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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引火烧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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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心所称武林三狂,乃是书狂金似土、医狂纪世人、卜狂周知机三位盟兄弟。三人在江湖上声名极好,交游遍天下,凡识得他们的人,提起时少有不敬。三人之中,唯书狂金似土家资丰厚,人丁兴旺;医狂纪世人与卜狂周知机俱未娶妻,无儿无女,便与金似土同居许昌小西湖畔一所深宅之中。

金似土年已过花甲,腰背仍直,步履尚轻。老脸上虽已有许多皱纹,眉目之间的豪迈英气却未曾消尽。医狂纪世人与他并肩而行,神态温和,面色红润,发色仍黑,若非眼角细纹泄露年岁,倒还像旧日那位乌发儒生。卜狂周知机走在最后。他天性沉沉,心事深藏,又总揽家中内外事务,身形矮小,枯瘦如柴,虽比两位盟兄小了将近十岁,三人同行,旁人反会以为他年纪最长。

时在初夏,小西湖畔柳色轻柔,花影摇动。湖中鱼虾穿波,沿岸清风拂衣,本是令人心神俱爽的光景。金似土负手缓行,目光似在看湖水,声音却压得很低,道:“家中人来报,说峨眉门下无垢、无尘忽然到了许昌,还在关王庙中挂单。此事只怕不可全然不防。”

纪世人淡淡一笑,语气仍是平和,道:“咱们兄弟平生不去欺人,旁人又何必来犯咱们?”

周知机自出门后始终未曾开口,此刻轻轻叹了一声。他抬眼扫过四周花木,见近旁无人,方道:“二哥总爱拿君子心肠去度小人肺腑。大哥所得还不全。依我看,来许昌的岂止无垢、无尘两个和尚?冷酷心、冷凝霜也已到了,还有两个年轻男子随行,来历未明。咱们兄弟这一回,多半要替李鸣那小子背一口黑锅。”

三人嘴上似随意谈笑,心神却早已放在四周。一路行来,经过北宋旧亭展江亭,又远望欧阳修所建楼阁,以及眉山苏氏兄弟留下的听水亭、鼓琴台、梅花堂,始终未见异样。

最后三人走入曲水园。此园乃文彦博治许昌时所筑,园中亭台错落,曲径绕石,桥影横波,花木扶疏。三狂兄弟素来好游山水,见园中景致清幽,心神便在不觉间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松懈之际,假山前忽然多了三道人影。冷酷心立在前方,猩红斗篷被风轻轻一掀;薛子都与冷凝霜随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正好截住三狂去路。

周知机眼角微微一跳,随即冷笑道:“司徒夫人好兴致,竟也来此赏园。”

冷酷心嫣然一笑,目光从三狂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从容,道:“许昌本是曹魏故都。建安六年,曹孟德迎汉献帝至此,遂成一时都城。后来欧阳永叔、文潞公、眉山苏氏又先后筑亭建台,使此地风雅更盛。我既到许昌,来曲水园一游,有何不可?”

她说起许昌旧事,娓娓如数家珍,面上笑意温婉。可这番话落在三狂耳中,却更觉刺耳。

周知机低低一笑,眼中冷意更深,道:“醉翁之意,当真在酒么?”

他话音未尽,金似土已不愿再与她绕弯。他停下脚步,腰背仍挺得笔直,沉声道:“司徒夫人若有来意,不妨明说。只是请你莫在我二弟面前乱开药方。他这一生治病救人,真药假药,一眼便知。”

冷酷心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她向前欺了三步,眼中寒光一现,冷声道:“三位既这样遮遮掩掩,越发证实我家老二司徒安之死与你们脱不得干系。趁早交出凶手,或还能少受些苦。”

纪世人一向随和,此时听她这般颠倒黑白,也不由心头火起。他轻轻拂了拂袖,面色仍淡,声音却冷了许多:“司徒安究竟死在何人手中,如今倒已不打紧。司徒夫人既敢来寻我们三副老骨头,必不会只带身边这两人。请把伏下的人一并叫出来,也省得彼此多费口舌。”

冷酷心闻言,竟不怒反笑。她望着三人,慢慢道:“纪神医果然目光不差。今夜来此的,确不止我们三人。既如此,便让他们出来见见三位。”

