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144章 认贼作父

第144章 认贼作父(2/2)

目录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众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旁人只见她弃剑受缚,心中各有惊疑;映入薛子都眼中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灯影与月光交错之中,冷凝霜亭亭而立,石榴青衫裤,米黄绸巾束腰,一头乌发散垂肩后,桃腮杏眼,蛾眉微敛,腰肢纤细,姿容明艳而不失冷峭。

薛子都出身名门,本不该如此心动。只是他早年交游不慎,被沙桂英一类女子诱得性情渐移,心中贪恋美色之念已深。此刻见冷凝霜容貌、身段、武功、家世,无一不胜过沙桂英,胸中欲念骤起,竟将眼前凶险尽数抛到脑后。

他身形一欺,先以左脚踏住冷凝霜落在地上的长剑,右手食中二指并起,疾点她将台、期门两处要穴。冷凝霜身子微微一颤,仍未挣扎。薛子都顺势将她挟入肋下,转头向薛凤寒道:“姑妈,凭你老人家与武掌门的身份,断不会对一个弃剑女子下手。绮珠师妹之仇,总得有人了断,便由孩儿将她带回去处置。”

武凤楼眉头微皱,却未立刻出声。他性情端方,哪里想到薛子都另怀私念。秦杰虽机警过人,眼珠一转便能看出许多端倪,此刻也不曾料到薛子都竟敢在白衣文君眼前弄鬼。

偏偏薛凤寒素来独断,又最溺爱娘家侄儿。她见薛子都制住冷凝霜,只道侄儿一心替东方绮珠复仇,并未觉出其中异样。她面色冷峻,缓声道:“这小贱婢不能轻易死在此处。带回青城山百兽崖,以她性命祭绮珠在天之灵。”

武凤楼心中一百个不愿。可冷凝霜既已由薛子都出手拿住,薛凤寒又这般执拗,若当场相争,反倒有失礼数。他沉默片刻,只得勉强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前辈之意。但此去路远,晚辈请秦杰护送一程。路过赵县时,他正好往柏林禅院后街,将齐六接出,再转送石城岛。”

薛凤寒冷冷看他一眼,没有反对。

因王承恩兼任九门提督,武凤楼很快便得了四匹健马和一辆马车。他亲自将薛凤寒、薛子都、秦杰与冷凝霜送出城外,方才折回锦衣卫。

薛子都此番相救冷凝霜,心中并非只有一层缘故。他与峨眉少主司徒明结为盟兄弟,又曾受无情剑冷酷心知遇之恩,这些皆在其次。最要紧的,还是冷凝霜的姿色与风情令他神魂摇动,竟甘冒杀身之险,行此险招。

他倒也沉得住气。为防秦杰看出破绽,自京城至赵县一路,他半点不露痕迹,待冷凝霜反而格外冷厉粗暴,时或呵斥,时或催逼,倒像真把她视作仇人押解。薛凤寒见了,自然不起疑心。

车马抵达赵县时,天色已近黄昏。秦杰依武凤楼吩咐,问明路向,便往柏林禅院后街去接齐六。薛凤寒望门守寡多年,性情孤冷怪僻,入店洗漱之后,便自择了一间僻静客房,闭门静坐行功。

薛子都这才寻到机会,悄然进了安置冷凝霜的房中。冷凝霜穴道虽封,口舌却能言语。她听见脚步声近,不待薛子都开口,便先抬眼望他,声音凄婉而柔,低低唤道:“二哥。”

只这两个字,便将二人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也给薛子都递上了说话的梯子。冷凝霜心思之巧,正在于此。她敢在都城隍庙弃剑受缚,正因早看出薛子都眼底那点贪恋,知道此人可诱,可用,也可控。

薛子都一路上早已心痒难耐,此刻见她软声相唤,便要俯身替她解穴。冷凝霜却轻轻摇头,眼中含着一层恳切,柔声道:“二哥若是真心救我,此刻还不是解穴的时候。”

薛子都一怔,低声道:“你不想穴道解开,立刻走么?”

冷凝霜侧过脸,让他更近些。薛子都迟疑一瞬,终究忍不住将她轻轻揽住。她以面颊贴近他耳边,语声低得只有二人可闻:“我在殿中抛剑受缚,本就是为了能亲近二哥。二哥既肯冒险护我,我又怎忍心连累你?”

薛子都听得心神荡漾,急道:“难道你真甘愿被带去给东方绮珠偿命?”

冷凝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声音仍柔:“我再傻,也不会傻到如此地步。”

薛子都越发急切,低声问道:“那你究竟打算如何?”

