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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风云突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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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江剑臣策马登上古北口长城。此地山川险峻,关隘扼要,自古为南北往来之冲。春秋战国时,燕国曾在燕山之北始筑长城;唐时设东军、北口二守卫;五代之际,兵戈屡经此地;宋人出使辽金,也多由此道而行;元时则为大都通往上都的孔道。及至大明洪武十一年,始筑古北口城镇,分设东、南、北三门。江剑臣立马城头,遥望群山起伏,关塞风紧,衣袂在暮色中猎猎而动。

江剑臣立在古北口城头,放眼望去,但见长城随山势起伏,蜿蜒如龙,石垣高峙,敌楼错落,远峰层叠在暮霭之中,关山之气沉雄苍莽,令人胸怀顿觉一肃。

风声掠过城砖,他衣袂微动。忽然之间,身前尺许处已多了一人。来人来得无声无息,仿佛从城垛阴影里化出,面上却含着一抹温和笑意。他拱手向江剑臣一礼,声音斯文平缓:“舍妹虽未能与阁下结缡,然以阁下胸襟,当不至视吴某如陌路。此地风高,若肯席地小坐,也算一段缘分。”

江剑臣目光一凝,已认出此人正是黑衣丽人吴艳秋的同胞兄长吴仁焉。自山东残人堡初见此人以来,他从未敢轻看。吴仁焉貌不惊人,身形清瘦,衣冠举止皆像一介儒生,若置身书斋之中,绝无人会想到他是黑道中声名极重的人物。可此刻他竟能欺近江剑臣身前尺许而不为察觉,仅此一端,便已胜过江剑臣平生所遇许多强手。南天一剑、剑笔双绝、僧道俗三奇、黑道四瘟神之流,皆无这般潜踪近身的本领。便是峨嵋司徒平、北荒叶梦枕,若论此等无声逼近之术,也未必胜得过眼前这斯文中年。

江剑臣心中暗凛,面上却不露异色。他念及吴艳秋与自己牵连甚深,又被吴仁焉这一身隐藏极深的本事勾起几分探究之意,便坦然还礼,道:“吴兄所言不差。令妹与江某之间,确有一段难断的旧缘,也曾几乎缔成婚约。贤昆仲若不有意相逼,江某自当以长兄之礼相待,绝不肯使令妹心中再添伤痕。”

吴仁焉听罢,眼中微微一亮,脱口赞道:“痛快。”

他抬手请江剑臣就坐,随即解下背后皮囊,动作从容地取出一瓶酒、两只杯盏、四个纸包,逐一摆在旁边一块宽阔青石上。继而又摸出一双箸来,分放二人面前,却每人只留一根。

江剑臣只向石上一瞥,心头便陡然一震。那瓶酒封口金光灿然,杯盏玉润,雕有龙纹;两根象牙箸上,亦镂着飞龙绕柱之形。此等物件,他久在宫中侍卫天子,自然一眼便识得出,皆是御膳房与大内所用之珍器。它们绝不该出现在古北口城头,更不该在吴仁焉囊中。

这一念起时,诸般线索已在他心中连成一处。刑部两名郎中、礼部一名主事先后遇害,恐怕正出自吴氏兄弟一党之手。吴仁焉敢将宫中御用之物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便是示意他们不但入了京城,而且夜闯大内、取物如探囊。武凤楼已先一步赶回,李鸣又在锦衣卫中布下耳目,仍不能拦阻他们至此,可见来势之凶险。

江剑臣更知吴仁焉心机深沉,绝非莽撞之辈。此刻他既敢独自现身,并亮出大内禁物,便必有恃无恐。叶梦枕、卜葛一方,未必不隐伏在附近暗处;即便不然,吴仁谓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等人也多半同行,只待时机,欲将他困杀于这荒寒关城之上。

吴仁焉似未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只将四个纸包慢慢打开。包内俱是御厨所制腌、腊、熏、烧之味,鸡、鸭、鱼、肠各占其一,香气在城头寒风中散开,竟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富贵气。

