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雪上加霜(2/2)
武凤楼确认幽魂谷众人已去得干净,方才转向秦杰,低声吩咐道:“你即刻赶往邵伯镇平安客店,将东方姑娘接来。路上务必谨慎,不可再贪玩。”
秦杰方才还满脸顽皮,听得师叔语气郑重,忙收起笑容,应了一声,转身下山而去。
武凤楼与任平吾另择了背风之处,相对坐下。夜寒渐深,远处文游台楼影沉沉,檐角挂着一线冷月。任平吾才坐定,便开门见山,语气硬得如石,道:“你说说,方才那一战,阴冷月究竟用了几成功力?”
武凤楼略一沉吟,答道:“依晚辈看来,她最多只用了七成。”
任平吾眼中精光微动,追问道:“说出缘由。”
武凤楼神色认真,道:“她号称乌指玉女,自幼又习恶鬼十三经,所练必是极阴狠的指功。若将功力催至极处,五指当有异色,否则这‘乌指’二字便无来由。今夜交手,她双手始终未显变化,此其一。又听岳下峰言,她剑法名为凌空断肠十三剑。既称凌空,必在腾空下击之时,方能尽展真威。可方才一战,她虽剑势诡异,身形却未曾一次真正凌空。以此推之,她至多施了七成功力。”
任平吾听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赞许。他缓缓点头,道:“眼力尚可。这个女娃儿功力深得很,只怕已在她姑母阴海棠之上。至于她那师父叶梦枕,我先前知道得并不多。”
他说到此处,语声顿了顿,又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片折好的纸,递向武凤楼,继续道:“此事还亏你三婶娘手下那位总管孙子羽。老夫从徐州带着秦杰赶来寻你,正是为把这东西交给你看。”
武凤楼这才明白,秦杰竟是任平吾自徐州带来;而任平吾手中纸片,多半出自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之手。他伸手接过,借着月色展开细看。
武凤楼展开纸片,月色从残檐间斜斜落下,照见上头一行行赵体小字,笔画端严,正是草上飞孙子羽的手迹。
纸上所录,乃北荒一毒叶梦枕的来历。此人年已六十有三,原出济宁世家,少时筋骨轻健,异于常人。十岁那年,随师天残子出关,隐居千朵莲花山龙泉寺。天残子胸罗奇学,前后用了二十年光阴,将七鹰翻云爪、凌虚踩云步、凌空断肠十三剑,以及卷衣成刃诸般异术,尽数传与叶梦枕。又有小注写明,叶梦枕性情执拗孤介,不喜与人往来,傲视王侯,受人一饭必报,人若一眼相忤亦必记恨;行事不问是非曲直,全凭一己喜怒,怪僻难测。
武凤楼捧着纸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眉间渐渐锁紧。
任平吾坐在对面,瘦小身子缩在夜风里,忽然长叹一声。他望着武凤楼手中纸片,缓缓道:“侯国英选孙子羽作石城岛总管,确是识人。叶梦枕这等孤僻人物,行踪隐密,声名又少在中原显露,孙子羽能在短时日中查出这些端倪,委实不易。”
他说到此处,神色一沉,语气也少有地郑重起来:“只是剑臣如今元气未复,万不可再让他卷入争雄之事,更不可叫他生出与叶梦枕较量的念头。他已为你们耗损太过,再经不起一场大折腾。”
武凤楼听得心头沉重,将纸片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纸上寥寥数语,却像一枚冰冷石子,沉入他胸中。
任平吾忽然抬眼,目光有些异样。他盯着武凤楼看了片刻,才道:“楼儿,老夫说话从来不怕不中听。那阴冷月今夜看你的眼神,绝非寻常敌意。五凤朝阳刀又关乎你师门声望,一旦真被带到多尔衮手中,江湖震动不说,先天无极派也难免蒙羞。依老夫看,你不妨顺着她几分,以情牵之,寻机把刀取回。”
武凤楼闻言,立时摇头,苦笑道:“孩儿如今避孽缘尚且避之不及,怎敢再去招惹女子?老爷子这法子,还是莫再提了。”
任平吾收起平日嬉笑之态,脸色竟少见地严肃。他沉声道:“你以为老夫是在胡乱出计么?眼下最要紧的,不只是刀,也是江剑臣。若能不叫你三师叔再出刀,便可少一分险。你要保师门声名,也要保你三师叔性命。剑臣绝不能再有闪失。”
武凤楼心口猛地一震。江剑臣几番为他奔走,连遭恶战,元气损耗之深,皆因他而起。若再与叶梦枕、阴海棠这等人物动手,轻则功体尽毁,重则性命难保。念及此处,他面上血色微微一退。
任平吾瞧出他心意已动,又压低声音劝道:“老夫又非叫你真娶阴冷月,不过虚与周旋罢了。兵书上有言,兵不厌诈。你行走江湖多年,难道连这层道理也看不破?”
