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家人(1/2)
她像一片落叶。
浩渺的银河里,没有风,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远处那些冷冰冰的、不会说话的星光。
茧梦漂浮在其中,身体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像一枚被遗弃在深海里的贝壳。
她的长发散开,粉色的发丝在真空中轻轻飘动着,没有风,却像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抚摸着它们。
她闭着眼,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那些泪痕刚被冻住,又被新的眼泪冲刷,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然后,引力抓住了她。
不是那种温柔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引力。
是粗暴的、蛮不讲理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她攥住、往下拽的引力。
她的身体开始加速,从缓慢的漂浮变成越来越快的坠落,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地投向那个荒芜的、灰白色的、没有一丝生机的星球。
坠落,撞击,尘土飞扬。
她躺在小行星的表面,身体嵌在碎石和尘埃里,像一枚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那颗星很小,小到站在上面能看见地平线弯曲的弧度,能感觉到这颗星球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死去。
没有大气,没有水,没有声音,只有头顶那片浩瀚的、冷漠的、永远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星空。
茧梦躺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
那些星星,那些光,那些从亿万年前跋涉而来的光子,落在她眼底,化成一片模糊的、分辨不出颜色的光斑。
她的瞳孔有些涣散,像一台焦距没调好的相机,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看见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事。
那些事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痕迹还在,但内容已经模糊了。
她记得自己应该记得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比失忆更可怕——失忆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想。
而她是满的,满满当当的,装的都是那些她想不起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一朵花上面。
她还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不能失去的,失去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的东西。
但她记不起来。
她的身体之前是这样的吗?
她抬起手,举到眼前。
手背光滑细腻,肤如凝脂,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那层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像叶脉,像那些她记不起来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用力就会折断。
小臂露了一截,从袖口到手腕,那一段弧线优美得不像话,看得让人想咬一口。
茧梦把手放下。
手落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色的尘埃,那些尘埃慢慢飘起来,在无重力的环境里久久不散,像一小团灰色的雾。
她又看向了那片星空。
那些星星还在那里,冷冰冰的,不会说话,不会回答她任何问题。
“所以我到底忘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在这片没有空气的星球上,声音传不出去,刚出口就被真空吞没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又没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星星不会说话,风不会说话,这颗死去的星球更不会说话。
“为什么我的心好痛?”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想让我把它掏出来的那种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像被刀捅的那种痛。
是钝的,是闷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她喘不过气的那种痛。
她不知道那种痛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在那里,从她醒来的时候就在,像一颗钉子钉在心脏正中央,每跳动一次就被扎一下。
茧梦躺在那里,看着星空。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颗星球没有白天黑夜,头顶那片星空永远是这样,不亮也不暗,不远也不近,冷漠得像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镜子。
“小蚀。”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在吗?”
她等着。
等着那只毛茸茸的、淡紫色的、总是从她胸口钻出来骂她的小妖精出现。
等着她扑扇着翅膀飞到她面前,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她,说“你又怎么了”。
但什么都没有。
胸口的位置没有动静。那只小妖精没有出现。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茧梦沉默了一瞬。她又抬起手,在面前轻轻挥了一下。
那动作她很熟悉,是召唤系统面板的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了。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屏,没有滚动的数据,没有详细的面板,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坐起来。
碎石从她身上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没有空气的星球上,那些声音只能通过地面传导,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
那双手很白,很嫩,很好看,像从没有做过任何事的手。
但她知道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做过很多很多事。
只是她不记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悲伤和痛苦在她心里翻涌,像两股被搅在一起的潮水,你推我,我推你,越推越高,越推越猛,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情绪,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们要到哪里去。
它们就在那里,像她自己的一部分,像她生下来就带着的胎记,像她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很久了。
从她醒来的时候就在流,一直流,一直流,停不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湿的,擦完又有新的流下来,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裂纹——那些爬满她全身的、莹绿色的、像碎裂瓷器一样的纹路——不见了。
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又看向腰后。
那里曾经有一片复杂的、淡紫色的能量纹路,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胯骨,现在那片纹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紫色的小小心形。
很小的,很简约的,很安静的,像谁用最细的笔在她腰侧轻轻画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心形,指尖触到皮肤,温热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身体又小了。
她抬起手臂,看着自己纤细的、像没有长开的手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缩水的、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个时间点的身形。
大概只有一米四左右。
但体内的力量很充盈。
不是那种虚浮的、像充了气一样的充盈,是实在的、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面往外长的充盈。
比那次吞噬了繁育孑遗还要充盈。
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不需要承担因果的馈赠。
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道理。
你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你被治愈了,就一定有人替你承受了那份痛。
她的身体好了,那些裂纹消失了,那些纹路简化了,力量回来了——她一定是失去了什么。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拿走了,被换掉了,被牺牲掉了。
是系统吗?还是小蚀?
茧梦不知道。
她坐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碎石硌着她的掌心,那些棱角压进皮肤里,有一点疼。
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裙摆上沾着的灰。
然后她发现自己很想砸些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她的手已经开始动了——不是她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觉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血管里奔涌着、叫嚣着、要找出口。
粉紫色的能量在她掌心汇聚,不是慢慢凝聚的,是瞬间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洪水,像爆发的火山。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把她整张脸都映成了粉紫色。
她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团光,瞳孔里已经没有心形了,只有两团正在燃烧的、像要把一切都烧干净的火。
这个想法让她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从前从来不会有用砸些什么来发泄情绪的想法。
是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存在——那个治愈了她的身体、填补了她的力量、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存在——在改变她吗?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她?
是她忘掉的、失去的、被拿走的那些东西一直在压着她、摁着她、不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茧梦看着手里那团光,失了神。那光在她掌心跳动着,像一颗活的心脏,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它很亮,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只是看着它,看着那片光映在她手心里,把她的皮肤照成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骨头的颜色。
她不自觉地把那团能量丢向了自己。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思考。
就是丢出去了。
那团能量拖着粉紫色的尾迹,向她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她的脸照得一片通明。
很神奇。
那团恐怖的能量——足以炸碎一颗小行星、足以撕裂空间、足以杀死任何普通生命的能量——向她飞来的时候,她的心底里竟然冒出一丝解脱的快感。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决定往下跳的那种解脱。
不是不怕了,是不想再怕了。
不是不痛了,是想痛一次就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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