他将菜肴摆定,含笑示意江剑臣举箸。江剑臣自然明白此酒非为饮酒,此席非为叙旧,却也不露半分迟疑,伸手拿起青石上的那根象牙箸。

吴仁焉见他取箸,笑意更深,缓缓道:“寻常饮酒,或猜拳,或行令,输者罚饮。你我虽不敢自夸,终究也不是寻常席中人。今日不妨反其道而行。”

江剑臣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示意他尽可说下去。

吴仁焉将牙箸横在指间,目光落到江剑臣左鬓,语声仍旧不疾不徐:“便以箸代剑。败者斟酒,胜者饮之。”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象牙箸已斜斜点出,箸尖遥指江剑臣左侧太阳穴。江剑臣却不与他相对,只将腕势微垂,使箸尖轻轻抵在青石板上,仿佛浑不经意。

吴仁焉一望便知,江剑臣这是有意诱他先发。他唇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纹,手腕忽然微震。那根不过数寸长的牙箸在他掌中颤动起来,箸影一圈接一圈荡开,转瞬间竟如生出无数光环,层层套叠,虚实难辨。

江剑臣心中暗暗称奇。仅凭此一手,吴仁焉内力之精、腕力之妙,便不在峨嵋掌教司徒平之下。这样一个人,竟多年敛尽锋芒,藏身黑道纷扰之中,直到此刻方露出真形。江剑臣念及吴艳秋,心中又生出几分惋惜。此人修为得来不易,若今日毁于一战,终是可惜。于是他决意暂守不攻,先看吴仁焉究竟藏有多少变化。

箸影越来越急,光圈也越来越密,似水纹相叠,又似蛛网无隙。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吴仁焉已蓄势将发。他索性不动声色,眉目之间甚至没有半点戒备之态。

果然,吴仁焉腕底一沉,内家真力透箸而出。小小一根牙箸,刹那间竟有穿金裂石之势。箸影罩向江剑臣面门,虚圈万点,寻常高手莫说抵挡,便是看清箸尖落处也万难做到。

江剑臣眼神一亮,语声从容地透过风声:“这一式五爪裂骨,果然有些火候。”

他话随箸出,手中牙箸一震,竟在寸许之间生出五点寒芒,正是以箸化剑,化入梅开五朵之意。两根箸尖在空中连连相触,只听叮叮五响,清脆如玉碎寒冰,吴仁焉那五路杀机尽被封住。

吴仁焉面色微变,眼中笑意终于收敛。他指间真气再贯,箸影陡然扩开,七道光圈一齐压下,分取江剑臣双目、双耳、鼻、口与咽喉。此招阴狠而精微,名为七煞追魂,一旦中得半分,便足以毁去江剑臣一身性命根基。

江剑臣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仍未离座。牙箸在他指间轻轻一抖,七星指中点点星芒竟被他尽数融入箸势之中。箸尖忽隐忽现,连点七下,每一下都不偏不倚,正撞在吴仁焉箸头之上。七响过后,吴仁焉手腕陡觉酸麻,牙箸几乎一沉,脸上斯文之色再难全然维持。

吴仁焉腕中酸麻尚未退尽,脸色已第三次变了。他双目倏然睁大,斯文之态尽数敛去,右臂衣袖微微鼓起,浑身真力似潮水般尽汇于一臂。那根短短牙箸在他指间急颤,竟发出细微而尖厉的鸣声。旋即箸影暴涨,一式穷搜八荒骤然压出,八道森寒劲气分取江剑臣周身要处,狠毒之意,已非比试高下,而是要在一击之间将人洞穿。

江剑臣眼神骤冷。吴仁焉方才已两度失利,仍出此等绝毒杀手,实已越过分寸。他心头怒意一起,原想将九九归一的快刀精义尽化入牙箸之中,先破穷搜八荒,再借最后一势点碎吴仁焉右腕,使他从此不能以这一身阴狠功夫伤人。可念头才动,黑衣丽人吴艳秋的身影便掠过心间。她与自己旧缘未断,情分沉重,纵使吴仁焉行事狠辣,终究是她血亲兄长。

