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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不辱使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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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时,客店院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叶兰香隔着窗隙望去,见一条虎威凛然的魁伟身影踏入院中,正是索梦雄。她胸口猛然一跳,那颗早已在风月江湖里磨得坚硬的心,竟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攥住。她既盼他径直走向自己这间客房,又怕他真个推门而入;既想与他说一句话,又惶然不知该以何种面目相见。

索梦雄只朝她所居的屋子淡淡一瞥,随即便由店伙引入三间上房。叶兰香望着他背影消失,心神反而更乱。

夜渐深,客店四下寂静。小燕子睡在她怀中,呼吸细匀,眉眼间尚有幼童不知忧怖的安宁。叶兰香却辗转难安。她想起自己半生所行之事,虽未至任人轻贱之境,却也多有不堪回首处。有些是为势所迫,有些是为自保结援,也有些确是她自己一念轻狂。她本以为历尽风尘,世间男子再难令她心生波澜;可自初见索梦雄起,那人冷硬孤峻的身影,便如一枚深钉,偏偏扎进她心底最柔软处。

她怔怔出神之时,怀中的小燕子忽然翻了个身,脸朝壁侧沉沉睡去。也就在这一刹,屋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响,像枯叶落瓦,微不可闻。

寻常人纵然听见,也只会当作夜风吹落树叶。叶兰香却是惯行夜路之人,耳中一触,心神立时收紧。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贸然起身。她借着坐起之势,指尖疾点,再度封住小燕子的昏睡穴,然后将孩子稳稳负在背后。右手握刀,左手推窗,身形一矮,宛如乳燕穿帘般掠出屋外。足尖落地之际,她又就势翻滚,藏入厢房屋角的阴影之中。

院中夜色沉沉,星月皆被云遮。片刻之后,三道人影自索梦雄所居的上房中一闪而出。走在前面的,自是八爪毒龙索梦雄;随后两人,一男一女。叶兰香凝神细看,心头又是一震,那男子身形清瘦而气度凝重,正是江湖上有名的九爪金龙白振飞;那女子神色冷艳,眉目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便是心辣手狠的铁血红颜索紫凤。

白振飞与索紫凤同索梦雄本有姻亲骨肉之分,深夜来见,也未必算得奇事。可叶兰香此际如惊弓之鸟,身在重围边缘,哪敢将任何事视作寻常。她屏息伏在屋角,细听三人低声言语,却只闻断续气息,似乎方才在房中已有一场争执。三人立于院中片刻,终究一并越墙而去。

此时叶兰香最该做的,便是立刻携小燕子远离客店,趁夜另觅生路。可她心头疑云翻滚,又牵挂索梦雄为何与姐夫姐姐争执,竟执拗地不肯就此离开。她咬了咬牙,将气息收至极细,借着无星无月的暗色,将轻功提到极处,远远缀在三人之后。

出村向西不远,便有一片树林。林中荒草深密,枝叶纵横,正合藏身。叶兰香抢先绕入林内,择了一处草深过腹的阴暗所在伏下,将小燕子护在身前,又按住刀柄,静候三人到来。

不多时,索梦雄、索紫凤、白振飞先后入林。偏偏就在四人皆已置身林间之际,天边阴云忽散,一轮明月从云缝中露出,清辉洒下,照得林中草叶如覆寒霜。

索紫凤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索梦雄。月光落在她脸上,使她眉目间的怒意更显清冷。她看着弟弟,语声压得不高,却字字含锋:“梦雄,今夜任你有千万般说辞,姐姐也不信。你若不是被那妖冶女子迷了心窍,怎会一次又一次护在她身前?”

