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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雪上加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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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朝阳刀光华暴涨之时,赤松和尚只觉眼前红紫二气交缠,如寒雷裂空,竟已逼到眉睫之间。武凤楼这一式,正是追魂七刀中最险厉的一招。此七式刀法本出佛门绝学,昔年他在灵隐古刹藏经楼中,受独臂如来瑞云大师亲授。传艺之时,瑞云大师曾令他立誓,不得恃技滥杀无辜,否则天人共弃。武凤楼一向谨守此戒,若非赤松、艾紫竹杀僧夺刀,又害尚不雅、白心野两位前辈惨死塔中,他纵有满腔怒恨,也断不肯对一名年迈僧人施此重手。

刀光掠过,赤松和尚手中青钢剑脱手震飞,血雨随风而散。他双足齐断,右腕亦被刀锋截去,枯瘦身躯向后仰倒,重重跌在石地之上,转瞬昏死过去。武凤楼收刀而立,胸中杀意未尽,眸光却已渐渐沉静。

艾紫竹立在一旁,早已面无人色。他先前一臂受创,又亲见赤松在五凤朝阳刀下落得这般惨状,心知自己绝非武凤楼敌手。惊惧之中,他顾不得体面,踉跄着扑到阴冷月身侧,俯身哀求,声音发颤道:“谷主,艾某虽无大功,终究也曾协力取得宝刀。只求谷主救我一命,我愿自此投效幽魂谷,连方才收下的十万两银票,也一并献与谷主。”

阴冷月低头看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清丽,却无半分温度。她轻声道:“艾居士说得这样凄凉,倒叫人听了不忍。我本也想收下你,只可惜武掌门未必答应。我虽有心相救,也不能强人所难。”

武凤楼听她语意,已知她并无袒护艾紫竹之心。他脚下一动,刀影随身而进。艾紫竹欲退,已被一式“吊客登门”逼入殿角,背后便是冷硬石壁。武凤楼目中寒芒一闪,五凤朝阳刀倏然递出,刀势如阎罗勾籍,锋芒一没即收。艾紫竹喉间只发出半声闷响,身子便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瑞雨方丈、红毛狮王裘元烈、万胜刀佟元超三人的血仇,至此方算得一还。

屠四如在阴冷月身后看得分明,眼珠微转,已生讨好之意。他身形陡起,如旋风般掠至艾紫竹尸旁,一把抓起尸身,又斜斜倒纵回阴冷月近前。他躬身而立,语气恭谨中带着几分急切,道:“谷主,属下听闻清官一任,也不过十万雪花银。此人身上那叠银票,岂可落入旁人手中?”

阴冷霜冷眼旁观,竟也觉屠四如这一手甚是机敏,便以目光示意他快些搜取。屠四如会意,右手探入艾紫竹背后豹皮囊中,才一摸索,脸色忽地变了。他又将豹皮囊翻了个底朝天,仍无所得,继而急急搜遍艾紫竹全身,衣襟、腰带、靴筒、袖底,一处也不放过。殿中众人看着他的手越来越乱,心头俱是一凛。

那十万两银票,竟已不翼而飞。

阴冷月秀目微寒,目光如电,转向阴冷霜。她并未开口,阴冷霜却已明白姐姐所问,脸色顿时一白。她素来狠戾,不惧旁人,独独在阴冷月面前不敢强辩,忙低声道:“那银票确是我亲手交给艾紫竹的,殿中诸人也都瞧见他收进背后豹皮囊。此后他一直未曾离开殿堂,至多不过方才随众人从殿内走到院中。就算真有会变化的神仙,也未必能在眨眼之间将东西取走。何况艾紫竹本也是江湖成名人物,怎会毫无察觉?”

阴冷月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待阴冷霜说到“眨眼之间将东西取走”时,她眼中忽有微光一闪,似寒星骤燃,转瞬又敛。

武凤楼瞧见这一点变化,心中已明。阴冷月素来自负,今夜在众目之下失了十万两银票,若由她亲口点破,未免太伤颜面。他略一沉吟,便替她接过话头,平静道:“世上有没有会变化的神仙,武某不敢妄言。可是名动黑白两道的八变神偷任平吾,武某倒曾见过。那叠银票是否为任前辈顺手取去,在下也不敢断定。”

他说罢,缓缓将五凤朝阳刀还入鞘中。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八变神偷任平吾成名多年,与神剑马慕起齐名,若真是他在暗中出手,便非幽魂谷众人无能。何况阴冷月方才并不在殿内,此事纵然传出,也可推在这位神偷身上,不至显得幽魂谷当面受辱而无知无觉。

阴冷月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没有点破。她转向屠四如,淡淡吩咐道:“先替赤松止血裹伤。艾紫竹的尸首,也一并收拾了。”

屠四如不敢怠慢,立即应命而去。

武凤楼见诸事已定,便举起手中五凤朝阳刀,欲将宝刀交还阴冷月。阴冷月却不急着接,只站在寒月与灯影交界之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今夜幸得请来武掌门,杀人夺刀一案,方算有了眉目。丑话我先说在前头,我知你绝不会任由幽魂谷将五凤朝阳刀带出关外。既然如此,倒不如以胜负定归属。你我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胜者携刀而去,败者自认命薄。武掌门担不担得起?”