武凤楼心中仍极不愿,然而任平吾年长两辈,所言又确出于护惜江剑臣。他不能顶撞,只得沉默。夜风吹动衣角,文游台上灯火已远,山间唯余一片清寒。
不多时,蹄声由远而近。秦杰与东方绮珠一前一后赶来,黑白两匹神驹踏月而至。东方绮珠见武凤楼安然无恙,眼底忧色方消。任平吾只说要带秦杰另走一路,便不再多留,拉了秦杰径自去了。
东方绮珠只求能与武凤楼并马同行,昨夜被他点中酣睡穴、独留邵伯小店一事,竟也未放在心上。她跨在乌云压雪背上,侧首望着武凤楼,见他虽神色沉重,却无伤损,心中便已安定。
二人一路北返,沿途并无阻滞。回到徐州华祖庙时,才觉情形有异。庙中冷清得出奇,除马小倩因伤势未愈,仍卧榻养息之外,众人竟都不在。连洪如丹也已回转君山恶鬼谷去了。
马小倩靠在榻上,脸色尚带病容,见二人归来,便撑起身子,把所知说出。原来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鸣于昨日日落前,以八百里加急送来急信,请江剑臣与侯国英即刻北上。至于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她却不得而知。
武凤楼听罢,在屋中来回踱步,心绪翻涌。五凤朝阳刀尚在阴冷月手中,二十日之约迫在眉睫;三师叔、三婶娘却又奉急信北去,若此行与朝中大事相关,更耽搁不得。
东方绮珠见他焦急,忽然想起一事,忙上前一步,柔声道:“三师叔先前遣曹玉与秦杰来寻我,本就是为了让我入宫向田贵妃娘娘求情,请她莫再追究田不满身死之事。后来五凤朝阳刀被劫,才将此事搁下。如今李鸣以急信请三师叔、三婶娘北上,说不定仍与此事有关。我们不如随后赶去。”
武凤楼眉头更深。入京求情,关乎田贵妃与朝中牵连,自是急事;可阴冷月只肯留在关内二十日,夺刀之事亦丝毫缓不得。两头皆重,偏偏他只有一身,不能分作两处。
卧榻上的马小倩瞧见二人相对发愣,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斜倚着枕,懒懒道:“这有什么难处?你们两口子分开几日便是了。绮珠姐姐有青城掌门身份,又有一身武功,北上官道之上,谁敢不长眼向她动手?武大哥便可腾出身来,去追那乌指玉女。”
武凤楼并非想不到此法。他不愿分行,绝非沉溺儿女情长,只是如今幽魂谷大举入关,敌踪四伏,让东方绮珠独自北上,他终究放心不下。可除此之外,确无两全之计。他沉吟良久,只得道:“便如此行事。我先陪你往北多走一程,再分头办事。”
东方绮珠知他心意,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午饭之时,二人吩咐刘府下人将两匹神驹喂足草料,饮足清水。饭罢,他们便催马北行。黑白双骑脚力惊人,至亥时之前,已赶到兖州府。
夜色已深,城中人声寥落。又因东方绮珠不久便要独自北上,武凤楼纵然心急如焚,也不忍连夜催她赶路,便寻了一家店房暂歇一宿。二人入房之后,吩咐店伙送来热水,正要洗去一路风尘,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未等武凤楼开口,门扇已被人推开。一个身穿绿色袄裤的老年妇人闯入房中,神色仓皇,发鬓微乱,竟像是一路奔逃而来。
房门乍开,夜风裹着一缕寒气卷入。那绿衣老妇一步跨进房中,衣袂未定,目光已落在武凤楼脸上。