叶兰香伏在深草之中,连呼吸也收敛得几不可闻。草叶上凝着夜露,寒意一点一点浸入衣襟,她却浑然不觉。索紫凤那一句话,如一根细针刺在她心口,使她既羞且惊,又隐隐生出一分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期盼。她屏息凝神,只等索梦雄开口,想听他究竟如何看待自己。

林中却忽然静了下来。

月光照着三人的身影,索梦雄负手而立,侧脸沉硬,不喜不怒。白振飞低头不语,索紫凤目光如寒刃,仍盯着弟弟。过了许久,久到叶兰香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急促的跳动,索梦雄仍未吐出半个字。她藏在草中,心中又急又苦,恨不得将那铁一般沉默的男子心门撬开,亲眼看一看里头究竟有无自己一点影子。

索紫凤显然也等得不耐。她蓦然一顿足,裙边草叶被劲风震得四下倾伏,怒意不再冲着索梦雄,反而转向白振飞。她冷冷望着丈夫,语声带火:“上回若非你说梦雄绝不会为叶兰香动心,我早将他留在身边,不许他再涉这浑水。如今事已至此,我便把他交给你。若再有半点差池,你也莫想脱身。”

这一番话说得白振飞眉头微皱,却没有辩驳。索紫凤余怒未息,转身便向林外走去。月色下,她背影冷峻,衣袂掠过草尖,转眼隐入树影。

白振飞待她去远,才缓缓抬眼,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叶兰香藏身之处。叶兰香心下一凛,立时明白自己行踪已被他察觉,只是不知他为何不即刻点破。她握刀的手紧了紧,仍伏在草间不动。

白振飞轻轻叹了一声,转向索梦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姐姐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她认定一事,连我也拗不过,何况你这做弟弟的?只是此事牵连不小。江剑臣虽非亲手杀我兄长,可我兄长之死,终究与他脱不了干系。我白振飞纵然有怨,也不愿向一个未满两岁的孩子下毒手;可若扣下武凤楼之女,逼江剑臣亲自上门谢罪,总还不算太过分。”

叶兰香伏在草中,背上小燕子沉沉昏睡,呼吸轻细。她听出白振飞话中之意,心底骤寒。白振飞为人较索紫凤尚存几分宽厚,却仍有截留小燕子的念头。她不敢妄动,只将刀柄攥得更牢,把全部希望都系在索梦雄身上。

索梦雄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极沉稳:“姐夫若念兄仇,自有寻仇之道,怎能扣一个稚龄孩童?也不该因姐姐一时怒意,去为难一个已知回头的女子。此事若传入江湖,只怕旁人要说白家与索家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白振飞面露难色,苦笑道:“你不许我扣下武凤楼之女,又不许我拦叶兰香。如此一来,岂不是叫我回去挨你姐姐一顿好骂?”

索梦雄忽然淡淡一笑。那笑意极浅,却将他冷硬面目中一线温和映了出来。他向白振飞深深一揖,语气少有地放软:“挨几句骂,既不伤筋骨,也不损性命。姐夫这些年又不是没挨过。此番便当小弟相求。”

白振飞望着他这一揖,神色更为复杂。他摇头叹道:“从前的八爪毒龙,虽未必有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标,却也从不肯向人低头。今日你这一拜,究竟是为那孩子,还是为叶兰香?”

这一问,比索紫凤方才那句更难回答。草丛里的叶兰香浑身僵住,连指尖都微微发冷。她几乎不敢听,又不能不听。

索梦雄没有沉吟。他抬起身,月光照在眉骨之上,使他神色愈显分明。他望着白振飞,坦然道:“二者皆有。”

叶兰香心口猛然一震。那几个字并不温柔,也不缠绵,却像夜空中忽然落下的一道惊雷,将她整个人震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眼眶一热,身子难以自持地轻轻一颤。

便在这一颤之间,白振飞已动。

他方才一派为难之态尽敛,身形快得如鬼魅掠月,瞬息逼近叶兰香藏身的草丛。双掌翻处,劲风陡起,一式推山填海横压而来。荒草被掌力轰然分开,叶兰香虽已心生戒备,却未料他出手如此突兀,仓促间横刀护身,仍被那股雄浑掌劲震得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几乎喷出血来。她抱紧背后小燕子,借势滚出草丛,踉跄落在林间空地上。

索梦雄脸色骤变。他一向心思机警,此刻也未想到白振飞方才那番话,竟只是为了探明自己心意。念头一转,他已明白索紫凤必未远去,方才故作离开,不过是另行设局。

果然,树影一晃,索紫凤已从另一侧疾掠而出,正好封住叶兰香退路。她面色森冷,眼中怒火不减,盯着叶兰香道:“姓叶的,我与你并无深仇,也不愿多说虚言。今日我要杀你,只因我疑心梦雄为你乱了心。”

叶兰香强压胸中翻腾血气,抬眼望向她,声音虽哑,却不失锋芒:“只因疑心你弟弟对我动了念头,你便要取人性命。白夫人,这便是名门正派的道理么?”