冷凝霜将唇贴近他耳侧,呵气如兰,慢慢道:“傻二哥,我所顾虑的,都是你的安危。”

薛子都此刻拥着她,只觉怀中温软,幽香细细缠来,又听她字字似情似怜,早已心猿意马。他俯首亲近,语声也乱了几分,急切道:“好妹妹,不如听我的。我替你解开穴道,你我二人趁夜离去,谁也追不上。”

薛子都被她软语一缠,胸中早已乱了分寸。冷凝霜话犹未尽,他已俯身并指,替她逐一拍开被封诸穴。她周身气血初通,尚不能立刻纵跃奔行,眉睫微微一颤,似有几分柔弱无依。薛子都唯恐薛凤寒静坐已毕,循声寻来,哪里还敢迟疑,伸臂将她抱起,推开后窗,越过院墙,向城外急掠而去。

赵县城外夜色苍茫,田陌间风声细细。薛子都心虚胆怯,又恐身后追兵转瞬即至,便把平生轻功施到极处,足不停点,几乎不辨道路。冷凝霜伏在他怀中,并不言语,只任他一路奔行。直至远离县城约有四十里,薛子都真气耗尽,两腿发软,方在一处荒坡边停下,将她轻轻放落。

冷凝霜立在地上,先低低一笑。那笑声柔媚中带着冷意,薛子都尚未会过意来,她纤指已如寒星连落,点中他幽门、血阻、紫宫、肝俞四处要穴。薛子都身子一僵,扑通跌倒在地,眼中惊骇交集。

冷凝霜俯身看他,笑得愈发娇柔,眉梢却尽是讥诮。她以袖掩唇,轻声道:“二哥,你看小妹这般报恩,可还算周到么?”

薛子都穴道受制,口不能言,只能瞪着她。冷凝霜面上笑意忽敛,目光冷得如冰,咬牙道:“凭你这样的男子,也配打我冷凝霜的主意?我不妨明白告诉你,当今武林中,真能叫我动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武凤楼。他虽杀了我母亲,可他那一身气度与武功,仍能令我心折。另一个,便是你那结拜盟兄索梦雄。他年岁比你大,容貌也不及你俊秀,可他骨头硬,心气高,是个真男子。你同他相比,差得远了。”

她话已说尽,转身便走。身形方飘出三丈,又回眸一笑,声音清脆地从夜风中传来:“薛二哥且宽心。凭令姑妈的江湖阅历,最多半个时辰,必能寻到此处。只是那时小妹已在数十里之外。还有一句,也请代我转告令姑母:我姑妈快要同我会合了,往后我也不必再惧她。”

说罢,她身形一晃,没入夜色之中,再不回头。

薛子都直挺挺躺在荒坡上,羞怒、惊惧、懊悔一齐攻心。夜风掠过草梢,冷意从背脊一直透到心底。他越想越怕,胸口气血翻涌,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拂面,他才悠悠醒转。睁眼之初,只见身前立着一道女子身影,心神顿时大骇,还道是薛凤寒已寻到此处。待他再定睛一看,来人虽也是中年女子,衣饰气度却迥然不同。

月光之下,那女子一身鸭蛋青劲装,外罩猩红斗篷,眉目明艳,风姿不减当年,反添几分冷冽妩媚。她凤眼桃腮,明眸皓齿,静静立在夜色里,便如一柄带香的利刃。薛子都认清来人,心头又惊又喜,正是他既畏若蛇蝎、又奉若神明的峨眉掌教夫人,无情剑冷酷心。

冷凝霜果然未曾骗他,冷酷心已赶来相会。

冷酷心见他醒转,俯身替他解开穴道。薛子都气血一通,立刻翻身跪倒,羞得满面通红,低头道:“多谢伯母救我。”

冷酷心瞥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淡笑,语气反倒温和:“贤侄不必难堪。凝霜这孩子一向任性胡闹,今夜不过又耍了你一回。由伯母替你解穴,总好过落在你那位孤僻任性的姑妈手里,人赃俱获。她若此刻寻来,你只说是我救走了凝霜,你追到此地,反被我制住,便可遮掩过去。”

薛子都听得心头一宽,忙叩首道:“伯母设想周全,贤侄感激不尽。”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女子声音:“冷酷心,你出身屠龙师太门下,又是峨眉掌教夫人,竟替一个晚辈遮掩这等丑事,倒真不负你无情剑之名。”

紧接着,又有一个少年声音笑道:“薛姑婆,你老人家这番话,算是白费口舌了。她冷酷心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做不出来?你同她讲廉耻,岂不是对牛弹琴?”