武凤楼原本正要伸手去取热巾,见到来人,手指竟在半空微微一顿。东方绮珠何等聪慧,只瞧他神色陡变,眉宇间又惊又难,便已猜出这老妇来历。能使武凤楼这般失措的人,江湖中并不多。绿衣、老妇、气势凶戾,再联想到自己师父白衣文君薛凤寒,以及侯国英旧日恩师黑衣魔女邬凤仙,她心头立时一凛,知道眼前这人,必是昔年并称武林三魔女的绿衣罗刹柳凤碧。
三魔女中,黑衣魔女邬凤仙虽狠辣,却自负身份,寻常恩怨不屑深究;夫死子亡之后,便削发入空门,敛尽尘缘。白衣文君薛凤寒少时守寡,性情孤清,纵也心冷手狠,却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唯独柳凤碧最难相与。她心毒手辣不在二人之下,性子更执拗怪僻,遇事只凭一腔好恶,且又嫉恶如火。她娘家两个侄儿穿肠秀士柳万堂、七指翻天柳金堂,皆是嗜杀狠毒之辈,受她庇护,更少有人敢犯。昔年她偶遇多玉娇,见这满清公主性烈情深,又痴恋武凤楼,便收为弟子。也正因多玉娇之故,她几次欲杀武凤楼,都被多玉娇跪地哀求,才勉强罢手。
如今魏银屏已逝,武凤楼却与东方绮珠结为眷属,并肩同游江湖。柳凤碧心疼徒儿,为多玉娇不平,此刻骤然寻至,显然来意不善。
东方绮珠尚未开口,柳凤碧已冷冷盯住武凤楼。她眼中怒意沉沉,声音低而尖利:“从前我几次要取你性命,都看在玉娇那苦命孩子苦苦求我的份上,暂且放过你。我也知魏银屏与你有先人之命,勉强忍了。如今魏银屏不在了,我那徒儿哪一点比不得东方绮珠?你若怕她师父薛凤寒,怕她那三个老豹子爷爷,难道便不怕我柳凤碧?东方绮珠不过是太后膝前义女,玉娇却是金枝玉叶的真公主。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明白说法,我便先杀了你。”
武凤楼听她句句逼来,一时只觉胸口沉重。他多年避让柳凤碧,一则敬她辈分甚高,连自己师父也须让她三分;二则因她是多玉娇恩师,念及多玉娇旧情,更不愿冒犯。自与东方绮珠重续姻缘,他早知此事终有一日会成风波,却未料在这夺刀追敌、两头火急之际,竟偏偏撞上柳凤碧。东方绮珠又在身旁,他更难措辞。
柳凤碧见他沉默,反以为他畏惧自己。她本不问曲直,只凭心气行事,越发怒不可遏。她霍然起身,先向东方绮珠斜睨一眼,寒声道:“你既是薛凤寒门下,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我要算账,只找姓武的小子。你走。”
这一个“走”字,像一枚冷针刺入东方绮珠心口。她本因武凤楼在场,尚强自忍耐,此刻被柳凤碧当面驱逐,少女时那股被公主身份压下去的骄烈之气,顿时尽数翻涌上来。她一步横在武凤楼身前,玉容含怒,指着柳凤碧道:“柳前辈,我敬你年长,不愿与你失礼。可你若仗着辈分便来欺人,未免看错了我东方绮珠。凤楼不是怕你,他是念着旧情,敬着你的身份。你若把这份敬重当作畏惧,便是你自己算错了账。我也不必拿什么公主名分压人,你有什么本事,只管冲我来。”
柳凤碧本就不怕天子王侯,又岂会将一个义女公主放在心上。她闻言狞笑,眼中凶光一闪,冷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既然你自己不肯走,我倒要瞧瞧,今日杀不杀得你。”
她话音方落,右手已倏然探出,五指如钩,竟直向东方绮珠左颊抓去。她本意先辱其颜面,再迫武凤楼低头,这一抓既快且毒,劲风已先拂到东方绮珠鬓边。
东方绮珠身份尊贵,近年无论朝臣大吏,见她皆须依礼相待,何曾受过这等欺凌。她身形一侧,避过柳凤碧来手,同时真气上提,家传幻影搜魂手已随腕而出,五指森森,反扣柳凤碧右臂曲池。