索紫凤眉间寒意更深,冷笑道:“我不管旁人说我蛮横也好,毒辣也罢。梦雄是天南一带人人敬重的人物,我绝不能让你这声名污浊的女子坏了他的清誉。”

索梦雄再敬重姐姐,听到此处也再难忍耐。他沉声怒喝,声如裂石:“叶兰香,走!”喝声方落,他身形斜移,欲越过白振飞,去拦索紫凤。

白振飞早有防备,身子一翻,如白鹤横空,恰恰截在索梦雄前方。他双掌一错,既不真伤索梦雄,也不许他越雷池半步。索梦雄被姐夫一阻,眼见索紫凤杀意已炽,目中寒光顿起,却一时无法脱身。

索紫凤趁此刹那,长剑出鞘。她第一式便用得极狠,剑尖斜挑,疾刺叶兰香心口,正是一招野狼剃心。剑光冷锐,毫无迟疑。

叶兰香看见这一剑,反倒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若再与索紫凤缠斗,只会令索梦雄与至亲反目,甚至引出更难收拾的祸端。她也相信,只要自己一死,索梦雄必会将小燕子送到武凤楼手中。念头既定,她竟不封不架,只缓缓闭上眼,任那一剑刺来。

剑风已触及胸前衣襟。

索紫凤毕竟出身名门,虽心狠气傲,却非滥杀无度之辈。眼见叶兰香闭目受死,且背上尚负着幼小孩子,她心头猛地一震,剑尖将及未及时,忽然硬生生撤腕,身形倒掠数尺。

叶兰香睁开眼,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悲凉的决意。她望着索紫凤,缓缓说道:“白夫人,你错怪令弟了。叶兰香出身低微,名声又坏,索大侠磊落如天上孤峰,从不曾正眼看过我。他护我,只因我背的是武掌门的女儿,也因他心存仁义,不肯见幼女遭难。你若不放心,不过是嫌我这张脸还有几分惑人颜色。”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唇边浮出一抹苦笑,目光却清得吓人。她轻声道:“此事,我自有了断。”

索梦雄正与白振飞相持,听到此言,心头忽然一沉。他猛然侧目,已猜到叶兰香要做什么,急声道:“不可!”

然而已经迟了。

叶兰香玉腕一翻,手中那口翘尖刀映着月光划出一道冷白弧线。锋刃从她右腮掠过,皮肉应声裂开,鲜血顷刻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她身子微微一晃,却仍站得笔直,背上的小燕子沉睡未醒,林中月色照着那道新裂的伤口,冷得令人心惊。

索梦雄剑眉一剔,面上怒色骤起,整个人仿佛被烈火逼醒的狂狮。他原本还顾着白振飞是姐夫,不愿下重手;此刻见叶兰香竟以毁容自证清白,心中又痛又怒,再无半分迟疑。只听他沉喝一声,掌势横推,劲力如潮,硬将挡在身前的白振飞震退数步。随即身形一纵,如神龙凌空,转瞬已落到叶兰香面前。

叶兰香半边脸颊鲜血淋漓,血水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怀中小燕子却仍沉沉睡着。索梦雄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怒刹那间转为沉痛。他伸指如风,连点她伤口四周止血穴道,又从怀中取出金创药,迅速敷在裂开的伤处。药粉一触血肉,叶兰香身子微微一颤,却咬住唇不肯出声。索梦雄也不多言,径自撕下贴身内衣一幅,亲手替她将伤处裹好,指掌虽粗硬,动作却极稳。

索紫凤与白振飞立在一旁,先前满面杀气,此刻反倒惊得无言。索紫凤望着弟弟为叶兰香包扎,脸上神色几番变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白振飞也敛了掌势,眉头深锁,似有悔意,又似仍有难言之苦。

索梦雄包扎已毕,霍然回头,冷冷瞪了索紫凤一眼。那一眼如铁如霜,竟使索紫凤心头一震。他不再分辩,也不再向任何人解释,只伸手托住叶兰香一条手臂,沉声道:“随我走。”