这一迟疑间,江剑臣手中牙箸已改了路数。他不取吴仁焉腕骨,只将箸势一沉一挑,化出九幽斩尸之意。箸尖似刀非刀,寒芒一闪,正破入那八道光圈之间。只听细碎急响连成一片,吴仁焉苦心凝成的八重劲环顿时散乱。江剑臣箸势余力未尽,轻轻一划,已在吴仁焉右手虎口割开一道血痕。

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吴仁焉低头一望,反而仰面大笑。他笑声爽朗,仿佛心服口服,将牙箸缓缓放回青石板上,口中道:“江三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吴某认输。”

他话说得坦然,手底却另藏机锋。那根牙箸方才贴上石面,他拇指已在箸尾轻轻一顶。牙箸贴着青石倏然射出,既无破风大响,又借石色遮掩,如一支脱弦暗箭,直取江剑臣胸腹之间。

此等一击,最毒不在劲力,而在时机。吴仁焉虎口受创,已作认败之态,换作旁人,心神稍松,势必为他暗算所中。江剑臣却从不曾低估此人,尤知他狡狯深沉,便在吴仁焉肩头微微一抖之际,已看出其中破绽。

牙箸射到半途,江剑臣左手忽然探出,五指隔空一摄,竟以隔窗取物的手法将那根牙箸稳稳收入掌中。他随即右手一振,先天无极真气透入箸身,箸尖顿生锐啸,一式九弧震日反罩而出。九道劲影分落吴仁焉面门与胸前诸穴,通太、眉冲、人中、睛明,连同血阻、幽门、肝俞、玄机、紫官等处,俱在这一箸笼罩之下。

吴仁焉脸色骤沉,再不敢硬接。他身形向后一折,如金鲤倒穿寒波,倏然退开七八步,方才稳住脚跟。风从城垛间穿过,吹动他袖口,虎口血色愈发分明。

江剑臣这才淡淡一笑。他并未追击,只俯身拿起青石上的布袋,将那瓶尚未启封的御酒、两只玉杯、一双象牙箸,以及四包御厨珍肴一一收入袋中。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拾自己行囊。

吴仁焉立在远处,望着那只布袋,面上神情几番变幻,却终究没有开口。

江剑臣收好诸物,正色看向他,语声平静而有分量:“吴兄眼力不凡,自然看得出江某方才留了分寸。你今日能全身而退,不是江某惧你,只因令妹之情,江某不能全忘。愿吴兄此后尚知止步,莫把来日相见的余地也一并断尽。”

他说罢,旋身下了城头。马儿系在城下古道旁,正低首啮草。江剑臣翻身上马,将盛满大内禁物的布袋系在鞍侧,轻轻一提缰绳,便沿着关道驰去。马蹄声渐远,终于没入山风与暮色之间。

江剑臣走后不久,长城外一片密林中枝叶微响,追风怪卜葛一方与瞎眼毒婆史大翠并肩而出。史大翠虽目不能视,脸上怒色却极盛。她走到吴仁焉身前,重重一跺脚,恨声道:“好好一局三打一的胜势,偏叫你这点狭气误了。今日错过,再到哪里去寻这般机会?”

葛一方眉头紧锁,也按捺不住怨气,冷声道:“嫂夫人这话,我也以为不差。江剑臣单身至此,本该趁势除去,岂可任他这般走脱?”

吴仁焉虎口仍在滴血,方要开口分说,忽听头顶破风声一落。长城上那座残破箭楼阴影中,一道人影飘然而下,衣袂落地无声,正是北荒一毒叶梦枕。

他面色冷淡,先看了葛一方一眼,缓缓道:“葛兄,梦枕有句话说得不中听,还望莫怪。以阁下功力,若与吴家大嫂相较,孰高孰下?”

葛一方一怔,随即面露不悦,道:“叶兄与我相交非浅,何以忽然有此一问?”