武凤楼在旁瞧见,心中暗叫不妙,足下不由一顿。他深知东方绮珠这一招已动了真怒,也知柳凤碧性如烈火,今日之事怕再难善了。
柳凤碧原先只想羞辱东方绮珠,将她逼走,自己再专心对付武凤楼。哪料东方绮珠竟敢以重手反击,她眼中怒火陡炽,冷笑一声,右手忽翻,使出“叶底偷桃”,反抓东方绮珠腕脉;另一只手立掌如刀,带着一股锐厉劲风,斜劈东方绮珠左肩肩井。此招名为“切筋断脉”,若被劈中,东方绮珠一条左臂纵不当场废去,也必终身难复。
东方绮珠见她下手如此狠辣,心中杀意也被激起。她斜步闪开一抓一切,裙袂一旋,指力骤聚至极处,再出手时,已是幻影搜魂手中更阴狠的一式“阴曹搜魂”。五指未至,寒气已逼得灯火微微一颤。
武凤楼再不能袖手。柳凤碧武功深沉,东方绮珠虽得青城真传,终究未必敌得过这位成名多年的绿衣罗刹。若二人真以性命相拼,无论伤了谁,都是不可收拾之局。他长袖一振,双臂如羽翼般展开,身形横插二人之间,使出一招“日照双影”。掌劲左右分流,柔中寓刚,硬生生将两股杀气隔开。
东方绮珠被他劲力一送,退了半步。柳凤碧却怒极反笑,笑声尖冷,眼中凶意更盛。她盯住武凤楼,双手倏然一分,左手作“争妍”,右手作“斗艳”,两式皆是虚招,姿态似柔,实则专引人目光。武凤楼眼神方随她双手微动,柳凤碧招式已在半途骤变,双腕一翻,十指成爪,化作“折肘断肋”,闪电般向他胸肋间攻到。
柳凤碧双爪骤至,招势未老,劲力已贴胸逼来。武凤楼不愿伤她,又不能任她攻到身前,只得沉肩错步,双掌一开一合,使出“推云拨雾”。掌风如柔云卷岫,将柳凤碧那两记折肘断肋的狠招轻轻引偏。柳凤碧身子一旋,绿衣翻动,落在房门旁,脸上怒色愈深。
她目光如刃,向武凤楼一点,寒声道:“屋中狭窄,施展不开。你若还有胆,便随我到店后空地,一决生死。”
话音未尽,她已拂袖而出。
东方绮珠怒意未消,玉容涨红,侧身便要跟去。她咬牙道:“这事你不许管。我今日便豁出性命,也要与她拼一场。她这样欺人,实在可恶。”
武凤楼伸手按住她肩头,掌心温和,语声也低了下来:“莫与老人家斗气。她年事已高,性情又素来如此。说到底,终究是我负了多玉娇许多。她是多玉娇的师父,纵有无礼之处,我们也忍一忍。”
东方绮珠本是急怒攻心,被他这一句提到多玉娇,心中不由一软。她想起那位满清公主为武凤楼叛离故国、违逆兄长,几番生死痴情,胸中那股火气便渐渐散去。她垂下眼,不再强争。
武凤楼见她肯退,心中稍安,独自出了房门,往店后空地走去。
店后月色清冷,荒草低伏,四下寂寂。武凤楼方一踏入空地,便微微一怔。柳凤碧并非孤身而立,她身旁还站着二人。一人是穿肠秀士柳万堂,一人则是自幼在柳家长大的侍女迷儿。三人并排肃立,神情都不似方才那般杀气腾腾。
柳万堂向前一步,神色颇为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武凤楼,低声道:“多玉娇公主自关外遣来此信,指明交与武掌门。信中何事,我等不知。”
武凤楼听见“多玉娇”三字,身躯竟不由一颤。他伸出双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抖。那封薄薄书信落在掌中,竟似重逾千钧。
方才还满面杀意的柳凤碧,此刻却也红了眼眶。她一听徒儿名字,胸中怨恨、疼惜、牵挂一齐涌起,泪水竟沿着苍老面颊缓缓落下。