三狂虽早知冷酷心来者不善,却终究仍以为她身为峨眉掌教夫人,便是用计,也不至阴毒到全无江湖规矩。她这句话出口时,三人心神只在正面,并未立刻防到背后。

这片刻之隙,已足够杀人。

假山顶上、假山两侧,三道人影骤然扑落。无垢自上而下,无尘从左侧掠出,屠四如则从右侧疾扑。三人早奉冷酷心密令,出手便是背后偷袭。

纪世人后心先中无垢一掌。那一掌阴狠沉重,正打在他气脉要处。他身子一震,脸上红润之色刹那褪尽。周知机几乎同时被无尘击中后背,矮瘦身躯向前踉跄半步,喉间血气上涌,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金似土伤得更重。屠四如一刀横扫,刀锋从他软肋间划过,鲜血霎时染透衣衫。他身影一晃,几乎跪倒,仍硬生生稳住。

冷酷心见三名爪牙一击得手,眼中寒光骤亮。她低低喝道:“上。”

话落,她已同冷凝霜、薛子都一齐抢入。剑光、掌影、寒芒齐发,曲水园中清幽花影顿成杀场。

第一个倒下的,竟是平生济世活人的纪世人。无垢那一掌伤了他心脉,冷酷心等人再合力夹攻,他终究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委顿,倒在石径旁。临倒之前,他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丝说不尽的悲悯。

周知机见二哥身死,眼神骤然一黑。他知道自己受伤已重,逃生无望,便不再顾身后无尘再来的一掌,反而以身硬接。无尘掌力落在他背上,骨骼闷响,他喉间鲜血几乎喷出,却被他咬牙咽回。借这一瞬贴近之机,他腿势猝起,狠辣无比地撩中无尘要害。

无尘脸色惨变,口中一声闷哼尚未吐尽,已与周知机同时栽倒在地。二人身子相隔不远,一个僧衣染尘,一个灰袍伏石,转眼俱绝了气息。

金似土见两位生死盟弟先后倒毙,眼眶顿时赤了。他背后伤口血流不止,却像全然不觉。屠四如又一刀逼来,他猛地沉肩错步,使出一式“虎拒柴门”,掌风与刀势硬撞,竟将屠四如逼退数步。随即他身形一折,右手探出如老猿攀枝,一招“神猿摘桃”,五指扣落,正刁住无垢和尚右腕。

冷酷心从侧旁掩至,身形一旋,青霜剑反手倒卷,寒芒如流星泻地,直刺金似土背胁。金似土右臂猛地一引,正以“顺手牵羊”将无垢和尚庞大的身躯扯到身前,挡作肉盾。

他这一着并非只为自保。金似土料定冷酷心纵然心肠狠毒,总不至连自己门下爪牙也一并斩杀。只要她剑势稍滞,自己便可趁机震断无垢心脉,再拼尽残力,同冷酷心作最后一搏。

他终究错看了无情剑。

冷酷心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她非但不收剑,反而斜欺一步,使剑势由倒刺改作推送,青霜剑寒芒暴吐,先贯入无垢胸膛,又穿透其背。剑身长三尺二寸,余势未尽,竟深深刺入金似土心口。

无垢和尚喉中一响,双目凸出。金似土身子一震,五指仍扣着无垢手腕,目光却渐渐黯下。片刻之间,曲水园中已伏尸五具。湖风仍自花木间吹过,石径旁血色未干,园中清景便如被一层冷雾罩住。

冷酷心再悍,也知许昌不可久留。她咬了咬银牙,连无垢、无尘二僧尸身也不收殓,只向冷凝霜、屠四如、薛子都一挥手,带着三人疾速离城。

出城之后,三人一路无言。冷凝霜面色如霜,薛子都神情惶惶,屠四如眼中虽有兴奋,却也被方才那一剑震住。冷酷心走在前面,察觉身后三人沉默,便放缓脚步,轻轻叹了一声。她回过身来,语气淡淡,却字字有力:“金似土武功为三狂之首,家资又厚,平日广施恩惠,江湖中受他照拂者不知凡几。若令他逃脱,近则危及我等,远则后患无穷。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三人仍未作声。冷酷心眸光一冷,不再解释,径自道:“眼下兵分两路。霜儿、子都,你二人先行,限七日之内赶到湖南岳麓山,设法寻到铁血红颜索紫凤,与八爪毒龙索梦雄会合,再同往南岳衡山。我与屠贤侄另去召集岷山两恶、青藏三凶,作为后援。此行要紧处,在除千里空,杀魏银屏。只要魏银屏一死,武凤楼这条大鱼,自会钻进我张下的网。”