叶兰香尚未回过神来,已被他带得身形一动。二人一前一后,转瞬掠出林外,向正北急驰而去。林中月光仍冷,索紫凤与白振飞站在原地,眼看两道身影消失在树影之外,竟都没有追赶。

这一奔便是十余里。索梦雄直到确信身后再无追兵,才放缓脚步,示意叶兰香停下。山道两旁荒草低伏,夜风穿林,远处隐隐有溪水声。叶兰香站稳之后,立刻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抽回,退开半步,与他拉出一段距离。

索梦雄先是一怔,随即洒然一笑。他看着她脸上新缠的布带,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却不似先前那般冷硬:“你也曾在江湖上闯出名号,怎么胸襟反倒这般窄?我姐姐几句恶语,便让你真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叶兰香垂下眼,伤处隐隐作痛,心中却更痛。她轻声道:“正因我从前名声污浊,才更不能牵累你。你三番相救,我今生大约无以相报,只能盼着来世。若世上并无来世,那便是我叶兰香欠你一生,也还不清了。”

言罢,她转身便欲离去。索梦雄剑眉微蹙,猿臂倏然探出,似探囊取物般扣住她腕脉,只一带,便将她摄回身前。他目色沉沉,语锋亦重:“我平生最恶轻弃己身之人。叶兰香,你纵有前愆,也绝非任人践踏之蓬蒿。昔日斩薛子都时,那一腔胆烈何在?与冷凝霜死战时,那股狠绝何在?方才挥刀自毁容颜时,那份决然又何在?若你只肯作这般凄惶自弃之态,将一身傲骨尽付尘泥,我索梦雄又何苦一再犯险,将你从死地之中夺回?”

这几句话如鞭如火,落在叶兰香心上,却非屈辱,反似有人将她从泥中一把拽起。她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那不是受骂的委屈,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知遇与珍惜。她双膝一软,扑地跪下,声音发颤:“我回头以后,本想奉魏银屏为主,终身侍奉。可她始终不肯以主仆相待,只把我当作姐妹。如今我愿拜你为主,此生听凭驱策。”

索梦雄怔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夜山中传开,惊起几只宿鸟。他俯视着她,道:“魏银屏一个隐姓埋名之人尚不肯做你的主人,我索梦雄堂堂正正活在天地之间,岂会收你为仆?”

叶兰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泪痕未干,竟低声道:“那我还能怎样还你这份恩情?”

索梦雄笑意一敛,神色重新肃然。他沉声道:“叶兰香,你背上负着魏银屏托付的孩子,此事尚未办成,便先想着报恩不报恩。峨眉一派正向祝融峰逼近,你不想着如何早些寻到武凤楼,再同他赶回援助千里前辈与魏银屏,反倒为这些枝节伤神。方才我骂你,难道骂错了?”

叶兰香如被冷水浇醒,眼中迷乱渐渐退去。她低头看了看背上小燕子,终于将心神收束回来。她重新背稳孩子,又默默把手伸向索梦雄。那只手纤细冰冷,却已不再退缩。

索梦雄看她一眼,握住她手腕,带着她继续疾行。有他内力牵引,叶兰香果然省力许多。二人昼夜兼程,至次日酉正时分,已赶到长沙古城外。夕阳余晖斜照城郭,远处市声隐隐,城门内外行人渐多,灯火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叶兰香望着古城人烟,心底自惭之意又悄然浮起。她几次想抽回手,终究忍不住轻声道:“长沙人物杂沓,又近岳麓,难保不会遇见江湖旧识。我名声坏了也就罢了,若连累你受人闲话,便是我的罪过。依我看,我们还是分开入城为好。”

话音刚落,她便觉腕上一紧,仿佛被一道铁环扣住。那力道不至伤骨,却足以让她明白索梦雄心中不悦。她疼得身子微微一颤,心中却反倒生出一点酸甜。她抬眼望他,故意含笑自嘲:“看来我这没出息的性子,又犯了。”

