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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双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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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彩凤在东四牌楼东南角支了一张小桌,三条腿好,一条腿底下垫着砖,桌上一排一排码着美国烟,纸盒上印着洋字,一盒三千,散的一根二百。

“舞厅关了,邱先生走了。烟是他留下的,二十来条,讲是工钱。我卖。”

她坐在小凳上,两手拢在袖子里,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寸,鬓角那一撮长的拿卡子别着。

“抽的人少,买的人多。买了送人,送到衙门里去。”

双十节,旗是昨夜挂的,从牌楼一直挂到胡同口,布的新的,风一吹,红的那一块翻过去又翻回来;铺子门口插着纸的小旗,粮店门口那一面歪着,没人扶。报童在牌楼底下喊,一千一份。

粮店里,伙计拿升子量面:“八千一斤。”

“前天七千五。”

“前天是前天。太太,今儿双十,街上挂旗,粮价不挂旗。”

二十斤,十六万,王妈一张一张捻过去。伙计手一拢收进抽屉,把面袋扎好搁在王妈胳膊上:“城西的?俺张家湾的。河边上的人如今也进城了,河那边的粮进不来,掌柜的讲平汉路上的车少了一半。车少了一半,面就涨一半。”

出了粮店,王妈在牌楼东南角站住了。

“婶子。”

王妈掏出三张一千:“一盒。俺侄子抽旱烟,这个叫他留着送人。”

郁彩凤递过一盒,指头上有烟盒纸印的白印子。她看了曼丽一眼:“太太。”

“你娘好些了?”

“好些了,药没断。月饼那半块她吃了三天,讲硬的好,吃得久。”

牌楼上的旗翻过来,影子落在那一排烟盒上,又过去了。

“婶子,舞厅后院,前儿住进人了。”郁彩凤说,“美国人走了,后院空了一个月。前儿一辆车拉了两张床进去,我在胡同口看见的,拉床的兵军装没有符号。舞厅的门还封着,后院的门开了。”

她不说了。一个拉车的过来买了一根散的,点上走了,洋烟的甜气在牌楼底下散开。王妈把那盒烟揣进围裙底下,揣得很深。

回六条的路上,牌楼底下走过来一个人:灰军便服,旧的,袖口磨白,没符号,没戴帽子,鬓角白了一半。他在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一千,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南走了,走得不快。

王妈站住看了他一眼:“这一身,俺没见过。”

“专员。”曼丽说。她在干面胡同见过他太太,没见过他;可侯太太讲过,专员到平那天,一只旧皮箱,一身灰军便服。

那人没看她们,也没看牌楼底下那张烟桌。可他走过烟桌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步。

舞厅的后院,就是八月里抬箱子出来的那道后门。美国人走了,二厅的黑轿车不见了,邱景年上了船。空了一个月的院子,如今又有人住进去,拉床的兵没有符号。

九点,侯太太站在院门口,没进院:“双十,我不送煤,来讲一句。郑太太的桌子,昨儿散了一半。钟太太去陪新太太念经了,新太太屋里一尊木头佛,钟太太讲,陪着念一天,三个听说换一个晓得。”

“钟太太信佛。”

“钟太太信的不是佛。方太太也去了一回,新太太问她:上校的饷按米价折,折了几个月。方太太讲了,新太太讲:饷折了,人不折。方太太回来,脸是白的。”

“郑太太的桌子,我去。念经的那一张,我昨天去过一回,送了一包糖。糖送过了,不送第二回。”

侯太太点点头:“您呐,我讲一句您搁着:新太太不打牌,不听说,可她屋里的话,比牌桌上的话走得快。昨儿方太太讲了饷,今儿总务上就晓得方太太讲了饷。”

十点,郑府西屋布帘放下来,大白天点着灯,头一回。四家:郑太太,方太太,曼丽,侯太太。“侯太太凑一家,不会打,坐着,坐着就是一家。”

第二圈,方太太压着嗓子:“昨儿她问饷,我讲了三个月折了三个月。她讲饷折了人不折。老方听了一夜没睡,他讲,人不折,是讲人还在;还在,就还要用;用到几时,没讲。”

郑太太捏着一张牌:“老郑昨儿也进去了一刻钟,出来手帕是湿的。他讲那一位不看簿子看人,看得慢,一刻钟讲了四句,看了十一分钟。”

“看一个人看十一分钟,看的不是脸。”侯太太说。

“看的是坐得住坐不住。陆太太家那位末一个,老郑讲,末一个看得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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