叶梦枕目光不移,语气仍淡:“正因相交不浅,才须问明。”

葛一方沉吟片刻,终究据实道:“大嫂天罗地网十八拐奇诡难测,我未必胜得了她。若只求自保,当还不至落败。”

叶梦枕唇角微动,似笑非笑:“你能这样说,总算还未被怒气遮住眼睛。你可知道,吴家大嫂几招之内伤在江剑臣刀下?”

葛一方神色一动,摇了摇头。

叶梦枕望向远处古道,声音更冷:“只一刀。”

葛一方脸色顿变,连史大翠也倏然抬起头来。叶梦枕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道:“不是我自抬身价。如今江湖中,除我与吴老二之外,几乎无人真正估准江剑臣的修为,连吴老大也不例外。”

葛一方压下心中震动,拱手道:“还请叶兄明示。”

叶梦枕负手立在残阳下,衣上尘色被风吹动。他沉声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诸相归平实,真机还自然;不因魔扰,不为幻迁;反虚而生明,潜心以近天。葛老弟可曾听过这些话?”

此言一出,连素来凶横跋扈的史大翠也变了面色。她盲眼微睁,声音低了许多:“叶先生的意思,莫非江剑臣已到了这一步?”

吴仁焉看着自己裂开的虎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叶大哥这一番话,倒使我醒悟过来。江三的确已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怪不得叶大哥宁可暂避锋芒,也不肯与他正面对上。”

叶梦枕没有辩解,只冷冷望着古道尽头。暮色中,江剑臣马蹄扬起的尘影早已散尽,关山仍旧苍茫,仿佛方才那一场暗斗从未发生。

京城之内,弘慈广济寺东路尽头,一座僻静院落灯火深沉。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岳父狮王雷应,正与他的亲家六阳毒煞战天雷争得面红耳赤。屋中尚有秦岭一豹许啸虹、虎头追魂燕凌霄、陆地神魔辛独、武凤楼等人,俱各凝神听着。

战天雷一掌按在桌上,烛火被震得轻轻一晃。他粗眉紧锁,沉声道:“诸位想想,李鸣是我的义子,我岂会故意长他人威风、灭自家锐气?刑部两名郎中,礼部郑文玉主事接连遇害之后,我便暗中搜查。北京九城,我几乎翻了个遍,偏偏连半点痕迹也寻不着。如今听楼儿所述,此人多半便是北荒一毒叶梦枕。我怕的正是李鸣一时失手,真在他手下吃了大亏。”

狮王雷应最疼李鸣这个女婿,也最敬服他的本事,听到此处,脸上怒色顿起,连脖颈都涨红了。他霍然起身,声如闷雷:“叶梦枕那一伙阴魂野鬼,难道真能翻天不成?在座诸位,除了曹玉、秦杰年纪尚轻,哪一个本领不在我雷应之上?我还就不信,他叶梦枕能厉害到这等地步!”

虎头追魂燕凌霄听得战天雷言语慎重,心中却仍不肯服。他端坐席间,眉峰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雷狮王这话不无道理。来者再凶,不过吴氏兄弟、史大翠、葛一方、叶梦枕数人而已。我燕凌霄倒不信,区区几名黑道凶徒,便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他话音未落,院外已有轻微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老火工道人弯腰驼背,领着两个小沙弥,合力抬进一桌素席。那道人须眉灰白,衣袖沾着灶烟,走路时腰背佝偻,似乎连托盘也拿不稳。他低眉顺眼地指挥两个小沙弥将碗碟一一摆妥,满桌不过清斋素馔,香气淡淡,在灯影下显得寻常而安静。

战天雷原本仍与众人说话,目光却忽然一凝。那一瞬,他双眼如两道冷电,从那火工道人身上掠过。道人仍旧垂着头,手势迟缓,毫无异状。待素席摆毕,他便躬身欲退。

战天雷忽然离座,口中沉声道:“且住。”

火工道人停住脚步,恭谨回身。战天雷从袖袋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似是随手赏赐。他左手递银,手腕却在袖影中一翻,电光石火般扣住了道人右腕,又将银子轻轻放入他掌心。两指已在这片刻之间搭上对方脉门。