武凤楼听到此处,已知此战终不可免。他眼中神光一凝,沉声道:“接刀。”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连鞘带刀,将五凤朝阳刀平平抛向阴冷月。

阴冷月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刀鞘,却未立刻低头端详这口她垂涎已久的神兵。她一双秀目只凝在武凤楼脸上,良久无言,似要从他神色中看出什么。

武凤楼迎着她的目光,正色道:“不瞒谷主,武某此来,原为夺回此刀,也早存与此刀共存亡之心。只是方才我持刀迎战赤松,乃当着众人之面,由谷主暂借于我。既是借物,战罢自当归还。”

阴冷月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微动。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低声问道:“武掌门不用此刀,真有胜我的把握?”

武凤楼答得坦然:“没有。”

阴冷月握着刀鞘的手微微一紧,唇边浮起一丝难辨的笑意。她看着武凤楼,缓缓道:“既无把握,为何不用五凤朝阳刀与我分胜负?”

武凤楼垂目看了一眼腰畔短刀,又抬眼望向阴冷月,神色坦然,道:“我并非不愿用五凤朝阳刀,只是不敢。”

阴冷月微微偏头,目光清亮,似真有几分不解。她握着刀鞘,轻声问道:“既是你心中所愿,又有何不敢?”

武凤楼语声平稳,毫无矫饰之态:“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掌门之身尤不可稍越矩度。此刀此刻虽在我手中暂过,却非由我夺回。若未凭本领分出胜负,便先执宝刀与谷主相争,即便侥幸取胜,归去也难逃三位师长责罚;若再落败,怕连师门也容不得我。”

阴冷月听罢,脸上嬉笑之意渐敛。她静静看了他片刻,眉目间竟有一分肃然,缓缓道:“这话说得坦白。我不再逼你。”她将五凤朝阳刀随手交给身旁侍女,转而望向庭中月影,语气忽又清冷,“不过我先前的话仍算数。你我一战定高下,谁也不许临阵容让。你若还顾什么礼数,反倒是轻我。”

武凤楼右手一翻,一尺二寸短刀已在掌中。刀身不长,寒意却凝而不散。他目视阴冷月,沉声道:“既入此局,自当尽力。”

阴冷月唇边绽出一丝笑意,似很满意他的答复。她右腕轻抖,蕉叶剑从肩后滑出,剑光在月下薄如寒霜;左手五指微拢,翠袖半垂,指尖却已含着凌厉劲气。她曼声道:“果然爽快。”

话音未落,她右手剑势已如长虹斜落,横抽而来,剑锋似要截断面前一泓夜水;左手纤指同时点出,指风穿袖,径取武凤楼身前要穴。剑与指一长一短,一明一暗,配合得毫无破绽。

武凤楼这一次不再退让。短刀横出,先将蕉叶剑磕向外门,左手二指并起如戟,反点而出,指影微明,似夜空一星倏然闪烁。阴冷月翠袖一翻,指风绕过他腕际,两人身形同时一错,刀剑指影刹那交织在一处。

庭中诸人只觉眼前寒光乱闪,耳畔锐啸不绝。起初尚可看清武凤楼如何以追魂七绝刀破开断肠剑势,又如何以流云七星指截住翠袖招魂之点;再过数合,便只见刀光凝成冷练,剑芒散作青虹,两人衣袂翻飞,身法倏忽,指风划空如电,竟难分谁攻谁守。

武凤楼短刀一路铺展,先天无极真气贯注其间。追魂七刀的沉郁杀意,与他从江剑臣处新悟的十三路刀法相互参合,或阴冷如幽府索命,或清峻如寒梅照雪,刀势时而深敛,时而骤发。阴冷月的凌空断肠十三剑却另是一番气象,剑招多取“断”意,或似峻岭中分,或似江流截绝,或如舟缆崩裂,或如金玉碎响,每一剑都带着决绝阴狠的劲道。

