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认贼作父(1/2)
厢房门轻轻一响,齐六双手捧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粥气腾腾,灯影在碗沿与他脸上微微摇动。夜已深了,院中人声俱寂,只有少年眼里的焦急与关切,无遮无掩地落在榻前。
叶梦枕半倚在枕上,望着这张尚未脱尽稚气的脸,心中竟有一瞬微暖。此人一生心机深险,杀人害命如翻掌,可到了这般伤残困顿之际,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如此真切相待,胸中那点久被毒念压住的旧日人情,仍像灰中余火,轻轻一闪。
齐六见他睁眼,忙将碗递近,低声道:“老人家,你身子虚,先喝些热粥。爹爹说夜里不可多食,暖一暖胃便好。”
叶梦枕没有答话,只垂目慢慢喝下。稀粥入口温热,竟比烈药更能触人心肠。他连遭挫败,右臂受创,四指已断,想向多尔衮邀功无望,欲向江剑臣报仇又力有未逮,心头早生出一种日暮途穷之感。此刻一碗粥下腹,身上寒意略退,眼底却愈发阴沉。
齐六见他喝完,才将空碗收去,小心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老人家安心睡罢,有事唤我便是。”
少年退去后,厢房中又只剩一灯如豆。叶梦枕重新躺下,闭目不语。直到远处三更鼓声隐隐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高烧仍未全退,伤口处一阵阵抽痛,他却强提真气,悄无声息地下了榻。
他先伏在门后听了片刻。院内静得很,风过檐角,偶有枝叶轻响。确定四下无人,他才轻轻开门闪出。月色淡薄,齐家宅院沉在一片青灰夜影里,只有正房下首一间屋中还透着灯光。
叶梦枕虽伤病缠身,身法仍非寻常高手可及。他贴着墙根一掠,衣角不曾带起半点声息,转瞬便到了那间屋后窗下。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屋中传来齐家良低沉的声音,语中带着责备,却不失慈爱:“六儿,不许埋怨你师父。你师父为人,绝非失信之辈。两年不曾派人来接,想必另有缘故。”
齐六似已忍了许久,声音压得很低,却仍透着委屈:“爹爹的话,孩儿怎敢不听。自前年赵州桥一别,孩儿也以为这师徒名分已定。可两年过去,始终不见师父遣人来接。孩儿今年已十四岁了……”
他话未说完,齐家良已沉声喝止:“住口!一日认师,终身是父。只要为父尚有一口气在,便不容你对师门出半句怨言。”
屋中静了片刻,齐六方低声道:“爹爹息怒,孩儿不再说了。”
又过了半晌,齐家良长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孩子,爹爹又何尝不急?你师父十二岁时,便敢孤身挑斗鹰爪门,一场恶战,毙敌十数。你如今十四岁,除了跟爹爹练些皮毛功夫,连运气行功的门径尚未真正学到。不是爹爹藏私不教,是怕你根基走偏,将来不好再入先天无极派内家正宗。”
齐六听得心中不平,忍了又忍,终究低声道:“爹爹说得都对。可飞云堡斩草除根之心从未断过。倘若他们再来,咱们父子难道便束手待毙么?爹爹也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齐六话音未落,院中忽然响起一阵怪笑。那笑声不高,却尖冷入骨,在夜里听来,令人背脊生寒。随即有人在月下慢悠悠地道:“齐家良,你活到这把年纪,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大爷们这一趟河北,倒来得不冤。”
屋中齐家良立时低喝一声:“不好!”
叶梦枕眼中寒光微闪,身形倏然一退,顺着墙根如烟般掠回厢房。他从后窗翻入,仍伏在窗下,透过前窗向院中望去。
淡月之下,院中前二后一,立着三个黑衣人。前面二人俱着劲装,身形精悍;后面一人穿着黑色长衫,约莫未及三十,面容阴柔,眼神却冷锐。
齐家良不愧是铁骨铮铮的人物。强敌夜入,他除低声严令齐六寻机逃走外,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倒提那条三十六斤重的金鞭,大步出屋,立在阶前。月光映着鞭身,隐隐泛出沉金之色。
齐家良望见长衫黑衣人,忽然朗声一笑,语中冷意逼人:“我道是谁,原来是飞云堡三堡主邱龙吟。江湖上都说你铁掌神抓智计过人,又送你一个小诸葛的名号。如今看来,这名号倒未必贴切。”
那长衫人正是淮上飞云堡三堡主邱龙吟,因心思深密,江湖中又称小诸葛。他听了齐家良讥讽,脸上并无怒色,只阴阴一笑,负手问道:“齐老大,此话何意?”
