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一刻钟(2/2)
“一刻钟到了。我问了四句,副处长答了四句。四句里头,有一句答的不是我问的。哪一句,副处长记性好,自家记。”
他两手按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军便服一道褶也没有:“明日起各处照旧,日报照旧,第五行照旧。骆股长的车,归我批;郝专员的簿,归我看;雷队长的人,归我派。”
他走到门口,站住,回过身来,眼睛又在陆行舟脸上停了一停:
“记性好的人,怕不怕记错?”
六回枪,有一回是重庆的。那时候骆廷桢还在二厅,重庆老库那一枪,他从哪里听来的?
雷震虎。
雷震虎疑了他十几年,一回一回记着,没抓住,就一回一回讲给骆廷桢听;骆廷桢一个字一个字写进簿子;簿子今天到了第三个人手里。
耿振之不信骆廷桢听来的,信打枪的人。他不说陆行舟枪法好,他说:不该打的地方,一回也没打错。
那不是夸,是一个人用一刻钟,把他这些年开枪的规矩,看了个透。
“枪法不好”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说的。自己说的,耿振之记住了;往后哪一天枪口偏了半寸,打中了人,这一本簿子就“不要了”。
不要了的簿子,换的是另一本。
四句问,四句答。他在走廊里把四句一句一句过:
为什么添第五行——南京要看。耿振之问的是他,他答的是南京。
记性好的人记得比簿子多——簿子上有的记,没有的不记。耿振之问的是能不能,他答的是肯不肯。
是不记还是不讲——不记。这一句,他答的是问的。
枪法不好,还是不想打着——枪法不好。耿振之给了两样,他挑了一样。
答的不是问的,不止一句。耿振之说“有一句”,是给他留了一句的余地;也是告诉他:其余几句,我已经听懂了。
走廊里,骆廷桢站在北屋门口,没问,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照章,簿子交了。往后我写,他看。有一回写一回,没有不写。”
十点,三楼,郑百川的手帕摊在桌上湿了一块,军服领口头一回解开了一颗扣:“伊问阿拉,北平站五月到九月开过几回枪。阿拉讲两回,天津一回,东交民巷一回,报告上有的。伊讲簿子上六回。阿拉讲簿子是督察股的;伊讲簿子是北平站的,北平站的簿子站长勿晓得,是站长勿看,还是簿子勿给站长看。”
“站长讲什么?”
“阿拉讲簿子刚入册,伊就勿问了,看了阿拉一息。阿拉在重庆见过老板看人,老板是看侬怕勿怕;伊看人,看的是侬讲的话,是勿是侬自家想的。”
他把领口那颗扣重新扣上:“六回里头有一回是重庆的,老库那一回。骆廷桢六月才到,重庆的事伊从啥人嘴里听来?雷震虎。两个人隔着一张桌,一个讲,一个写,写完了,簿子归了第三个人。侬讲啥?”
“枪法不好。”
郑百川看了他好一阵:“好。枪法勿好,是侬自家讲的。自家讲的,伊记得住。”
傍晚六点,六条,桌上摊着半包黄豆,炒过的。
“去走动了。郑太太头里,方太太,钟太太,我末一个。”曼丽说,“干面胡同三间北房,窗纸新的,灶上一口砂锅炖萝卜,屋里没牌桌,柜顶上一尊不大的木头佛。桂花糖她收了,讲吃斋的人糖吃得,回了我半包炒豆,河南的,她自家炒的。”
“讲话慢,一句一句,不问牌,不问价。只问了我一句。”
她看着他:“陆太太家那位,夜里常不在家。她问的是这一句。不是问,是讲;讲完了,等我答。”
陆行舟的手在那半包炒豆上停住了:“你答什么?”
“我讲站里忙。她点了一下头,讲:站里忙,太太就一个人;一个人,夜里长。”
她把纸包折起来,折得方方正正。
“吃斋的人,不打牌,不听说。可她晓得你夜里不在家。到北平头一天,她就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