二人右手兵刃相争,左手指法也半点不缓。武凤楼所使七星指,虽仅七式,却反复变化,正用、逆用、横生、倒转,指劲忽远忽近,如星光流转,无始无终。阴冷月的翠袖招魂十五指则更为诡奇,或指东击西,或虚笑藏锋,或绕脉断息,或裂石开筋。她将前十四路指法一一施开,唯独最后一式始终不发。饶是如此,两人仍杀得平分秋色,难见高低。

幽魂谷诸人、岳氏母女、赤松余党,乃至屠四如这等凶徒,皆看得心神暗凛。武凤楼年纪尚轻,却刀指并运,沉稳如山;阴冷月身为女子,剑指双绝,机变如鬼。二人若任其一放手施为,寻常高手早已难支百招。

激斗良久,两道身影忽然同时分开。武凤楼退后三步,短刀横护胸前,气息微沉;阴冷月亦飘身丈外,蕉叶剑斜垂,翠袖轻拂,面上却有掩不住的快意。

她凝望武凤楼,眼中寒光散去几分,笑道:“我自练成剑指以来,从未有过今夜这般痛快。武掌门确是我生平少见的劲敌。只是今日一战,便到此处罢。”

武凤楼眉心微动。赤松已残,艾紫竹已死,可五凤朝阳刀仍在幽魂谷手中。此刀关乎师门重任,他岂肯就此罢休。正欲开口,阴冷月已似看透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她将蕉叶剑还入鞘中,缓步走近两步,语声不高,却使庭中诸人都能听见:“有些话,我不妨明白告诉你。我此番率众入关,为的正是那口曾使九千岁受挫的五凤朝阳刀。如今刀既到手,照理说,我该立刻北返,免得在你们中原之地多生枝节。你背后师长众多,我自然也并非不知。”

她说到此处,微微侧首,眸中流出几分傲意:“可是我若真要潜回关外,凭你们这些人,未必留得住我。那样一来,武掌门便算真正输了一着,日后怕连心中这一关也过不去。故而我愿在关内多留十日,再给你一次夺刀之机。也好趁此见识见识独步武林的江三爷,与那位女中之魔侯国英夫妇的风采武功。如此说来,我阴冷月总不算亏待你罢?”

武凤楼听着,胸中滋味一时难明。以他先天无极派掌门之身,今日竟不能从一个关外少女手中夺回宝刀,实是愧对师门;可阴冷月既肯留在关内十日,便给了他转圜之机。以她性情,既然当众说出此话,必不会轻易反悔。十日之内若能请动三师叔、三婶娘出手,五凤朝阳刀便未必会落入多尔衮之手。

阴冷月瞧见他脸色沉凝,忽然忍俊一笑。那笑声在寒夜里清脆而明亮,与方才剑指中的杀气判若两人。她柔声道:“武掌门怎么反倒局促起来?莫非因未能胜过我一个女子,便觉得面上无光?你若如此想,倒白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今夜你我不过平手而已;若你真败给我,难道便不活了?”

她眼波一转,又似自嘲又似开解,继续道:“你也不必只顾难堪。幽魂谷这么多人环立一旁,还叫人从艾紫竹身上取走十万两银票,我这个谷主,不也栽了一个不小的跟头?说来你我各有失处,谁也不必笑谁。走罢,我亲自送武掌门下山。”

武凤楼听她言语这般洒脱,一时也不好再强行纠缠。他收起短刀,双手方要一拱,辞别的话尚未出口,文游台上方那座两层楼厅的重檐暗影里,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那笑声清越而苍劲,破空而下,竟似将整座静夜都震得微微一颤。

楼厅重檐之下,竟伏着一人。笑声乍起,殿前众人无不色变。幽魂谷诸人素来自负耳目灵警,今夜又在阴冷月亲自主持之下,竟让人潜伏在近在咫尺之处而无人觉察,这一下比兵刃相加更令人心寒。便是阴冷月这等沉着之人,眼底也掠过一缕震动。

武凤楼却在那一声长笑入耳之后,眉间阴云渐散。他心中已明,世间若还有人能在重檐暗影中藏身如此之近,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艾紫竹身上的银票,除了与神剑马慕起齐名的八变神偷任平吾,再无第二人。

阴冷霜脸色阴沉。她恨那人一笑之间便揭破幽魂谷的疏漏,更恨那十万两银票在众目之下失踪,便趁众人心神一乱,暗向左右递了一个手势。

重檐下那人已飘然落下,身形瘦小,却轻得如一片枯叶。几乎就在他离檐的一瞬,殿前暗器齐发,寒星、飞针、袖箭、钢镖如骤雨卷空,尽向他一人打去。那人却在半空中微微一旋,双袖连拂,掌势时轻时重,似曲中节拍层层相叠,又似浪头追逐不断。暗器到他身前,或被拍落,或被带偏,或擦身而过,竟无一件能沾上衣角。