齐家良将金鞭横在身前,又是一笑,声音愈见清朗:“我笑你枉称小诸葛。你二哥邱龙图、四弟邱龙啸,还有师兄龙腾云,一齐死在赵州桥上,你竟半点也算不出。若这也算诸葛,岂不可笑?”
厢房中的叶梦枕听到“飞云堡三堡主”几字,目光立时落在前面那两个劲装黑衣人身上。他很快认出其中一人名铁碧血,外号一箭准,善使百步断魂甩手箭;另一人名乌追云,外号黑煞神,独门暗器是快如电光的穿心刀。再加上邱龙吟一双铁掌神抓,莫说一个齐家良,便是十个齐家良,也难在这三人手下全身。
叶梦枕指尖轻轻敲在窗棂上,心念顿转。眼下飞云堡夜袭齐家,正可借刀行事。若他设法救下齐六父子,齐家自会感恩入骨;再趁势把齐六从江剑臣门下挖走,便是一箭双雕。他想到此处,左手悄然从桌上取过方才用过的空碗,又夹起一双竹筷,藏身门内,暗自布置。
院中,邱龙吟虽被齐家良戳到旧恨,面上却仍带着笑。他缓缓踏前一步,语调温和得近乎阴冷:“齐老大,你我同在淮上多年,也算乡邻旧识。你却暗中勾结外人,血洗鹰爪门。今日邱某请两位朋友同来,不过是向你讨一个了断。”
齐家良一眼认出铁碧血与乌追云,心中已知今夜凶多吉少。他也明白,此刻不会再有江剑臣那样的高人从天而降。唯一所盼,便是多拖片刻,让齐六能从后院逃出生天。他握紧金鞭,正要再开口周旋,身旁忽有人影一闪。
齐六竟从屋中冲了出来。少年手中只握着一条木棍,脸上还有未干的焦急与倔强。他立在父亲身侧,昂首望向院中三名凶徒,身形虽未长成,眼中却无半分怯意,倒像一头初生小虎,明知眼前是豹狼,仍不肯退后。
齐家良脸色骤变,低声喝道:“六儿,回去!”
齐六双手握紧木棍,咬牙道:“爹爹教我不可弃亲独逃。孩儿今日便同爹爹站在一处。”
邱龙吟见齐六自行现身,眼中喜色顿露,仰首一笑,向身旁二人急声道:“这倒省了咱们许多搜寻工夫。齐家良唯一的孽种自己送上门来了。铁兄,乌兄,动手!”
铁碧血与乌追云本非肯顾忌老幼的人。邱龙吟话声方落,二人已同时发出一声怪啸。铁碧血手中鸭舌蛇纹杖斜斜一扬,杖头寒光闪动;乌追云蛟筋盘龙棒横扫而起,劲风卷地。二人一左一右,直向齐六扑去。
齐家良深知儿子不过学了些根基功夫,哪里挡得住这两个久经杀伐的凶徒。他既恨齐六不听父命、暗自逃生,又怜他一片孝心,宁死不肯独去。心头一痛,牙关陡咬,左手先将齐六推向身侧,右手金鞭随势横扫而出。
那一鞭挟着满腔悲怒,沉重金鞭破空而过,带起一片低沉风声。铁碧血却只是冷冷一笑,鸭舌蛇纹杖往上一撩。杖鞭相交,金铁震鸣,齐家良虎口一麻,那条三十六斤重的金鞭竟被震得斜飞出去。
乌追云趁势欺近,左脚一跨,蛟筋盘龙棒在掌中轻轻一抖,棒端如蛇信疾吐,正点中齐家良血阻穴。齐家良身子一僵,脸上血色顿失。即便他铁骨铮铮,又为护子拼出性命,这一下仍痛得气息骤断,踉跄跌坐在地。
乌追云收棒而立,望了齐六一眼,向邱龙吟冷声道:“邱三堡主,要杀一个孩子,我兄弟二人还下不得手。此事既是你飞云堡的旧怨,还是你亲自动手罢。”
他话中推让,实则把屠杀齐六之事尽数推到邱龙吟身上。齐家良虽受重创,仍强撑着站起。他双臂一分,挡在齐六身前,胸口起伏,眼中却无半点退意。
邱龙吟见他至此仍要护子,唇角露出一丝阴笑。他缓缓上前,指节微屈,语声森然道:“齐家良,巢已破了,卵还能全么?”