屠四如听得精神一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当初引吴氏兄弟和瞎眼毒婆史大翠出关投靠多尔衮,也是夫人暗中……”

他话未说尽,冷酷心便冷冷截住:“若不如此,江剑臣怎会同朱由检彻底决裂?”

屠四如听得眉飞色舞,像是窥见了一盘大局。薛子都却暗暗心惊,只觉冷酷心心机深沉,远非自己所能测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色。

七日之限压在头上,连冷凝霜也不敢耽延。二人午后赶到石榴镇,购得两匹健马,当即上路。第三日中午,已纵马驰入武汉三镇。人尚勉强支撑,坐下马匹却早已汗湿鬃毛,步子虚浮。薛子都暗自欢喜,冷凝霜无可奈何,只得寻店打尖,打算另换良驹再行赶路。

午饭之后,薛子都见四下稍静,心中又起绮念,正欲伸手亲近。冷凝霜碍于冷酷心严命,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她眼波微转,香肩轻轻一碰薛子都,随即嫣然道:“小妹初到汉上,想趁换马之前,看一看大江风光。二哥可肯陪我?”

薛子都对她早已神魂颠倒,哪里会说半个不字。当下默默随她出店,一路登上龟禺功矶上的晴川阁。

晴川阁与黄鹤楼隔江相望,飞檐层轩,临水而立。此阁为汉阳太守范子篮所建,取唐人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之意而名。高处凭栏,江风浩荡,水光天影相接,确有层台高阁、暮云平远之胜。

二人方上阁中,忽见两个麻衣老人从顶层缓步下来。二人皆年过半百,一个瘦骨嶙峋,目光锐利;一个弯腰驼背,形貌怪异。薛子都一见,脸上顿现喜色,忙抢步上前,双膝跪倒,口中称道:“舅父在上,子都叩见。”

冷凝霜眼珠微转,立刻随他敛衽施礼,柔声道:“二位舅父在上,孩儿有礼。”

薛子都原怕她冷傲,看不起自己这两位绿林出身的族舅,见她如此恭顺,心中大喜,正要替双方引见。冷凝霜已先一步抬眸,神情恭谨地道:“若孩儿没有认错,二位老人家必是纵横湘、鄂、赣一带,素有钢羽、铁翎之称的公冶前辈。”

她这番恭维,自非无因。钢羽公冶闻音、铁翎公冶解语,本是盘踞湘、鄂、赣一带的绿林大豪,同江湖三残之师赤松上人渊源极深,尤与紫竹居士艾紫竹交厚。两年前,公冶兄弟曾恃技替三残助拳,沿江追赶化名刘月卿的侯国英,至乐山脚下,反被侯国英以龙蛇八剑挫败。公冶闻音被削去一截头发,公冶解语更伤了肩井与左臂。公冶闻音还能认栽,公冶解语却视为毕生奇耻,暗中立誓雪恨。冷酷心屡次派人招揽二人,始终未得回应。如今偶然相逢,又有薛子都这层甥舅之亲,冷凝霜岂肯轻轻放过。

站在下首的铁翎公冶解语听她一口道破二人来历,不由露出几分赞许。他捋须一笑,声音中带着自矜,道:“女娃娃年纪不大,眼力倒亮。不错,老朽兄弟正是公冶闻音、公冶解语。至于纵横湘、鄂、赣,钢羽、铁翎这些虚名,老朽兄弟愧不敢当。”

冷凝霜听公冶解语自承名姓,粉面微微一红,垂眸道:“二位老人家何必过谦。方才小女随薛二哥唤一声舅父,并非唐突。我与薛二哥曾论及婚嫁,既有此缘分,自当随他一同执晚辈之礼。”

公冶解语听得眉眼一展,目光在冷凝霜与薛子都身上来回一掠,颔首道:“老朽眼睛还未昏花。姑娘不但生得好,一身功力也在舍甥之上。子都能得姑娘垂青,实是他的福分。”

薛子都闻言大喜,忙替双方叙明冷凝霜出身来历,又说起二人此行奉命赶往南岳衡山。公冶兄弟与峨眉一脉本有旧怨可借,又听此事牵涉先天无极派,言语之间顿觉投契。

冷凝霜见火候已到,随二老步出晴川阁,语声愈发恳切:“我与薛二哥奉姑母之命先行赴衡山,正忧势孤力薄。若得二位舅父相助,此行何愁不成?”