他轻飘飘落地,长身一立。月光照出一张清癯古怪的面孔,年逾古稀,身材干瘦,眼中却精光未减,果然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

任平吾才一站稳,便瞪着眼向众人喝骂道:“好一群没长眼的后生!我老人家半截身子早入黄土,难得夜里出来透口气,你们倒好,一见面便拿暗器相迎。若非我命硬,岂不叫你们送去见阎王?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先剖了你们的黑心,再去找阴森那老儿问个明白。”

这一通骂,既不分尊卑,也不问敌我。阴冷月被他骂得玉容连变,胸口轻轻起伏,却终究没有立时回击。今夜是她统率幽魂谷,部属不待号令便以暗器围攻一名老人,理上已先亏一着;况且任平吾素来倚老任性,最擅装痴讹诈,若真与他当面争辩,只会越闹越难收拾。她强按怒意,只冷冷看着他,任他先发一阵脾气。

任平吾却不是骂过便罢的人。他跺了跺脚,老眼一翻,又道:“我虽未伤着皮肉,可一颗胆险些被你们吓碎。惊吓老人,也要赔偿,这道理总该懂得罢?”

阴冷月心中怒极,面上反浮出一丝笑。她向前半步,语声放得温和,道:“任老前辈既然安然无恙,又何必再与晚辈们计较?何况前辈眼下未必缺银子,难道真要我奉上一笔压惊之资?”

任平吾听她这般说,立刻瞪大眼睛,怒道:“谁说我不缺银子?”

阴冷霜忍不住冷笑一声,抢在阴冷月之前道:“任老前辈方才不是才从我们此处取走十万两银票么?”

任平吾立刻摇头,正色道:“话要说清楚。我承认伸手取过那十万两银票,却绝不承认一个‘偷’字。若硬要栽我这个名头,咱们便寻公堂评理。”

阴冷月被他这般胡搅,反倒气得笑了出来。她知道与任平吾争“偷”与“取”,只会落入他的圈套,便忍着性子道:“公堂我不敢陪前辈去,十万两银票我也暂且不提。前辈只说,还要多少银子才肯罢休?”

任平吾听她语气放低,面上怒气顿消,背着手绕她看了一眼,点头道:“你这女娃儿倒还识礼,知道敬老怜贫。我若腰间真有余财,断不再向你开口。只是此刻确实囊中空空。你若不信,尽可搜我,搜出多少,便都归你。”

阴冷月眸中掠过疑色,道:“莫非那十万两银票,竟不在前辈身上?”

任平吾拍了拍胸口,道:“我任平吾虽是惯走偏门的人,却从来明着说话。谁说我没取?取是取了,只可惜那十万两银票已不随我姓任。”

阴冷月目光一凝,忍不住问道:“此话怎讲?”

任平吾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像忽然泄了气,脸上现出几分懊恼,低声道:“被一个本领比我还高的人取走了。”

此语一出,阴冷月也不禁怔住。八变神偷任平吾名满江湖,若说有人能从他身上再取走银票,实在近乎匪夷所思。她秀目睁大,脱口道:“谁有这等本事?”

她话音方落,重檐暗影中又有一道人影跳了下来。那人落地之后,摇头晃脑,神情得意,竟还带着几分书生酸气,慢悠悠道:“能从八变神偷囊中取物者,普天之下,唯我一人而已。”

武凤楼一见来人,心中顿时了然。那白白胖胖、神气活现的小子,正是秦杰。他既跟着任平吾来到此处,今夜阴冷月纵有千般机巧,只怕也要被这一老一小搅得头疼。

阴冷霜从未见过秦杰,只瞧他面貌圆润,衣着洁净,神色又带几分天真富态,哪里能看出他满腹鬼机。她怔了一怔,终究不大相信,便问道:“那十万两银票,真是你从任老前辈身上取走的?”

秦杰整了整衣襟,神情一本正经,答道:“不告而取,谓之偷;先告而取,方可称拿。我并未先告,自然是偷,不是拿。姐姐,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阴冷霜本该恼怒,却被他一声“姐姐”喊得心头微甜。殿中诸人不识秦杰,只有屠四如曾见过他,偏偏此刻奉命去收拾艾紫竹尸首,并不在旁。阴冷霜见这少年白胖可喜,又说得煞有介事,竟生出几分兴趣。她缓了脸色,笑着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秦杰最擅装作懵懂无知,此时见阴冷霜果然上心,便把肩头微微一缩,脸上现出受宠若惊之色。他向阴冷霜拱了拱手,语气谦卑得几近可怜,道:“姐姐是幽魂谷中有分量的人物,小弟不过江湖道旁一个无名小卒。方才从任老前辈身上取了那十万两银票,也只是偶然得手,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哪里当得起姐姐这样垂问?”