薛子都听出是白衣文君薛凤寒与秦杰同到,四肢顿时一冷,如坠冰窟。他知道此事已败,自己一生名声,只怕从此尽毁。

冷酷心却只是脆声一笑,神色全无惧意。她转身望向薛凤寒,缓缓道:“看在令侄与我长子结义的分上,我仍称你一声薛大姐。儿大不由娘,何况你只是姑妈。今夜你我便把话说开。只要有我冷酷心在此,谁也不许难为薛贤侄。”

白衣文君薛凤寒素来孤僻执拗,生平极少受人当面顶撞。今夜先失冷凝霜,又见薛子都藏奸,如今又被冷酷心如此护短,胸中怒火几乎压不住。她戟指薛子都,厉声喝道:“孽障,还不给我滚过来!”

薛子都父母早亡,自幼由姑妈薛凤寒与伯父薛天将抚养长大,平日最受薛凤寒疼爱。薛凤寒本以为这一喝足以将他唤回,谁知薛子都此刻胆怯心虚,又被冷酷心护在身前,竟不敢应声,反向冷酷心背后缩去。

薛凤寒脸色一寒,仓啷一声拔出三尺青锋。剑光甫出,便挟风雷之势,一式“风云乍起”,寒芒如长虹破夜,直刺冷酷心胸前。

冷酷心面上似乎托大,心底却绝不敢小觑薛凤寒。白衣文君昔年与黑、绿二魔女齐名,剑法之厉,心性之烈,皆非寻常高手可比。冷酷心娇躯一侧,避过这一剑,随即塌肩亮剑。青霜剑映着月色,寒意逼人,她反手便是一式“单剑屠龙”,剑尖斜挑,直袭薛凤寒肩胁。

薛凤寒冷笑一声,剑势不缓,口中寒声道:“你不过学了屠龙师太几招剑法,便想从我眼前护走这孽障,也未免太自信了。今夜倒要看看,是你的屠龙十三剑会杀人,还是我白衣文君的风雷十三式能取命。”

话声之中,她剑法陡紧。第二式“风狂云低”压肩而来,第三式“雷鸣九天”横空震落,第四式“电闪长空”又从不可思议处疾刺而至。一式快似一式,一剑狠似一剑。荒坡上剑气纵横,寒光交错,竟真似风雷骤起,电芒裂夜。

冷酷心不愧为无情剑。薛凤寒风雷十三式一经展开,剑势如骤雨压檐,寒光层层逼近,几乎不容人转身换气。冷酷心却在剑幕将合未合之际,身形忽然倒卷,施出一式云里翻身,衣袂一旋,已飘退三丈。

她退得极快,手上更毒。身形尚在半空,左掌已暗扣毒龙珠。她不喝不示,指腕轻弹,三点寒星从肋下斜斜甩出,分袭薛凤寒上、中、下三路。

这一着虽欠光明,却正合冷酷心的心性。三珠既可解自己剑下之危,又迫得薛凤寒不得不收势闪避,不能再连环抢攻;更要紧的是,能替薛子都留出退路,使二人之间拉开距离。

薛凤寒剑法虽已入化境,猝然遇此暗器,也不能不变身相避。她足下轻点,身形微旋,剑光一翻,将来势最急的一粒毒龙珠荡开。便在她倒转身形的一刹,冷酷心朱唇微启,低喝道:“着!”

五粒毒龙珠随声射出,排成梅花之形。珠光破空,快如流电,认位之准,腕力之强,确是江湖罕见。

薛凤寒年逾花甲,眼力却仍锐利。她右手长剑一挥,震飞上下两珠,左臂同时一抖,白袖如云,竟将平射而来的三粒毒龙珠尽数卷入袖中。

冷酷心这一路毒龙珠,乃昔年从屠龙师太处得来的暗器绝技。自她出道以来,除两年前在武林三狂府中,与草上飞孙子羽恶斗时曾失手一回,极少有人能在她珠下全身。如今两番被薛凤寒化解,她心中也不由生怒。

她玉臂陡振,七缕寒芒同时出手,交织成一片冷雨,尽罩薛凤寒周身。薛凤寒不再托大,身形一飘,使出“仙人乘风”,退开两丈,方避过这一掌七珠。

冷酷心要的正是这片刻空隙。她回腕向薛子都急急一招,示意他速退,随即娇躯一晃,先向夜色深处掠去。

薛子都号称月下逍遥,本就精于轻身提纵。此刻心惊胆裂,更不敢稍缓,紧随冷酷心身后疾驰。二人一口气奔出五十里外,料定薛凤寒一时难以追及,方才在一处荒僻林边停下。

薛子都面色灰败,胸口仍在急急起伏。他望着身后长夜,苦笑道:“小侄一念失错,如今真成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了。”

