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新年·晋阳乐(夜色才临五色动,佩声归到凤池头)(2/2)
段深正在其中,朝着三藏点头,重新跟在他的背后。
“你们这是。”
慕容三藏看向贺拔成背后的史静、达奚长儒还有两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是长孙兕和贺若敦,
长孙兕看样子应该是快要撑不住,降了,待遇好不少。
和史静、达奚长儒谈笑风生。
贺若敦则是手上的铁链都没有解开。
“长孙公说了,要看看六镇旧人,殿下允了。
这位贺若将军也跟来。
听闻南城待会儿有千人篝火之会,还有穰除邪祟的仪式呢。
待会儿晋阳宫轮值,要不过来看看?”
“我就不去了。
殿下说汾河之上有好东西,让我等最好待在河岸两侧。”
“哦?竟有此事?我只听说黑齿和贾和他们这会儿在水道处凿冰,还以为殿下欲效仿昔年陛下冬泳呢。”
贺拔成笑道。
“若是让殿下听到,第一个把你扔下去。”
“那也无妨,殿下令我,总是要去的嘛。”
贺拔成耸耸肩。
“你啊!”慕容三藏拍了拍他,二人交错,
段深才凑上来说:
“都尉,适才我听那个叫史静的降将说,殿下答应他要把家小带回来呢!
这些周人,殿下真是仁至义尽。
那个贺若敦,依旧不识好歹,真该死啊!”
“国家大事,咱们就不要讨论了。
对了,你该去晋阳宫了吧。
殿下应该已经到了。”
慕容三藏看向段深,他是贴身内直督,应该随从太子身侧。
段深靠了靠天象。
“嘶!这个点儿了!完了完了!忘记给我阿姊报备了!”
“哈!?你阿姊?”慕容三藏惊奇看着他。
“对啊,她让我到晋阳宫时跟他说一声,这下完了!
都尉,我得赶紧走了!”
段深拽住缰绳。
直接纵马朝着西面的宫城而去。
过十二院,直入云龙门。
此刻,晋阳宫中,已经是彩缎飘飘,各色花灯高悬。
段深走到了西侧的偏殿,这里是嘉德殿,段昭仪所在,属于内宫。
他不能入内。
交代宫人几句,他才放松下来,看向四周。
此刻已经是临近夕阳。
远处,宣德殿靠近汾河水道的方向,极为明亮。
就像是院中有什么东西,照亮夜空。
可惜,隔着宫墙,看不真切。
“哟哟哟,这不是咱们内直备身段大校尉么?
我还以为是校尉公务繁忙,记不得我这小小县主之事了。”
这时,背后一句阴阳怪气,让段深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往头顶冒。
他像是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狼狈前扑。
啪!
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一记鞭子已经飞过来。
他转头破口大骂:
“你怎么学的和斛律家的阿姊一样!一言不合就甩鞭子。”
段菁听后,迈步走出,将鞭子收起,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转了一圈道:
“好看吗?”
段深打量了一番。
眼睛嘴巴头发还是那样啊——
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硬着头皮道:“还行吧——哎呦!!!”
耳朵遭受暴击。旋转三百六十度。
“什么叫!!还、行、吧!”
“重说!”
“好看好看!阿姊天下第一,庸脂俗粉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段深一边心中向佛祖忏悔,一边昧着良心说道。
段菁这才满意点头,迈着大长腿,问道:“殿下到了?”
“应该到了,我都看到龙雀旗了。”
“那就好。陪我走一趟!”
“现……现在?”段深瞪大眼睛。
“废话!”
段菁招了招手,从嘉德殿牵出两匹骏马,一公一母。
听闻天子六骏,她只送了一骏,还不够啊!
这可是阿耶最喜欢的一对名马,培育良种十几年才偶然得之,有钱都买不到。
她骑上公马,想到了阿耶今日暴跳如雷的模样,挑了挑眉,莞尔一笑。
没有付出,哪里来的回报呢?
斛律家的老妪就不懂这一点,不如她多矣。
段深无奈,只能够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的旗帜和乘辇非常醒目。
就在晋阳宫的园林水道旁边。
夜色渐暗,宫门大开。
高殷站在高孝瑜的身边,紧张看着已经被凿开的冰道。
得益于近些年温度上升,冬天汾河冰面不深了。
此时此刻,上面放着几个怪模怪样的船只。
“好了吗?”
高殷来回踱步,最后还是等不及,喊道。
河道中央,船只之上火把挥舞三下!
“哈哈哈!”