武凤楼怔立良久,才抬起头来。他将信递向柳凤碧,声音微哑:“柳前辈,玉娇是你的弟子。此信,还是请你先看。”
柳凤碧见他捧信之时神魂震动,方知他并非对多玉娇全无情义。她满腹怒火,一时竟消了大半。听他愿请自己先拆信,胸口又是一酸,侧身退开半步,摇头道:“这是玉娇写给你的,自该由你先看。我只要知道她如今安危。”
武凤楼不再相让,缓缓拆开信封。信笺展开,熟悉字迹映入眼帘。他才看数行,脸色便倏然变了,眼神定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信中写得凄切。多玉娇言明,关外会猎之后,多尔衮对武凤楼恨入骨髓,早已多方筹谋,誓欲取其性命。她叛离故国、潜入关内,更使多尔衮怒意难平。她原以为自己归返辽东,或可稍缓其兄仇恨,使他顾念骨肉亲情,不再祸及武凤楼;如今方知此想太过天真。眼下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奉命招选驸马,一是削发入空门。她深锁宫禁,已无逃离之机,又惧武凤楼得讯后孤身出关,反落虎口,故以泪立约:若武凤楼出关相救,她便即刻自尽,以绝他犯险之念。信末只余“多玉娇泣拜”数字,墨迹虽干,凄意犹在。
柳凤碧见武凤楼神色大异,心中大惊,劈手夺过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已哽咽难成:“事到如今,便看你武凤楼还有没有一线良心。我柳凤碧就是拼了这条老命,再搭上万堂,也绝不能眼看玉娇嫁人,或是遁入空门。”
她把信甩还给武凤楼,转身厉声唤了柳万堂一声,竟不再多言,硬逼着他随自己离去。迷儿也紧随其后,三人顷刻消失在夜色之中。
空地上只剩武凤楼一人。月光照着他手中信笺,纸页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立在那里,久久不动,胸中像被千丝万缕缠住。五凤朝阳刀、阴冷月之约、田贵妃之事、江剑臣安危,刹那间都被多玉娇信中那几行泪字压得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东方绮珠终究放心不下,悄然寻了过来。她没有多问,只望着他手中信笺。武凤楼默默将信递给她,像是把自己无法裁断的难题,一并交到她掌心。
东方绮珠展开信读完,眉心也渐渐蹙起。她心中并非全无疑虑:此信来得太急,来路又经柳万堂、迷儿之手,未必没有旁人借机设局。可是信上字迹分明出自多玉娇,她又明白自己身份微妙。若此时贸然提出疑心,武凤楼难免以为她出于妒意,不愿他去救多玉娇。她握着信,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直言相阻。
武凤楼此刻已被信中言语搅得心如火焚。他相信柳万堂与迷儿不至伪传假信,也认得多玉娇笔迹。只要想到那个为他舍弃故国的女子,被逼在嫁人与出家之间择路,他便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往辽东。阴冷月与五凤朝阳刀,竟都在这一瞬被抛到了心念之外。
东方绮珠侧首看他,心中微酸,却仍柔声道:“多玉娇姐姐的信,你我都已看过。你若定要闯虎穴、入龙潭,我不会拦你。只是柳前辈既已先一步出关,以三婶娘这匹宝马的脚力,你若绕道济宁一行,再追出山海关前,未必赶不上她们。若能顺势夺回五凤朝阳刀,再往关外救多公主,也多一重凭仗。你看,这样可还稳妥些?”