话未落,他身形已到,右手五指如钩,直抓齐六肩颈。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被抓的齐六立在原处,尚未出手,邱龙吟却忽然惨叫一声,双手猛地捂住面门。鲜血从他指缝间淌下,滴落在青砖之上。
齐六目光极快,一眼便看见邱龙吟双目之中各插着一根竹筷。那两根竹筷来得无声无息,竟从暗处射入,准得如神。邱龙吟痛得嘶声哀嚎,身子不由蹲了下去。
齐六少年心性,又刚烈得近乎莽撞。他见仇敌失去双目,心中热血一涌,竟不顾身旁父亲低喝,脚下一垫,前跨两步。手中木棍高高举起,随即重重落下,正砸在邱龙吟天灵盖上。
邱龙吟惨声戛然而止,身子向前一扑,伏在地上不动了。
乌追云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怪叫道:“小东西,你敢杀人,我先撕了你!”
他话声未落,西厢房门影一闪。叶梦枕披着破败乞衣,鬼魅般现身门前。他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冷。淡月之下,他身形似轻烟倏聚,虽是乞丐模样,那一掠一停之间,已显出极高明的武学根底。
铁碧血与乌追云皆是老江湖,眼睛并不昏花。二人只看叶梦枕这等身法,便知来者远在他们之上。况且他们此来,本为邱龙吟助拳,如今邱龙吟横尸院中,再为齐家父子拼命,实属不智。乌追云最是滑溜,立刻低声喝道:“铁兄,走!”
他身形先起,足尖一点,已跃上房脊。铁碧血见同伴退走,也不敢独留,忙拧身拔起,紧随其后。
若在平日,以叶梦枕一身功力,要收拾这两个凶徒,自非难事。只是此刻他重伤未愈,又另有图谋,并无真心追杀之意。他只沉声喝道:“哪里走!”随手将掌中碎碗瓷片打出。瓷片破空而去,几点寒光没入夜色。至于是否伤了铁碧血与乌追云,他连看也不看。
院中骤然静了下来。齐家良勉力撑身,气息已极微弱。他虽知自己性命难保,见齐六得救,眼中却浮出一丝欣慰。叶梦枕走近时,他颤声道:“原来恩公深藏不露。今夜若非恩公,我父子已无生路。六儿,快替为父向恩公叩谢。”
齐六早把叶梦枕视作救命恩人。父亲话未说完,他已双膝跪下,向叶梦枕连连叩首,额头触地,神情虔诚。
叶梦枕身上明明带有疗伤药,却并不急着替齐家良医治。他只作焦急模样,先同齐六一道,将齐家良扶入上房里间,安置在床上。随后他又指着院中邱龙吟尸身,沉声道:“人命关天,此尸留在院中,必惹大祸。你先同仆人将他埋到后园,免得惊动邻里,再回来照看你父亲。”
齐六此时心神大乱,对叶梦枕已全无疑心。听他所言,便强忍悲痛,唤了壮年仆人,将邱龙吟尸体拖往屋后菜园。
等齐六再回到床前,齐家良已至回光返照。灯火照着他灰败面容,额上虚汗细密,双眼却极清明。齐六扑到床边,以额触床,想哭却哭不出声,只觉胸口堵得发疼。
齐家良费力抬起手,抚了抚儿子头顶,声音断续而轻:“六儿,快问恩公名姓。爹到了九泉之下,也好为他祝祷。你须记住,日后事他如父,终身不可违背。”
话音至此,他眼中那点光渐渐散去,手也从齐六发上滑落。
齐六伏在床前,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从稚嫩喉间迸出,带着骤失至亲的惶惑与痛楚。叶梦枕立在一旁,望着齐家良遗容,眼中竟也微微发涩。他本是心如铁石的人,此刻也隐约生出一分愧意,只是这愧意一现即灭,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压了下去。
齐六年方十四,骤逢巨变,除了哭泣,哪里还有主意。齐家良临终又明明吩咐他事奉叶梦枕如父,名分既定,他便自然而然以义父相称,凡事皆仰仗叶梦枕作主。
