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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一手遮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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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紫云刚欲再劝,朱岫霞又抬手止住。她声音寒得像檐下冰棱,一字一字道:“可是我还没有倾覆先天无极派,还没有除去江剑臣。”

郭紫云脸色一变,眼中分明现出反对之意。朱岫霞却忽然离榻而下,带着病中虚软,投进母亲怀里。她靠在郭紫云肩头,声音低了下来,竟似有几分女儿向母亲撒娇的柔弱:“娘,我已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若此刻退去,前头一切皆成空。你取出七毒子午绝命弩,在我身上射一支,也在李文莲身上射一支。”

说罢,她从郭紫云怀里退开,缓缓移到挂剑的墙下。那墙上悬着李文莲的飞虹剑,剑鞘映着微光,寒气隐隐。

郭紫云望着女儿,眼中竟现出一丝近乎欣赏的亮色。她低低说道:“到底是娘的女儿。你这一手,真可算得极高。既能置李文莲于死地,又能让江剑臣不疑到你身上。方才你先服解药,便是为这一刻预备。”

朱岫霞不答,只看了一眼窗外。远处似有隐约人声,风中难辨。她立刻伸足挑动李文莲,将她身子翻成背朝上,语气急促了几分:“江剑臣与李鸣只怕快回来了。娘,快下手。你也该早些离开。”

郭紫云一听江剑臣将返,心中也生寒意,不敢再迟疑。她自袖中取出七毒子午绝命弩,机簧微响,一支细小毒弩倏然射出,正中李文莲肩后灵台死穴。李文莲身子轻轻一颤,便再无动静。

郭紫云随即取出另一支毒弩,没有发机,而是以指夹住,亲手刺入朱岫霞右下腹。她下手极稳,入肉分寸也准,既足以显出重伤之状,又不至立时夺命。

朱岫霞额上冷汗顿出,唇色霎时发白,却强忍着腹中剧痛,连哼声也未泄出半点。郭紫云做完这一切,方才半转身,似欲收弩离去。

便在这一瞬,朱岫霞目中寒芒猝然一闪。她忍痛欺身,右手已从墙上抽出飞虹剑。剑光如一线白虹,倏地没入郭紫云软肋末端的笑腰穴。

那一剑又快又准。笑腰穴本是人体麻穴,若被指力点中,尚能令人周身酸软;如今剑锋直入,已非制人,而是取命。

郭紫云全身陡然僵住,脸上的神情由惊愕转为茫然。她慢慢侧过头来,看着握剑的人。那人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方才还要用性命护着、带着远走的亲生骨肉。

她似乎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一剑竟会从女儿手中刺来。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又狠狠揉碎。她两颊肌肉不住抽动,唇齿微张,却一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岫霞眼圈微红,握剑的手却没有松。她望着郭紫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贴在寒刃上:“娘,孩儿对不起你。可是我不能不如此。能泄出我底细的人,世上只剩三个。一个是真正的朱岫烟郡主,一个是我亲爹,一个便是娘你。朱岫烟早已痴傻,纵活着,也说不出什么了。”

她说到此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眼底却仍冷得不见半分活气:“我爹既已死在武汉,娘方才又说,他是你爱如性命的男人。既如此,我便送娘去陪他,也算不负你们夫妻一场。”

郭紫云双目圆睁,眼白里血丝纵横,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那不是言语,只是一口将绝未绝的气。她看着女儿,似仍不肯相信自己半生阴谋、满手血腥,最后竟断送在亲生骨肉剑下。

朱岫霞瞧见母亲尚有一息,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痛色。那痛色只在一瞬间出现,旋即被更深的狠意压没。她牙关一咬,将飞虹剑又往前送了一寸。郭紫云身躯剧震,眼中最后一点光骤然散开。

朱岫霞也在这一刻松了剑柄。小腹毒弩入肉之处痛如火焚,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斜,翻倒在地。她倒下时,眼角正好望见李文莲伏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肩后那支毒弩乌光隐现;郭紫云则倚着墙缓缓滑落,飞虹剑仍没在软肋之间。屋中血气与药气交杂,窗外微光冷冷照入,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也正因李鸣,朱岫霞这一局才得以更像真局。

郭虹裳被押走之前最后那两番问话,终于使李鸣心头起疑。他越想越觉不对,不敢迟延,立时陪着江剑臣赶回朝天宫。两人入院时,脚步极急,衣袂带风。江剑臣一进门,只望了一眼屋中景象,脸色便骤然变了。

李文莲伏地不动,郭紫云倒在墙下,朱岫霞横卧血泊旁,腹上毒弩未拔,唇色青灰。屋中残灯尚燃,床褥凌乱,剑光染血。江剑臣只觉脑中轰然一沉,仿佛被人当头击了一记重锤,眼前霎时发黑,周身血脉都凉了下去。他素来临危不乱,此刻竟也觉手足沁冷,连呼吸都似被什么堵住。