高孝瑜瞬间拍手起立,大笑道:
“殿下!!成了!!千里船已成!”
“哈哈哈!”
高殷和河南王相拥。
南朝刘裕北伐时,曾用“千里船”,一夜逆行五百里。
后来南梁亦有大将进行改造,变为车船。扩充踏板,可以容纳百人。
此船外有明轮,以人力脚踏而行,顺利可一日千里。(祖冲之说的)
不过,北地因为战乱、不重视水道以及马匹太多等各种原因,没有大规模仿制。
高殷却知道陆地运输永远比不上河船,而且,他这一次北征,突厥人抓了不少,也是时候实验他的运河计划了。
更加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要搭配他让崔士顺的另一个惊喜,才能够发挥出效果。
河上夜间雾大浪急,没有经验丰富的船主很容易掉队,而且信息沟通也是麻烦。
高殷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伸长的圆筒,放在眼前。
河船之上,正在举火发信号的薛衍、贾和二人形状即刻显现。
望远镜,不算什么高深技艺。
水晶和玳瑁虽然贵,可他还能够负担的起,而其余的原理,春秋时代的《墨子》就已经完全阐明。
实际上,昔年郦道元就做出过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没有解决成像颠倒的问题。
(冷知识,镜子的技术含量比透明的玻璃高多了)
“哈哈哈!好啊!”
“出发!!!”
高殷大手一挥。
背后响箭升空。
他说过,要给晋阳一场盛事!
就当是他的强迫症吧!
车船是军用器械,常理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声光效果。
不过,他有自己的办法。
呜!!!
号角声吹响。
伴随着破冰的吱呀声,还有河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号子声,几艘改装过的明轮船顺着水道南下。
而崔士顺则是问道——
“殿下,水道处已然齐备,不知陆上……”
“发吧!
对了,注意两侧疏散,莫要引燃四周!”
高殷再次嘱托。
崔士顺面色潮红,忍不住转头应是。
旋即奔回院中,准备去了。
“呼!”高殷舒出一口气。
奇观累人啊!
恰在此刻,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高殷转头,就看到了左右带着一男一女牵马而来。
按理来说,大齐宫宴中太子不应该见外女。
不过你指望去年还在宫廷宴会看到过上皇帝开无遮大会的侍卫们多上心呢。
万一太子喜欢呢?
而且你看,太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见到来人,高殷大惊。
“段菁?”
“我可没有好马赔你!”
“什么?又送?这不好吧……”
“嘻嘻嘻,这孤怎么好意思呢?”
高殷骑在马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今日甚乐!
“殿下!时候差不多了,该去宣德殿了。”
“对!走!”
高殷策马而走,段菁落在身后。
高殷先去了后殿,拜见母亲。
即至入宫。
已经有许多命妇、女官等候。
看到段菁随着太子而来,正在同皇后叙话的平原王妃眼前一亮。
“母后!”
“吾儿来了?”
李祖娥招呼他过来,站定,朝着四周神色各异的人群道:
“不瞒诸位,太子年岁已壮。
不日,中书、门下皆有采女候选之命,如今本宫在此,还望诸位为我儿多加费心。”
殿中,皆是侯爵之上的贵人,听到皇后言说,皆称不敢,只是连连道:
“愿为国本分忧。”
而太子则是有些不自在道:
“母后!今日,孩儿有乐,呈于晋阳!还望母后与诸位,共赏之!”
“哦?”李祖娥好奇。
她之前也听说过邺都三教法会盛况,知道他多奇思妙想,不免有些期待。
“哈哈哈!请母后待会儿登高观之!”
“对了,我去前殿,恭迎父皇!”
高殷朝着李祖娥行礼,才退出,走向门外。
而殿中,几乎所有目光都放在适才段菁身上。
盛装打扮的李难胜微笑着,默默抚摸着桌上割肉的刀。
而斛律舜华则是隐藏在人群中,跟在母亲身边,神游天外。
段菁的小把戏,她尽知也。
况且,她肯定没有看到过浑身浴血,散发着压抑和疯狂的太子殿下。
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今日在殿中恭顺的太子,她反而有些不感兴趣,提不起心情。
倒不如在承华殿教书,感受那些孩子们瑟瑟发抖的模样。
桀桀桀!
……
“桀桀桀!”
皇帝扯着嗓子,怀中放着酒壶,甚为满足。
段韶和尉粲在侧,为皇帝斟酒。
斛律光和斛律金则是默默等候。
东宫所部与皇帝带回来的所有军将泾渭分明。
而场中文官倒是其乐融融,彼此之间一团和气。
除了人厌狗嫌的小贼。
此人每每窜到一处,便会引来一阵唾骂,而祖珽则是嘿嘿一笑,挑选下一个受害人。
不一会儿,怀中已经多了一堆金鱼袋,这些待会儿可以高价卖给他们本人。
哈哈哈!发财了!