公冶闻音眉头微动,似欲推辞。公冶解语却已一口应下。他向来狂傲,此刻更把胸脯一挺,冷笑道:“任凭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老了便不能再讲筋骨。何况千里空已是风烛残年,衰迈不堪。此事交给老朽,必定马到成功。”

他这番话说完时,众人正好走尽最后一级石阶。阁旁忽有一个极苍老的声音飘来,淡淡道:“今日刮的是西北风,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公冶解语脸色一沉。骂人不揭短,他本就是无风也要起浪的性子,何况被人当面讥刺。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老者正负手立在一统石碑前。那老者身材颀长,衣着讲究,举止文雅而雍容,正似在细看碑文。若非近旁再无旁人,谁也不会信方才那句粗率讥嘲,竟出自这般人物之口。

公冶解语尚在迟疑,那老者忽然转过身来,似自言自语般道:“对一个挨骂不还口的人,老夫倒不好再动手了。”

公冶解语这才断定对方是在辱己。他向前逼了一步,脸上寒意陡生,喝道:“老匹夫,你是什么人?敢当面辱骂公冶二爷?”

老者竟不理会,仍慢慢踱步,步态从容,好似闲庭观景。

公冶解语怒火更盛,身形一闪,已拦在老者面前。他盯着那张文雅老脸,冷声道:“好大的架子。今日二太爷若撬不开你的嘴,便不姓公冶。”

话落,人已扑出。他五指一张,一招“饿鹰扑食”,直抓老者前胸。公冶解语看似狂妄,心中却并未轻敌。他知道江湖上有三类人最难测,一为僧道,一为书生,一为妇人女子。眼前这老者举止文雅,正属难测之列,是以第一招便用上了狠辣擒拿。

那老者却只身形微侧,使了一式“脱袍让位”,轻轻巧巧便让过这一抓,脚下仍迈着四方步,连衣角都未见乱。

公冶解语老脸一红,翻身亮掌,一招“推山填海”,双掌齐震,直拍老者软肋。这一掌若打实,纵不能震碎心脉,也足以折断肋骨。老者却又微微一退,身法似文士揖客升堂,恰到好处地化开双掌。

两次失手,公冶解语面色青紫。便连旁观的公冶闻音也觉脸上无光。他沉声喝道:“朋友留步。”

话音方出,他已抢身上前,一招“饿鹰啄食”,五指直抓老者面门。公冶解语则绕向老者身后,五指微拢如钢钩,使出“大蟒吞鹰”,狠狠掏向后心。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攻势已极狠辣。

那文雅老者像是有意羞辱二人,竟一直等到二人指尖将要触及肌肤,才忽然身形一拔。只见他足未见垫,肩未见摇,整个人已笔直冲天而起,如火星射入旗门,倏然没入晴川阁第二层。

公冶兄弟与冷凝霜等人随即追入阁中搜寻。谁知那老者早已不在楼内。等众人乱作一团之时,他已到了禹功矶下。

矶下小船泊在江边,船旁候着一男一女。女子正是女殃神石榴红,男子则是她兄长金睛神赞石抱冰。石榴红迎上前来,一面将老者与兄长引上小船,一面忍不住低声埋怨:“阐大叔,你老人家也真有意思。晴川阁这等三楚胜地,大江风光不好生看看,偏去同两个吃黑钱的江洋盗匪逗趣,害得我们也白白过了一趟江。”

那老者佯作恼怒,瞪她道:“该打的臭丫头。明知老夫是盗中之鹰、匪中之魁,你偏偏张口黑钱、闭口盗匪,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石榴红笑得肩头微颤,道:“阐大叔,你老人家同我恩师交情那样深,侄女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指桑骂槐。我只是说,凭你血屠千里阐不贯这块金字招牌,犯得着同公冶兄弟呕那口闲气么?真是吃饱了没事做。”

阐不贯被她说得没法,只好摇头一笑,不再理她。

石抱冰这才趁机开口。他望着阐不贯,语气中颇有不解:“小侄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千里空前辈愤世嫉俗,性烈好杀,人称杀人如麻。阐大叔你好打不平,除恶务尽,江湖称你血屠千里。两位本该殊途同归,怎会结下半生仇怨?”