那道人掌心粗糙,肌肉松弛,腕脉迟缓而老朽,竟如寻常年迈之人,半点内家劲力也无。战天雷眉心微皱,指力一收,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火工道人接过银子,仍是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便带着两个小沙弥退了出去。衣角掠过门槛,转眼没入院中夜色。

狮王雷应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与战天雷、少林醉圣普渡禅师同住已久,三人脾气投契,虽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却并不伤情。此时他笑得豪爽,指着门外道:“一个走路都似怕踩死蚂蚁的火工道人,也值得你这般试探?战老兄,你莫要把自己六阳毒煞的名头折在这等小事上。”

战天雷并未动怒,反而望着门口,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他低声自语,仿佛在问自己:“莫非我战天雷当真老了,眼力也钝了?”

武凤楼一直默然旁观,此刻却抬起眼,语气笃定:“伯父既未老迈,也非眼拙。那火工道人确有可疑之处。侄儿方才也看见了,只是不愿惊动暗线,才未出手。”

燕凌霄听了,忍不住哧然一笑。他靠在椅背上,半带揶揄地道:“六阳毒煞疑神疑鬼也罢,武掌门怎也跟着起哄?广济寺乃京中名刹,自辽金以来香火不绝,元时与本朝万历年间又数度修建。寺里僧众原就不少,四方挂单的行脚僧更是常来常往。换了一个面生火工道人送饭,有何稀奇?”

秦岭一豹许啸虹素来持重,见双方言语渐急,便转向战天雷,缓声道:“战兄不妨将所疑之处说清。究竟是何处不对?”

战天雷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我在此住了不少日子,寺中上下虽不能尽识,却从未见过这道人,此是一处。方才我突扣其腕,又借递银之机按住他脉门,他若有武功,哪怕藏得再深,总该有一丝反应。可他竟任我探察,筋肉衰弛,脉象老弱,真似半点本事也无。我总不能因心中疑虑,便对一个不会武功的老道人出手,所以只得放他离去。”

他话音方落,门外已有一人稳步而入。缺德十八手李鸣穿过灯影,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先向战天雷躬身行礼,随即道:“义父这回是受了他的算计。君子可欺以其方,正是这个道理。若换作孩儿扣住他的腕子,他绝不会再装老迈,必定当场拼命。因他知道,他那一套瞒不过孩儿。”

狮王雷应本来不信战天雷,却最信这位女婿。听李鸣如此一说,笑意顿敛,忙问道:“你连人也未撞见,只凭一番话,便认定他不是寻常火工道人?你还骂他小子,莫非已猜出他是谁?”

李鸣点了点头,神色已不复方才轻松:“岳父说中了。孩儿虽迟来一步,未能照面,却已可断定,那人多半便是连我师父也视为平生大敌的吴仁谓。”

厅中诸人一时俱怔。江剑臣平生眼界何等之高,众人所闻,他口中真正称得上劲敌的,也不过峨嵋掌教司徒平一人。如今忽有一个吴仁谓,名声远不及诸派宗师,却被李鸣说成江剑臣最忌惮的强敌,众人心中怎能不惊。

狮王雷应在广济寺住得日久,又仗着女婿身居锦衣卫要职,自觉寺中诸事不难查明。他越想越不甘,霍然起身,径向门外走去。他要去寻寺中执事僧人,问个水落石出。

燕凌霄心中也有同感,见雷应出门,便随之起身同行。二人一前一后跨出院门,夜色很快将身影吞没。

李鸣虽机敏过人,可此时屋中贵客满座,素席也已整整齐齐摆好,又见雷应与燕凌霄同出,心念一疏,便只当二人暂去方便,并未立刻阻拦。众人彼此让座,灯下碗箸轻响,气氛似有片刻缓和。

然而等座次让定,仍不见雷应、燕凌霄回来,李鸣脸色忽变。他猛地站起,脱口道:“不好。”

战天雷年纪最长,功力也最深,又是李鸣义父,听得这一声,心头骤寒。他左掌在桌上一按,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屋门,抢先向院落角门扑去。