武凤楼胸中虽已如烈火焚心,终究还未乱到不辨轻重。东方绮珠这一提醒,正触着要处。北派丐帮耳目遍布齐鲁,济宁又是旧地,若要探问叶梦枕根脚,追察阴冷月去向,借丐帮之力,自比孤身乱闯稳妥得多。
他抬眼看向东方绮珠,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歉疚。东方绮珠没有多言,只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二人回到客店,各自整备马匹。迷儿既在此处,正可陪东方绮珠北上,武凤楼心中一桩牵挂也减去许多。
临行之前,东方绮珠反复叮嘱他:“你心里记着,多玉娇姐姐要救,五凤朝阳刀也要夺,可越是两头火急,越不能独凭一腔热血。你先往济宁探明消息,我去寻三师叔、三婶娘,把此信呈给他们看。无论如何,不可贸然出关。”
武凤楼点头应下。东方绮珠又深深看他一眼,才与迷儿催马北去。她此行自是为进京之事而走,心里却另藏一层打算:须抢在武凤楼失却分寸之前,见到江剑臣与侯国英,请这两位长辈出面拦他。
天色尚未明透,武凤楼已策马抵达济宁太白楼下。
太白楼踞于城中,飞檐重叠,古意森然。此地相传为李白客居任城时饮酒之处,后人建楼以存遗迹。楼为两层,歇山覆瓦,四面有台,栏槛在晨雾中隐隐湿润。二楼内壁嵌有前贤画像,外壁碑碣历经金、元、明数代,字迹或剥或存。楼东远处,尚有濯笔泉与墨华亭,皆因太白旧踪而传名。只是此时晨寒未散,街市未醒,楼前少有人声,唯有马蹄踏在青石上,清响一声声传开。
先天无极派昔年曾助北派丐帮除去雷满天、卜问天两个叛帮凶徒,丐帮上下皆记此恩。武凤楼方入济宁,便有丐帮弟子认出行踪,急忙上前行礼,引他去寻秃鹰高振羽。
高振羽自从师父吕帮主遭难之后,意气大伤,常带一葫芦烈酒,往崇觉寺中登那九级铁塔,饮得酩酊大醉,便卧塔中沉睡。武凤楼寻到他时,他宿酒方醒,衣襟散乱,眼中尚有醉意。见了武凤楼,却立时敛容,撑身坐起。
武凤楼将来意简略说明。高振羽听罢,醉意去了大半,沉声道:“武掌门既有急事,高某岂敢迟慢。你且在崇觉寺暂歇,我这便去调人打探。”
他说完,连脸也顾不得洗,匆匆离寺而去。
这一日漫长得很。高振羽始终不曾回来,武凤楼虽心焦如焚,也只得在寺中等候。幸而寺内方丈佛印大师精于弈道,见他坐立难安,便邀他对局消磨。武凤楼心不在棋,仍勉强陪了几盘;棋子落在枰上,清响细碎,倒使他一颗浮动的心略略安定。
入夜用过斋饭,武凤楼推开东厢房门,本想稍作歇息,却见高振羽已倒卧在房中蒲团之上,神情倦极,衣上满是尘土,显然奔走了一整日。
武凤楼刚要开口慰劳,高振羽已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道:“惭愧得很。丐帮门人虽多,我在齐鲁一带也算熟路,今日派出二十余名四代弟子,将济宁城里城外反复查问,所得却不多。只探得叶梦枕有一位叔伯兄弟,名叫叶梦轩,可此人住处至今未明。至于叶梦枕本人,只查出四十余年前便离开济宁,此后杳无确讯。”
武凤楼听得虽失望,却知高振羽已尽全力。一天之间能从茫茫旧事里翻出叶梦轩一名,已属不易。他拱手道:“高兄奔走整日,凤楼铭感在心。此事本就隐深难查,岂可怪你?”
高振羽摇头叹息,仍觉愧然。武凤楼亲自将他送出寺门,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月下巷口,才转身往回走。
崇觉寺夜色沉静,古木影子覆在石径上,风过檐铃,发出极轻的声响。武凤楼独步月下,行至东厢附近时,忽然脚步一顿。
他房中烛火灭了。
这本是极小之事,可武凤楼心头立时生出警兆。此时天气尚寒,窗纸糊得严密,房门方才也已掩好,他离去时烛焰稳静,并无风入之处。若非有人进过,烛火断不会无端熄灭。
他眼神一沉,右足轻点地面,身形骤起,如龙影掠空。左掌护住胸前要害,右掌凝劲在前,整个人无声无息扑入东厢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