索梦雄本不苟言笑,听她这般说,竟也被逗得唇角一动。那一抹笑极淡,却令叶兰香胸口微暖。

入城之前,叶兰香已替小燕子解开昏睡穴。孩子醒来后虽有些迷糊,却被她抱在怀中,安安静静地偎着。长沙城中万家灯火渐次铺开,街上人声、车马声、商贩吆喝声混成一片。叶兰香抱着小燕子,肩头几乎贴着索梦雄的臂膀,随着他缓步行在人群里。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若有旁人此刻望来,多半会将他们看作一对携女同行的夫妻。

这念头才起,便被一阵突来的逼人气息打断。

人群之中,一名花甲老妇拄着蛇头杖迎面走来。她满头黄发,面貌阴鸷,背脊微驼,身量却高,手中蛇杖被灯火一照,泛出森森冷光。她身后跟着八名黑衣壮妇,个个眉目凶悍,脚步沉重,竟直直向叶兰香与索梦雄撞来。

叶兰香眉头一扬,胸中怒意顿起,正欲开口,索梦雄却在暗中轻轻踢了她一下。她心下一动,知他要自己先按兵不动,便强忍着没有发作。

那老妇停住脚步,蛇头杖在青石地上一顿。身后一名黑衣壮妇得了眼色,立时欺到叶兰香面前,横眉喝道:“你便是消魂观音叶兰香?”

叶兰香刚要答话,足背又被索梦雄轻轻碰了一下。她咬住唇,仍旧不语。

那黑衣壮妇见她沉默,半截眉一掀,身子又逼近一步,眼中凶光毕露:“问你话,你竟敢装聋作哑?莫非嫌命太长?”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索梦雄抬手一掌,已重重掴在她左颊之上。那壮妇庞大的身子横晃半步,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鲜血溢出,几颗断牙随血落在地上。

街上行人惊呼四散。那花甲老妇脸色一变,眼中阴毒之色更浓。她抬起蛇头杖,朝右首为首的一名黑衣壮妇一点。

那名壮妇虽亲见同伴受辱,仍自恃功夫不弱。她没有冲向索梦雄,反而身形一晃,径直扑向叶兰香。五指如钩,指风嘶嘶破空,一式饿狼掏心,直抓叶兰香心窝。

那领头的黑衣壮妇避开索梦雄,径取叶兰香,本以为这般便可绕过眼前最棘手之人。岂知索梦雄偏要寻她。她五指成钩,指风甫及叶兰香衣前,索梦雄的铁腕已从旁探出,五指微合,所用竟也是一式饿狼掏心。

同是一招,在那妇人手中凶狠有余,气度不足;到了索梦雄掌下,却如猛兽出穴,后发而先至。那黑衣壮妇只觉胸前一紧,衣襟已被他抓牢。未及惊呼,身子便腾空而起,被索梦雄反手一掷,直向居中的黄发老妇飞去。

那老妇本拄着蛇头杖立在人群前,杖头铁光森然,目光阴冷。她不知索梦雄来历,又见他似是随手一甩,心下虽惊,却未料其中力道如此沉厚。右手既持铁杖,仓促之间,只能伸出左掌去接。人是接住了,那股劲力却如暗潮撞岸,震得她足下不稳,连退两步方才立定。

老妇脸色顷刻泛紫,眼中怒火如炭。她将怀中那名黑衣壮妇往旁一推,蛇头杖重重点地,声音阴森得如从齿缝中磨出:“围住他。老身今日要让他一寸一寸偿还。”

八名黑衣壮妇闻令而动,立时分抢四方八位。各人手中皆提一口厚背鬼头刀,刀身蓝芒幽幽,在灯火下泛着异色,显然淬有剧毒。她们步履沉重,却进退有法,一步一步向索梦雄与叶兰香逼来,街上行人见状,早已惊惶退散,只远远躲在檐下门后窥望。

叶兰香望着那黄发驼背老妇,心中忽然一寒,终于想起了此人的来历。

此妇本姓张,名金美,幼年丧父,随母改嫁杨氏,遂改姓杨。她性情粗悍,自少嗜武如命,中年以后背脊渐驼,江湖上便呼她杨弯腰,又因她出手狠毒,另有驼背追魂之号。她貌丑性烈,却嫁入巴陵毛家,成了碧眼太岁毛长久的妻子。