阐不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说来不过为了名号二字。”

石榴红与石抱冰俱是一怔。石榴红忍不住道:“只为名号,便结仇半生,未免太小题大作。”

阐不贯负手立在船头,江风吹动衣袖。他望着江面沉沉波光,淡淡道:“你们兄妹虽习武,却少在江湖深处打滚,不知其中关节。江湖人争一口气,有时比争性命还重。譬如六指追魂仇子伦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只为名号中同有一个‘六’字,先后交手不下二十次。后来二人在西岳华山接天台恶战一昼夜,双双坠下绝壁,险些同归于尽。我与千里空虽未闹到那般地步,也曾拼斗十数回。后来还是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强行调停,约定在双方临终前十年,作最后一次了断。”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微一沉,声音也低了些:“老夫如今已过古稀,朝夕难保。这笔二十多年的旧账,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

阐不贯在江船上说起旧怨之时,南岳衡山祝融峰后,一处幽僻屋舍里,千里空也正向魏银屏提起同一段往事。

屋外峰影沉沉,林风绕檐。屋中灯火不甚明亮,千里空坐在榻前,虽年岁已高,眉目间仍有一股峻厉之气。魏银屏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捶背,动作温顺而细致。她如今荆钗布裙,脂粉不施,昔日风华尽敛,却更见一种清素沉静。

千里空沉默许久,方缓缓道:“为父当年杀孽虽重,江湖中人给我安了‘杀人如麻’四字,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死在我天罗化血刀下的,从无一个安善百姓。为父嗜杀,却不滥杀。平生所结仇怨虽多,真正未了的,只有阐不贯那一桩。”

魏银屏听他又提旧事,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手上仍未停。她低声道:“义父同阐老前辈当年那场意气之争,女儿听过不止十回。不是女儿敢埋怨义父,只是他‘血屠千里’四字中用了你的名号,便结下半生仇怨,未免太不值得。”

消魂观音叶兰香抱着小燕子,从侧旁慢慢走近。她如今亦作寻常妇人打扮,荆钗粗衣,眉目间昔日媚态收敛了许多。小燕子未满两岁,伏在她怀里,睁着一双清亮眼睛,见了千里空,便伸出小手要扑过去。

叶兰香顺势将孩子送到千里空膝前,柔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奴婢听说阐老前辈年岁与老爷子相差不多,当年的火气,想来也该减了。况且他在江湖上多年不见踪影,说不定早已不在人世。”

千里空伸手接过小燕子,将她抱在膝上。孩子软软靠着他的衣襟,伸手去扯他胡须。他任她胡闹,脸上冷硬之色不觉淡了些,却又叹道:“阐老鬼同我斗了一世,我反盼他还活着。放眼江湖,真配同老夫较量短长的人,也已不多。”

叶兰香看着老人神色,趁他心气稍平,方低声道:“老爷子明察万事,本不该由奴婢多嘴。只是近来江湖传言愈盛,说屠少当家屠四如,内里投靠峨眉,外头又与多尔衮那边暗通。更要紧的是,奴婢曾两次察觉有人暗中跟踪,此事不可全然不防。”

千里空将小燕子抱稳,冷哼一声,道:“若说旁人有害我之心,老夫还信三分。至于屠四如那个孽徒,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我起歹意。你也是久经江湖的人,难道不知知徒莫若师,知师亦莫若徒么?”

这话若在从前,叶兰香绝不敢再进半句。可如今几人相处日久,已近一家,她心中忧急,便仍低声道:“正因他是老爷子唯一的徒弟,才更可怕。”

千里空微微一怔,侧目看她,沉声道:“你是说,他最知我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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