还没有乐完。
身后一只脚已经踢过来,祖珽直接摔在地上,愤怒看向后方骂道:
“哪个狗……苟利国家的太子殿下!您来了!”
祖珽迅速起身,正襟危坐。
场中所有人,包括正在与皇帝饮酒的尉粲与段韶都起身,恭敬拜倒道:
“参见殿下!殿下千秋万岁!”
高殷缓缓走到了老奴身侧,皱眉嗅了嗅,贴近他说:
“今夜甚乐,勿多饮!
吾尚未成婚,不欲今日即位!”
皇帝朝着孝顺的儿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笑道:
“不饮酒,纵使长命百岁又如何?
来人,换大盏!
给太子也来一杯!”
宫人听命出列。
递给高殷一杯果酒。
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太子哑然失笑,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接着奏乐,接着舞!!!”
“吼!!”
话音刚落,场中丝竹声再起。
众宾欢也!
高殷才看向殿外,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宣德殿就是西面宫城最高处,高约二十丈!
可以俯瞰整个晋阳!
他推着皇帝出殿,头顶月色,看向前方整个城池的灯火通明。
中央是一条黑漆漆的河道。
就像是天堑一般,斩开繁华。
“阿嚏!小奴欲冻杀乃公即位耶?”
皇帝吹了寒气,破口大骂。
高殷满头黑线,吼道:“老贼无甚耐心,且看!晋阳乐!!”
左右跟的紧的几个人,比如斛律金、段韶、常山王高演、彭城王高浟、安德王高延宗……
尽皆眼观鼻口观心,当没听见。
而高洋听到“晋阳乐”三字,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随后,看向前方。
不知何时,河道上出现了光亮。
几艘点亮花灯的船只,那般醒目。
东岸百姓也发现了。
他们争相涌向河岸,议论纷纷。
“那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啊?”
“看!动了动了!”
轰!
下一刻!
船只四周,在夜空之中炸开五色烟炮,彩烟在冰面反射之下,形成了绚烂,朝着四周扩散。
而与此同时,晋阳宫一侧。
秦方太举旗,刘珍点点头。
十几门木质虎蹲炮、还有角落的烟花,齐齐发射。
烟花和火星在河面四溅。
伴随着五色彩烟,在四周翻腾,滚动。
一时间,整个晋阳,鸦雀无声。
晋阳宫前,皇帝看着远处的繁华,瞳孔倒映光辉,目眩神迷。
伸出手来。
他说道:“把戏颇多,不差!”
高殷嘴角含笑。
挥了挥手。
左近甬道,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庞然大物,被推进殿前广场,随后,点燃!
与此同时,无数写着字的孔明灯从晋阳各处的武侯街亭放飞。
宫前广场,众臣看着被点燃的十丈鳌山巨灯,上面用竹条编制出了三个大字。
“晋!阳!乐!”
高延宗高声念出来。
随后,众臣尽皆颂念。
而下一刻,全城高呼。
“晋阳乐!!”
他们看到了,飘在空中的巨大灯笼,上面飘扬的字体。
“晋阳乐!!!”
整个晋阳,都在欢乐。
他们拥抱着身侧的人,在声光和烟雾之中,赞叹着神迹。
奚落和皮景和的皮影开场了。
阿史那摄图跳起了突厥的歌舞,泪水沾染面庞。
鲜卑少女们聚合在一块,在寒冷的冬夜跳起了踢踏舞,这一次,士子们和她们在一块起舞。
薛道衡提笔挥毫,他再一次写诗,在人群中高呼:
“夜色才临五色动,佩声归到凤池头!!!”
旋即被欢快的人群淹没。
后宫之中。
命妇们看着前殿的鳌山灯。
赞叹着太子仁孝,心中念头百转。
伺候的婢女们面带憧憬。
古丽公主和若干皇后手牵手,仰望天空,期待着归家。
李祖娥却泪流满面,转身回殿。
而皇帝则是沙哑着嗓音,微微唇动,道:
“小……道人啊,为朕挡风。”
高殷依言,走到他的身前,背对他。
身后,传来了皇帝的笑声。
但很像是哭泣。
“晋阳乐,晋阳乐——”
晋阳乐生在晋阳,就应该死在这里吧。
天保八年过去了,很多人会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