冷酷心停步回身,神色却正,道:“贤侄错了。此事既非一念失错,你也绝非无处可归。”

薛子都微微一怔,迟疑道:“伯母的意思是……”

冷酷心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声音放缓了些:“江湖中最重恩怨。凝霜受你救命之恩,岂会不记在心上?况且贤侄风姿出众,又与我长子有结义之谊,再有我从中作主,难道还怕凝霜不嫁你么?”

薛子都听得心头骤热。冷凝霜越是冷落他、戏弄他,他越觉那女子不可轻得。她亲口说心中另有所慕,反更激起他争胜之念。如今冷酷心愿意替他作主,他只觉眼前阴霾尽散,连方才所受的屈辱也似轻了许多。

冷酷心与薛凤寒交过这一场,心中已知白衣文君并非易与之辈,先前傲态顿敛。她不再多言,连夜带着薛子都南行。

数日之后,二人到了许昌城中关王庙。庙门前古柏森森,香烟未散。冷酷心方近山门,便有两个僧人从庙中迎出。薛子都凝神一看,认出这二人竟是早年出身峨眉、后来隐入空门的无垢、无尘。

二僧虽披僧衣,却并未真正放下杀心。平日不守清规,心中更藏着旧日横行江湖之念。两年前在峨眉三皇台败于江剑臣之后,二人不但未曾闭门思过,反对先天无极派愈加怨毒。此次他们奉司徒平密令,专在许昌接应冷酷心。

冷酷心与薛子都随无垢、无尘入庙,悄然登上春秋楼。

这座春秋楼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抱厦歇山,楼顶覆以绿色琉璃瓦,上下皆有回廊,夜灯一映,金碧犹存旧观。相传东汉建安年间,曹操东征徐州,与关羽约三事而归许昌,封其为偏将军、汉寿亭侯,又赐府第。关羽分宅为二,内院安置二位皇嫂,自己居于外院。此楼便为关羽夜读《春秋》之处。如今这处圣迹,却成了峨眉门人暗中聚会之所。

薛子都随冷酷心登上楼层,抬眼便见冷凝霜早已候在那里。她仍是艳若桃李,冷如霜雪,立在楼中灯影下,眉目安然,仿佛先前戏弄薛子都之事从未发生。薛子都见她竟先一步至此,心中又惊又喜,也由此明白,峨眉虽经大败,根脉势力仍深,不可轻视。

冷酷心看向冷凝霜,面上忽然罩起一层怒意,斥道:“你受人救命之恩,本该粉身难报,却还敢胡闹,几乎害了薛贤侄性命。还不快上前赔礼,请你二哥哥恕你。”

冷凝霜何等聪慧,早已明白姑母用意。她心中虽鄙薄薛子都为人,却不敢违拗冷酷心眼色。她轻轻一扭柔腰,步子如风摆杨柳,慢慢走到薛子都面前。随即低垂粉颈,声音娇怯柔软,似含无限悔意:“小妹年幼无知,做事失了分寸,还望二哥哥不要怪罪。”

薛子都明知方才被冷凝霜戏弄得狼狈不堪,可她此刻低眉垂颈,软声唤他一声“二哥哥”,他胸中那点恼恨便如冰雪遇春,转眼消了大半。若非冷酷心在侧,他几乎又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此时只得强作大度,连忙摆手,声音也软了下来,道:“不打紧,不打紧,霜妹不必放在心上。”

冷凝霜眼波微垂,唇边却掠过一丝极浅极冷的笑意。冷酷心看在眼中,知薛子都已彻底陷入局中,便不再绕弯。她收起方才训斥侄女的神色,转向薛子都,语声平静而锋利,道:“贤侄,伯母不瞒你。我不许霜儿自己作主,立刻应允你们婚事,并非有意刁难。我要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薛子都心头微微一跳,仍躬身道:“伯母但有吩咐,小侄自当尽力。”

冷酷心眸中恨意一现,声音顿寒:“我要你替我报杀子之仇。那三个孩儿惨死,其中还有你的结义盟弟。如今霜儿也在此处,你当着她的面说一句,这份力,你肯不肯出?”

