言录旁边多了一本蓝布面的，薄一些，边角没那么毛。耿振之坐在长桌尽头，手按在那一本上，不翻。

“坐。”耿振之说。

他从陆行舟的脸看到领口，从领口看到手，再回到脸，看了好一阵，不说话。

“情报处副处长，中校，到北平站十一个月。”

“是。”

“日报第五行，副处长添的。为什么添？”

“南京要看。”

“南京要看的是第五行。我要看的，是添第五行的手。”他按了按那本簿子，“陆副处长记性好，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不是问，是搁在那里。

“记性好的人，记得的事比簿子多，是不是。”

“簿子上有的，我记；簿子上没有的，不记。”

“记性好的人讲不记，是不记，还是不讲？”

“不记。”

他把那本薄簿子拿起来，翻开头一页，眼睛还在陆行舟脸上：“骆股长的。簿上六行，六回枪。报告上写过的两回，锁，轮子；报告上没写过的，骆股长写了四回，是听来的。听来的写在簿上，就是六回。人讲的，我不信，我信打枪的人。”

然后就是那一串：房梁，苫布，天花板，前轮，锁，后轮。

然后就是那一句：枪法不好。

耿振之看了他一阵：“枪法不好的人，六回都没打着，六回都打在不该打的地方。房梁，苫布，天花板，轮子，锁。不该打的地方，一回也没打错。”

他按了按簿子：“这一本我收着。往后有第七回第八回，骆股长写，我看。看到有一回打着了人，这一本就不要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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