毛长久号称巴陵一霸,家资雄厚,武林根基深厚,与峨眉掌教司徒平又有姑表之亲。毛家兄弟三人,老二毛长生,人称黄面金刚;老三毛长安,满头赤发,号赤发瘟神。三兄弟横行巴陵一带,积威甚久,旁人轻易不敢招惹。只是毛家三房多年无子,后来杨金美年逾四十,方得一子毛旭初,绰号铁戟温侯。两年前峨眉山冰杉林一战,毛旭初死于云海芙蓉马小倩的冷焰断魂刀下,被刀势截成三段。毛家自此将这笔血仇尽数算在武凤楼一系身上,怨毒难解。

司徒平此番卷土重来之前,冷酷心曾屡次往巴陵挑动毛长久夫妇,要毛家倾巢而出,在长沙一带布下桩哨。南面阻断魏银屏北走之路,北面又截武凤楼驰援之途。若江剑臣果真退隐不出,先天无极派便要再遭覆灭之灾。

叶兰香多年行走湘鄂之间,对巴陵毛家底细自然清楚。毛家不但武功强横,更倚仗豪富家资,与官面暗中勾连,势力盘根错节。此刻只看那八名黑衣妇人手中淬毒鬼头刀,便知毛家行事何等不顾人命。她怀中抱着小燕子,背后新伤未愈,面色不由变了。

索梦雄目光何等锐利,见叶兰香神情骤变,又细看那老妇形貌与蛇头杖,心中亦已认出她便是巴陵毛长久之妻杨金美。毛家势大,他纵然傲骨天生,也不能不暗自警惕。

杨金美迟迟未即刻下令动手,并非心存慈念,而是摸不清索梦雄的来路。眼见八名贴身女卫已逼至出手可及之处,她才抬起阴沉老眼,冷冷说道:“年轻人,莫仗着有几分手段,便不知天高地厚。猛虎也怕群犬围攻,江湖上再硬的身手,也架不住人多势众。你此刻撒手离去,老身可当不曾见过你。”

索梦雄虽知毛家难缠,却绝不会被几句恫吓压住。他负手而立,神色冷峻,淡淡道:“若我偏不肯走又如何?”

这句话说得平平,却正刺在杨金美心上。越是如此从容,她越觉此人深不可测,一时反倒没有立刻发作。

右首一名为首的黑衣壮妇却按捺不住。她向同伴递了个眼色,刀锋微斜,已作出抢攻之势,又向杨金美请命道:“主母,此人狂悖至此,若今日放过,毛家颜面何存?只消你一声令下,婢子便将他剁成——”

最后一字尚未出口,索梦雄身形似未动,右手却已到了她面前。只听一声清脆耳光响起,那黑衣壮妇右颊重重中掌,整个人横退半步,口中鲜血迸出,断牙落地,半边脸顷刻肿起。先前那名妇人挨的是左颊,这一名挨的却是右颊,两人一左一右,竟如被索梦雄有意配成一对。

八名黑衣壮妇齐齐变色,刀光随之一晃。杨金美原本尚存几分忌惮,此刻也被激得怒不可遏。她蛇头杖猛然往青石地上一顿,铁杖震出沉闷声响,便是下了杀令。八口淬毒鬼头刀同时扬起,蓝森森的刀芒围成一圈,向索梦雄与叶兰香逼杀而来。

八名黑衣壮妇既得杀令,阵势立时一紧。八口厚背鬼头刀同时扬起,蓝森森的刀光在长街灯影中交错闪动,刹那间便分作两股,六人围向索梦雄,两人扑向叶兰香。她们进退有度,步法沉稳,显是平日受过严训,并非寻常乌合之众。

索梦雄独当六刀,仍旧神色不变。他身形如山间行云,或侧或旋,或进或退,赤手空拳游走在刀影之中。那六名黑衣壮妇刀势虽狠,刀上又含剧毒,却始终沾不到他半片衣角。他有时掌风轻拂,便将一口鬼头刀震偏三寸;有时指影一闪,便逼得对方急忙撤腕自救。六人刀光虽密,反被他牵得忽聚忽散,竟难成合围之势。

叶兰香却远不如他从容。她怀中护着小燕子,脸上伤口新裹,气血未复,又要提防那两口毒刀伤及孩子。那两名黑衣壮妇深知她顾忌所在,刀锋一左一右,屡屡绕向她怀中。叶兰香几次横刀挡开,脚下已被逼得连连后退,衣袖边缘被刀风削去一片,露出半截雪白腕臂。