叶梦枕主持齐家丧事,替齐家良盛殓厚葬。随后又以避仇为名,变卖房屋产业,表面上给了那壮年男仆与四十余岁的女仆一笔银钱,命他们各自回乡。暗中却趁夜将二人杀死埋却,不留半点口舌。诸事料理停当,他便带着齐六悄然离开赵县。
齐六离开赵县后的第三日,人人躲秦杰奉武凤楼之命赶到柏林禅院后街。此时齐家门户已易主,旧仆无踪,邻里只知齐家遭祸后匆匆变卖家产,随一个救命恩人避难去了。秦杰再机警,也只查得一地残痕。
武凤楼素来最敬重三师叔江剑臣,对江剑臣所托之事,从不敢稍有轻忽。那夜他在都城隍庙中遇见叶梦枕,本有擒凶之心,只是一则自知功力尚逊,二则被冷凝霜与冷九成牵住,终究只能看着叶梦枕逸去。
叶梦枕一走,殿中反倒少了一层无形压迫。武凤楼心神一定,更能放手应付冷氏祖孙。冷九成毕竟是一代巨盗,掌锋一落,便将冷凝霜替了下来。他黑脸沉沉,向冷凝霜厉声道:“退到一旁,不许插手。”
依先天无极派与四川冷家的旧怨,武凤楼本可下杀手。可他念冷九成年过花甲,又已削发入佛,虽旧日罪孽深重,终究尚知回头。见冷九成掌势再至,他只晃身避开,并未立刻还击。
冷凝霜立在一旁,见二叔爷仍不肯放开杀戒,眼中恨意愈浓。她声音忽然凄厉起来,望着冷九成道:“二叔爷,莫说我爹娘与叔父皆死在武凤楼五凤朝阳宝刀之下,便只说我娘亲手刺杀东方绮珠一事,双方血仇已深如沧海。这样的仇,难道还能化得开么?”
冷凝霜这一声喊出,本是要将冷九成逼到退无可退之地,教他重起当年杀心。谁知话一入耳,最先被激起怒意的,却是武凤楼。
东方绮珠惨死之状,骤然涌上他心头。那时她身怀六甲,仍为情义所系,至死不悔。武凤楼眼前一阵发黑,脸色渐渐铁青。他本还念冷九成年老入佛,不愿逼人太甚,此刻胸中悲恨一发,已难再忍。
冷九成掌势未尽,武凤楼忽然沉声道:“大师且住。”
冷九成掌锋微滞,黑沉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武凤楼目光越过他,直落在冷凝霜身上,声音冷硬如铁,道:“冷姑娘说得不错,武家与冷家的血仇,确已难解。大师既已剃度,当远离尘怨。今日之事,与大师无干,请退开一步。武某要寻的,是姓冷的人。”
他说罢,足下一点,身形便向冷凝霜掠去。
冷凝霜才出江湖一年,便得了无肠龙女之名,自非寻常女子。她心肠之辣,手段之狠,颇得冷酷心旧风,甚至更胜一筹。她恨武凤楼杀母,又恼冷九成迟迟不肯痛下杀手,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今夜非逼出二叔爷昔年凶性不可。
武凤楼尚未近身,她娇躯一晃,竟藏到冷九成背后。冷九成眉头一皱,未及出言,武凤楼已在半途折回,重新落在他面前。
武凤楼看破冷凝霜用意,胸中怒火却并未因此熄灭。他立定身形,向冷九成拱手,语气反倒越发郑重:“武某再说一遍,并无意与大师结怨。请大师跳出此局,莫为旁人旧恨再染杀业。”
话音未落,他右手按上刀柄。五凤朝阳刀铮然出鞘,红紫两道光华倏地一闪,如晴空骤落电芒,映得殿中神像也似微微一明。
对武凤楼而言,这不过是报妻仇之前应有之举。可在冷九成眼中,却成了先天无极派恃技相逼。他黑脸渐紫,探手从腰间摘下一挂十三节链子枪,甩开枪头,握住枪柄,冷冷道:“贫僧早听江湖传言,说贵派仗着武功凌人,今日一见,果然非虚。武掌门既亮出五凤朝阳刀,贫僧便领教你的追魂七绝刀。”
此时殿外又有脚步声轻捷而近。秦杰在京城中得了几名市井眼线指引,也循踪追到都城隍庙。少年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殿门外。冷九成见他也到,眼中寒意更深,只道先天无极派又倚锦衣卫耳目追踪而至,心中不满顿盛。
他横枪在手,向武凤楼沉声道:“怪不得江湖中人提起先天无极派,皆如见猛虎。也怪不得连峨眉掌教司徒平那样的人物,终究毁在你手中。原来你等不但仗着武功,还借朝廷耳目行事。今日贫僧倒要试一试,九爪黑猿是否真怕了你们。”