阴冷霜本因任平吾当众取银而羞恼,此刻见秦杰竟能从八变神偷身上再取一遭,心中已暗暗称奇;又听他一口一个姐姐,言语恭顺,脸上那点凶戾竟不觉淡了几分。她把丑脸一沉,偏要作出正经神气,道:“古人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怎么便不能说四海之内皆姐弟?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不算外人。快说,你究竟姓甚名谁?”

秦杰见她已入彀,眼底笑意一闪,脸上却更显局促。他低下头,似乎颇难启齿,支吾道:“我亡父给我取的名字,实在不好叫。若非他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我早就求着改了。”

阴冷霜哪里肯信世上还有不能出口的名字。她被吊起好奇,反而笑出声来,道:“名字既取了,便是叫给人听的。你越说不好叫,我越要叫。说出来,我偏喊上三声试试。”

秦杰连连摆手,满脸惶急,口中忙道:“大姐姐千万别喊,也切莫喊三声。”

他越是推辞,阴冷霜越是执拗。她把眉一扬,竟带几分赌气,道:“我偏要喊。若不喊足三声,我今日便算输了你。”

阴冷月一直冷眼旁观。她比妹妹心思深得多,听到此处,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她尚未来得及起身,只沉声提醒道:“霜妹,你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他多半是缺德大王李鸣门下那个顽徒,姓秦,名杰。”

秦杰听她点破,终于忍不住拍腿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幽魂谷众人道:“你们阴家人果然口齿不清。我叫秦杰,到了你们口中便走了音。若要念得准些,不如唤作亲爹。”

此言一出,阴冷霜脸色霎时变了。她方才那一点欢喜尽数化作怒火,双目赤红,身形如疾风卷草,倏然扑向秦杰。她右掌拍向秦杰头顶,左掌斜取他太阳穴,掌力未吐,劲风已先压得秦杰衣襟猎猎而动。她这一击并非吓人,实是要取他性命。

秦杰却像早有准备。眼看双掌将至,他身子不退,反将两手一翻,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各扣了一枚丧门钉,钉尖幽寒,正迎阴冷霜两掌劳宫。若这一掌拍实,阴冷霜纵能击毙秦杰,双手也必被毒钉贯入掌心。

就在这一瞬,阴冷月足尖骤起。她身形未动,纤足却如电光横出,一脚踹在阴冷霜腰胁之间。阴冷霜来势正猛,被这一脚踹得横飞丈余,落地时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秦杰得了便宜,哪里肯放过口舌之机。他立刻板起脸来,摇头叹道:“这倒像昏妇教儿,口里说疼,脚下却是真打真踹。”

阴冷月听得眉尖微蹙,因武凤楼在侧,终究忍住没有发作。阴冷霜却已气得几乎失了神智。她双臂缓缓抬起,十指如钩,交错在胸前,阴阳相扣,周身寒气森森,竟摆出了恶鬼九抓的架势。

任平吾见幽魂谷诸人已被秦杰戏弄得够狠,若再任他逞口舌之快,真叫阴冷霜施展开恶鬼九抓,这孩子未必还能全身而退。他瘦小身子一晃,已挡在秦杰身前,双手背在身后,老眼斜睨阴冷霜。

阴冷霜再怒,也不愿与任平吾硬拼。她的双手仍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攻也不是,只得把目光转向阴冷月。

阴冷月望了武凤楼一眼,眸光深不可测,随即转向任平吾,语气放缓,道:“任老前辈,今夜你也戏耍够了。晚辈们纵有不是,你老人家又何苦再为难?那十万两银票,便算我孝敬前辈买酒。今日就此作别,来日相逢,也好留些余地。”

任平吾听她这番话说得顺耳,脸色稍霁,点了点头,道:“你这丫头还算会说话。老夫可以罢手,不过你也须答应老夫一件事。”

阴冷月神色不改,微微欠身道:“前辈请讲。”

任平吾盯着她,慢慢道:“二十日之内,不许出关。你可有这个胆量应承?”

阴冷月几乎没有迟疑,便点头道:“好,二十日便二十日。”

她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率幽魂谷众人离开文游台。岳瑶台、岳群玉、萧冷云等人随之而去,赤松和尚亦被人扶持抬走。殿前灯影渐远,山风重新吹过空庭,方才那一片杀气,竟似被夜色慢慢吞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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