众人随即起身,跟在李鸣身后赶到角门内。尚未踏出门槛,外头夜色中已传来战天雷一声狂吼。那吼声惊怒交加,震得院中树影簌簌乱颤。

李鸣听得角门外那一声狂吼,心中已知不妙。他脚下重重一顿,脸上笑意尽敛,转头向武凤楼低喝道:“师兄,莫往外追,速回屋中截他。”

武凤楼与他多年同门,闻声便明其意。论轻功提纵,武凤楼原在李鸣之上;他身形尚未完全转过,脚下已一折一弹,如长河倒卷,倏然射回屋前。随即衣袖一拂,又似巨鸟敛翼投林,直入方才众人用饭之室。

屋中灯火犹明,素席尚列,碗箸未乱,只是四壁寂寂,再无一人踪影。武凤楼目光一掠,便见后墙条案上端端正正压着一张柬帖。人已去,信独留,显然来者早已算准他们这一去一回的间隙。

角门外的变故也已分明。众人都是久历凶险的江湖中人,虽见惯血光,此刻仍不免心头沉重。虎头追魂燕凌霄与狮王雷应已遭猝击身亡,尸身很快被抬入屋内。两人方才还在席间争论,转眼便气绝归来,灯影照着他们沉寂的面容,屋中诸人一时皆无言语。

武凤楼将条案上的柬帖取下,默然走到战天雷面前,双手递了过去。战天雷一生横行江湖,凶险见得多了,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他须发皆张,双眉倒竖,接帖时指节都泛了白。待他定睛看去,只见帖上笔势清瘦,却极见锋棱,寥寥数语写道:“可怜李鸣处处布网,网网成空。欲识庐山真面,须知人已在网中。”

战天雷胸中怒火腾起,几乎便要运起六阳神掌,将这张薄薄柬帖焚成灰烬。他不是在意吴仁谓讥刺自己,而是心疼义子李鸣受人当众嘲弄,恐他在诸位前辈面前难堪。

李鸣却比他平静得多。他看出义父心意,反而微微一笑,低声道:“义父不可只存护子之念。你越不愿让人看,越要落入吴仁谓算中。倒不如把柬帖给诸位前辈传看,也好一起定夺。”

战天雷强忍怒气,终于将柬帖递给秦岭一豹许啸虹。许啸虹接过看罢,脸色沉凝,冷哼一声道:“此人还想以调虎离山之计乱我等心神。”

李鸣却立刻摇头,目光转向院中沉沉夜色,语声极稳:“不是。他必定藏在本寺圆通殿。”

陆地神魔辛独本就怒不可遏,此刻一双怪眼一大一小,瞪得愈发骇人。他踏前一步,声如破钟:“你既能断定他在圆通殿,为何还不下令围捕?屋里这许多人,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吴仁谓?”

李鸣仍是摇头,先说了一个“不”字,才缓声接道:“辛老前辈且息雷霆。我方才说他必定曾藏身圆通殿,却少说了两个字。”

辛独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他已经不在此处?”

李鸣低声道:“不错。他已离开圆通殿,却未必离开广济寺。”

辛独怒极反笑,袖袍一振,道:“越说越玄。人在寺里,却又不在圆通殿;既不在圆通殿,你又偏说圆通殿。你这话绕得老夫头都大了。”

许啸虹这时开了口。他将柬帖放回桌上,目光沉稳,向辛独道:“不是李鸣说得玄,是你被怒气逼得心急。吴仁谓既敢入虎穴,便是最善押注之人。真正胜负未见,他绝不会轻易离开赌局。李鸣的话,我信。”

辛独听他如此说,胸中火气仍未全消,却也不再争辩。他猛然站起,肩背如铁塔般一耸,冷声道:“空说无益。既然都说圆通殿有文章,便去看一看。是真藏龙,还是虚设阵,到了圆通殿自见分晓。”

屋中灯焰轻轻一晃。李鸣望了一眼雷应与燕凌霄的尸身,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随即敛去。他向武凤楼微一点头,又看向诸位前辈,众人便相继起身,随他向夜色深处的圆通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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