武凤楼尚未开口,秦杰已从殿门旁踏入。他年纪虽小,脸上却带着几分顽皮笑意,向冷九成拱了拱手,道:“大师这话说得太早。今夜大家既撞在此处,自然各凭本领。若只凭嘴上功夫争胜,便说到天明,也分不出高下。”
冷凝霜见秦杰插言,眼中怒火一闪。她忌惮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却并不把这个未成年的少年放在眼里。她左手微领剑诀,冷声斥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你上倚江剑臣之名,下仗李鸣之势,处处与武林同道为难。今日既送到我眼前,我便先收拾你。”
秦杰笑吟吟地望着她,嘴角一撇,道:“我平日同人斗嘴,话向来难听。今日见你仍是未嫁女儿,便替自己留三分口德,不与你计较得太粗。”
冷凝霜粉面顿赤,眼中杀意骤盛。她手腕一抬,长剑寒光暴起,一式盘蛇噬人,直刺秦杰喉下天突穴。
秦杰早非两年前可比。他脚下不退,手腕忽然一翻,掌中竟多了一件奇形兵刃。此物似刀非刀,似剑非剑,不过尺半长短,通体晶莹,冷光森然。
冷九成见识广博,目光一落,脸色便微微一变。他忙向冷凝霜喝道:“霜儿小心!那是惊魂刺,乃抬手不空郝必醉当年杀人利器。”
抬手不空四字入耳,冷凝霜心头不由一凛,剑势也随之一滞。郝必醉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并称宇内两醉,惊魂刺的名头非同小可,在江湖中绝非虚传。
秦杰得李鸣衣钵,又受郝必醉兵刃之利,最懂得乘人心神稍乱之机。他不刺冷凝霜,反而身形一偏,惊魂刺倏然递出,竟向冷九成刺去。招式怪诞,名目虽近戏谑,来势却快得骇人。
冷九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刺激得怒喝一声,十三节链子枪立刻缠出,枪头如毒蛇盘空,欲将惊魂刺锁住。秦杰却倏地收刺,嬉笑道:“这一招不成,还有后手。”
话尚未尽,他手中惊魂刺已再次电射而出。这一刺角度更怪,似从不可出手处忽然生出,直取冷九成空门。冷九成久经大敌,仍被逼得身躯猛然后仰,使出金鲤倒穿波的身法,方才险险避开。
冷九成刚一挺身,正要抖枪反击,秦杰第三刺已经到了。这一刺正是郝必醉赖以成名的厉害杀招,出手时形影始现,形影既现,刺锋已到。冷九成只觉胸前寒意骤起,心口要害已在惊魂刺笼罩之中。
秦杰眼角余光瞥见武凤楼并无取冷九成性命之意,心中顿时有数。刺锋将及之际,他手腕微偏,把原本指向心窝的一刺移向腰肋。饶是如此,冷九成仍被刺伤要处,身形一晃,脸色顿灰。十三节链子枪垂落半寸,再无余力护住冷凝霜。
武凤楼见冷九成腰肋受制,已不能再护冷凝霜,心头一松,正欲挥刀直取冷凝霜,殿顶忽然传下一道清冷声音:“凤楼,且慢。这个小贱婢,留给我亲手处置。”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自殿顶飘下。白衣文君薛凤寒落在前方,衣袂如雪,面色寒厉;月下逍遥薛子都随在其后,身法轻灵,落足无声。二人一左一右,与武凤楼成了三面夹峙之势,将冷凝霜困在殿中。
冷凝霜此刻本已难逃。东方绮珠惨死在四川冷家阴谋之下,且死时腹中已有骨肉,这桩血债压在武凤楼心头,早成深仇。薛凤寒既是东方绮珠之师,见到冷家后人,又岂肯轻易放过?
殿中众人皆知冷凝霜已是死路。谁知她忽然垂下眼睫,手腕一松,掌中长剑当啷落地。她不再言语,只将两只玉手背到身后,静静立在原处,竟似甘愿束手就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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