杨金美立在阵外,蛇头杖拄地,老眼越看越亮。她见索梦雄虽强,叶兰香却已露出破绽,心中暗喜,手中蛇杖忽地一扬,发出一道隐秘号令。八名黑衣壮妇得了暗号,刀势骤然加紧,竟是要在数招之内将二人一并斩杀。

索梦雄眼中寒光一闪,仰天一啸。啸声如猛虎震谷,直逼得街边门户簌簌作响。随着这一声长啸,他周身骨节咯咯而鸣,原本魁伟的身形似又拔高近尺,双手十指猛然收拢成爪。爪影一起,灯火之间仿佛忽然多出无数乌龙翻腾。每一掌挥出,都幻化八道爪影,虚实相生,分取刀背、腕脉、肩井、咽喉,竟将六名黑衣壮妇逼得齐齐一滞。

杨金美脸色骤变。她方才只知此人武功极高,却未想到竟是威震天南的八爪毒龙索梦雄。飞龙八抓一出,她那八名贴身心腹纵然刀上淬毒,也未必能保全性命。她心念疾转,既怕折损人手,又另有盘算,竟立时换了面目,扬声笑道:“原来竟是索家贤外甥。方才一场误会,真是自家人撞上自家人,老身眼拙,险些失礼。”

她说罢,便转头向八名黑衣壮妇沉下脸,装出一副恼怒模样:“老身年纪大了,认不出人也还罢了。你们正当盛年,常在外行走,竟连名震江湖的八爪毒龙索大侠都认不出。说你们有眼无珠,已算轻了。还不收刀赔罪?”

八名黑衣壮妇面面相觑,虽有不甘,却不敢违背,纷纷退后一步,将鬼头刀垂下。叶兰香见杨金美转眼间由杀气腾腾变作亲眷寒暄,唇角不由微微一撇,几句讥刺之言几乎到了舌尖。

索梦雄却暗中看了她一眼,止住她将要出口的话。他心知毛家势大,此刻城中不知尚有多少伏兵。若只他一人,纵然闯上一闯,也未必不能杀出重围;可身边有叶兰香与小燕子,他不能逞一时意气。于是强行压下胸中怒火,收爪负手,向杨金美微微一拱,淡淡道:“毛夫人能在仓促之间认出索某,倒也不易。”

说到此处,他语声忽然冷了几分:“只是‘贤外甥’三字,夫人还是慎用些好。江湖称呼,最忌无端攀亲。无故呼人作舅家亲眷,未免不大妥当。”

杨金美被他当街顶撞,老脸顿时涨红。她到底城府深,脸皮又厚,只一瞬便挤出笑意,缓缓说道:“索大侠这话,倒是怪老身唐突了。老身岂敢无端攀亲?令堂外祖一脉,与拙夫毛长久外祖母家,当年本是隔墙而居,两家长辈素以姊妹相称。这一声贤外甥,虽有些远,却也并非全无来处。”

她微微一顿,蛇头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又道:“毛家在西城太傅井畔有一处别府,拙夫同两位兄弟此刻都在此处。贤外甥若肯移步一叙,老身自不会教你白走这一遭。”

话说完,她也不等索梦雄答应,便转身领着八名黑衣壮妇离去。那八口淬毒鬼头刀重新收入鞘中,蓝芒隐没,街上压抑的杀气却并未真正散尽。围观之人远远避在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喘。

索梦雄望着杨金美一行背影,眉峰渐渐锁起。巴陵三霸如今齐集长沙,绝非偶然。凭他一身功力,若只求独自脱出此城,未必有人拦得住;可要带着叶兰香与小燕子安然离去,便难上许多。何况祝融峰那边,魏银屏与千里空老人正四面受敌。自叶兰香离山至今,已过两夜一日,他们是否尚能支撑,谁也无法断定。

他心中念头急转,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灯火摇摇欲灭。叶兰香抱着小燕子站在他身侧,见他久久不言,也知前路凶险,便将孩子搂得更紧。索梦雄看了一眼城西方向,神色愈发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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