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绿豆糕(2/2)
“抱歉。”
阮·梅提着一个精巧的小食盒走了进来,食盒是木制的,色泽温润,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
看上去像是她平日里收纳珍稀实验样本用的那种盒子,此刻却被临时征用来做了食盒。
她的步态从容而平稳,看不出任何手忙脚乱的痕迹,只是呼吸比平时略略快了一点点,像是刚从一段不短的路程里赶回来,
“厨房太久没有用过了,找到要用的材料花掉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多。”
她走到桌前,将食盒轻轻放下,抬眼看向茧梦,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歉意,
“您没着急吧?”
“不,其实还好。”
茧梦摇了摇头,把刚才那一路狂奔到嗓子眼的不安又咽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
“只是担心你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意外。”
阮·梅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极短,短到任何一个不那么在意她的人都不会注意到。
她垂下眼睫,唇角缓缓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浮上来的柔软,
“抱歉,又让您担心了。”
“没必要因为这种事道歉的。”
茧梦摇摇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我会的。”
阮·梅把食盒的盖子轻轻打开。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碟绿豆糕,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表面压着精致的花纹。
刚出炉不久,还温温的,正往外袅袅地散着绿豆特有的清糯香气。
她看着那碟绿豆糕,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花瓣都腐烂了,我只找得到一小袋保存还算完好的绿豆。”
“没事,绿豆糕也很好。”
茧梦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桌边。
她伸出一只手,从碟子里捏起一块绿豆糕,那糕体松软,指尖稍稍用力便陷下去一小块。
她将糕点送到嘴边,一口咬下了大半,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嚼了两下。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她嚼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舌尖一点一点地分辨每一层味道。
绿豆的清香在口腔里化开,绵密而温柔,甜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腻不淡,是那种只有极其用心才能做到的分寸。
可在这层清甜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极不和谐的苦涩,正悄无声息地贴在她的舌根上,像一根被藏得很深很深的针。
她咽下了那口绿豆糕,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声。
“其实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的。”
茧梦抬起眼,看着站在桌旁正安静地等待她反馈的阮·梅。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味,也听不出什么失望,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没必要这样。”
“但您不一定会告诉我真相,对吗?”
阮·梅歪了歪头,那动作依旧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
“……我该习惯的。”
茧梦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绿豆糕,又抬头看了看阮·梅那张恢复了清冷与秀丽、却也因此重新变得疏离而遥远的脸,
“但吐真剂的味道很不好。它破坏了绿豆糕原本该有的松软和糯香。”
“抱歉。”
阮·梅的声音低沉了些许,
“时间太仓促,实在找不到花瓣了。”
“我不是在为这件事遗憾,阿阮。”
茧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很多东西,多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然后她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一只并不存在的飞虫,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随意,轻快到有些刻意,
“你变回原本的样子,我本该高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并不开心。”
“……抱歉。”
“没事。”
茧梦背靠着桌子边,双手撑在桌沿上,轻轻一跃,便坐到了桌面上。
两条细长的腿从桌沿垂下来,悠悠地晃着,晃出了一串无声的节拍。
她闭上眼,把那半块绿豆糕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我该习惯的。”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阮·梅,目光平静而坦然,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嗯。很简单的几个问题。”
阮·梅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是站在答辩台上,
“你是谁?”
“我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茧梦。”
“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我做了个梦,醒来就在这里了。”
“以及……”
阮·梅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心理建设,然后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茧梦的眼睛,
“你是怎么救的我?”
“听起来像是在审问犯人。”
茧梦轻轻闭了一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般的笑。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声音平平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
“至于怎么救的你……我不想骗你,但我不能告诉你,虽然你可能不在乎。”
阮·梅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那道细微的褶皱在她光滑的眉心一闪而过,像是平静湖面上被石子溅起的一圈涟漪,刚泛开就散了。
“看起来,吐真剂并没有出现效果。”
“嗯哼。”
茧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嘴角那抹笑还没有完全散掉,
“或许那东西对百分之九十九的生物体都管用。但不巧,我是那百分之一。”
“……抱歉。”
“不。你没必要道歉。”
茧梦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声音轻轻巧巧的,像是猫的肉垫踩在了地板上。她抬起头,
最后看了一眼阮·梅,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她已经失去了很久、如今终于失而复得的女儿,
“你变回原来的样子了,绿豆糕也很好吃,就是吐真剂的味道很糟糕,像是真蛰虫的血液。”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既然你好了,那我该去找艾利欧了。再见。”
“……嗯。”
阮·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再见。”
门滑开,门关上。
茧梦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晕里。
阮·梅独自站在那间一片狼藉的实验室里,站在那张还搁着半碟绿豆糕和一块镜子的桌子旁,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光又往西挪了一小格落在桌角的光斑暗了些许,从金黄变成了浅橘。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碟卖相精致、却被咬了一口就搁下的绿豆糕上,那块缺了一角的糕点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碟子里,切面已经有些微微发干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都已经默默运行了好几个周期,久到那碟绿豆糕的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极轻极缓,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真的很抱歉,但您的到来对我们这个宇宙来说太危险了,我不能不做防备,真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