薛子都明知这话背后必是险途。可他迷恋冷凝霜已深,又自觉此番开罪薛凤寒,若无峨眉作靠山,从此江湖难容。更兼一路所见,峨眉虽败而势力犹存,根脉深广,冷酷心手段又极厉害。他心中转了几转,终究点头,道:“伯母既如此看重小侄,小侄不敢推辞。”

冷酷心这才缓缓道:“以本派眼下实力,若要一举摧毁先天无极派,或暗中除去江剑臣、武凤楼等要害人物,尚非易事。”

薛子都不觉一怔,抬头道:“既如此,报仇二字,岂不是空谈?”

冷酷心唇角一挑,眼神如毒刃微露,恨声道:“人杀不了,便先杀他们最在意的人,稍解我胸中恨意。”

薛子都脸色一变,连连摇头道:“伯母此计,恐怕不易。五岳三鸟之中,只有江剑臣有家小。可侯国英据守辽东石城岛,江母杨氏又有女扇户李文莲与生死牌尚天台护卫。至于李鸣,他父母虽在,可其父官居江南按察使,乃一省司法重臣。若动朝廷大吏之家,便近乎谋逆。伯母岂可不慎?”

冷酷心似乎根本未将这些话听入耳中,只淡淡一笑,反问道:“贤侄为何偏偏忘了最要紧的一人?”

薛子都怔了怔,迟疑道:“伯母说的是武凤楼?”

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合,随即摇头道:“武凤楼父母早亡,两妻皆丧,一个是魏银屏,一个是东方绮珠,连常住之处也难寻。便要下手,又向何处寻人?”

冷凝霜见火候已到,不待冷酷心再开口,便轻轻走近一步,向薛子都柔声道:“傻哥哥,我姑妈要你杀的,正是武凤楼元配魏银屏。还有他那未满两岁的女儿小燕子,也要一并除去。如此,姑妈胸中这口恶气,方可暂时消散。”

薛子都听得茫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魏银屏早已死去,江湖中人皆知,怎会又冒出元配与幼女之说?

冷酷心看出他将信将疑,也知他已无路可退,便不再隐瞒。她抬手轻轻一拍,发出暗号。片刻之后,楼外脚步声相继而至,无垢、无尘二僧先后入内,随后又进来一人,正是四如狂徒屠四如。

薛子都再不聪明,也已明白,魏银屏尚在人世的消息,多半便出自屠四如之口。如此一来,他心中已信了七分。

冷酷心向屠四如微一点头。屠四如脸色阴沉,眼中积怨甚深,咬牙说道:“旁人家师徒如父子,师父总要把衣钵传给入室弟子。我那师父却偏不如此。他那口杀人不沾血的天罗化血宝刀,暗中给了李鸣;第二口真武轮回刀,又交给义女魏银屏。最叫我不能忍的是,他一生心血研创的十一招子午分头斩刀法,不传给我这个掌门大弟子,反私下传给了魏银屏。”

冷凝霜听他铺陈旧怨,嫌他说得冗长,眸光一寒,冷声道:“少说闲话。你怎样查出魏银屏尚在人间,拣要紧的说。”

屠四如被她一斥,竟不敢动怒,反似甘心受她驱使。他忙低了低头,道:“我背地里虽敢骂那老家伙,逢他一年一度寿辰,却还不敢不到。事情便是从那一回露出端倪。我偶然发现消魂观音叶兰香在旁侍奉他,心中便起了疑。后来我多方暗查,才知道老家伙明里住在玉笥山屈子祠,真正隐秘住处却在南岳衡山祝融峰后。再往下查,便查出魏银屏诈死埋名之事,也知道她替武凤楼生下一个女儿。”

薛子都听到此处,心中疑云大散。魏银屏诈死之事若非确有根源,屠四如不敢在冷酷心面前胡乱编造。他暗暗佩服冷酷心复仇之心深忍,也惊于她耳目之广,连屠四如这等凶狠狂徒也能收罗驱使。自己此时投靠峨眉,虽是被逼,却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他咬了咬牙,正欲请命立刻赶往南岳衡山祝融峰,冷酷心却忽然将话锋一转,脸上寒意更深。

她立在春秋楼中,夜风吹得猩红斗篷轻轻一动,眼神却落向楼外沉沉古城,缓缓道:“两年前的今日,也是在这座许昌城,我冷酷心吃了一个大亏。那时为了与峨眉决战,不愿多树强敌,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如今我卷土重来,便要让武林三狂那三个老匹夫知道,江湖上那句‘宁进阎王殿,莫碰无情剑’,并非只是一句虚言。”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