李鸣站在门边,双目中怒火翻涌,牙关咬得极紧。他一生遇险无数,从未如此失态。可眼前一切太惨,也太巧,巧得叫人心寒。

江剑臣终究是铁骨之人,片刻之后便强行稳住心神。他先俯身察看李文莲。指尖一触她颈侧,便知气息早绝。那一瞬,他眉峰轻轻一颤,眼中痛色深得几乎压不住,却仍不敢耽误。他伸手极轻地拔去她肩后的毒弩,又将她抱起,放回昨夜所卧的床榻之上。那动作轻缓得近乎郑重,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醒这已无从醒来的人。

安置好李文莲,他才弯腰抱起倒在地上的朱岫霞。她比武汉那一回更惨。衣衫虽较整齐,身上也不见大片血污,可脸色已泛出青灰,唇皮干裂,双目紧闭,腕脉几乎不可寻。江剑臣探了又探,指尖竟一时摸不到跳动,心中又是一沉。

他嗓音干涩,低低说道:“这祸,是为师种下的。我不该轻敌,让郭紫云从东花园脱身,更不该在郭虹裳面前答那两句话,使她听出郡主藏在朝天宫。”

他缓了半口气,抱着朱岫霞的手臂微微颤着,声音更低:“我明知郭紫云一直图谋杀郡主、夺宝物,却仍让她得了机会。此罪在我。”

李鸣神色陡紧,立刻截住师父的话。他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师父,此时不是自责的时候。请师父先查看宝物可还在郡主身上,再看郡主究竟能不能救。”

江剑臣抱着朱岫霞,眉间凝成深痕。他入屋时已看出端倪,此刻仍不得不说:“她二人所中,皆是七毒子午绝命弩。你文莲师姑被射中灵台死穴,已无生机。郡主亦只余一线气息,毒势入内,难以解救。眼下也只能先将她唤醒,尽人事而已。”

朱岫霞闭目伏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得如将断游丝,心中却冷冷一动。江剑臣已入她局中。便是李鸣这样聪明狠辣的人,也被眼前这重死伤瞒了过去。她为这一局赔上了亲生母亲,代价极重;若到最后还不能逼得江剑臣心乱、心软,不能将他拖入自己掌中,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可是心念及此,她忽然察觉江剑臣抱着她的双臂正在发颤。

那颤意极轻,却清清楚楚传到她身上。江剑臣先替她拔去毒弩,又以清水洗去伤口周遭污血,敷药包扎。其后,他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抵住她背后要穴,缓缓输送真气。那股真气温醇浑厚,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经脉,如春水入枯渠,渐渐压住腹中毒火与剧痛。

朱岫霞心底忽生一种异样的安稳。她明明是在骗他,明明是在借他的情与愧,可那一刻,她竟像本该被他这样抱着,本该受他这般相救。那种心安理得来得毫无道理,却分外真切,连她自己都暗暗惊疑。

更令她不安的是,那一缕隐约的自豪。她不知自己是因骗过江剑臣而自豪,还是因江剑臣竟已臻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而自豪。她一向只信手段,只信胜负,从不肯承认旁人能牵动她心绪;可此时,一个个疑问如暗潮浮上心头,竟令她胸口微微发紧。

耳边传来江剑臣一声又一声唤她。那声音向来沉稳,此刻却带着掩不住的焦灼:“郡主,醒来。你听得见么?郡主,莫睡。”

朱岫霞心头一颤。她再狠,再冷,再惯于算计,也几乎被这一声声唤得乱了方寸。她强自压着眼底热意,不许泪水溢出。又过片刻,江剑臣掌中真气一振,她恰到好处地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来。

江剑臣见她眼中终于有了光,脸上竟露出难得的惊喜。他低声道:“郡主醒了。”

那一声喜意落入朱岫霞耳中,像火星坠入冰潭。她险些真要落泪,终究还是忍住了,只以虚弱眼神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无力开口。

恰在此时,王承恩派来的一名老太监到了院外。那老太监年岁已高,步子却不敢慢,双手捧着一份犯人口供,进门后见屋中惨状,也骇得脸色发白,只得垂首呈上。

江剑臣不得不暂时将朱岫霞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薄被,方才接过那份供词。他展开一看,纸上字迹分明。

主凶郭虹裳,女,年二十八,乃奸阉魏忠贤青阳宫供奉五毒神砂郭云璞之长女。其人为报父母叔兄诸仇,化名艾紫菊,潜入扈老驸马府,亲手杀害两位副主考,又指使扈青云掳走冉伯常,以作挟制。被擒之后,已供认不讳。

从犯扈青云,男,年二十二。其人既贪郭虹裳美色,又恋郭霓裳姿容,受主凶驱使,在凤阳府假借亲眷往来之名,掳走姨表兄冉伯常为质。

从犯朱纯臣,世袭成国公,男,年三十九。因与主犯姑母郭紫云有私,恋奸泄密,又故意迟至贡院,推延到任,以避干系。

凶犯郭紫云,女,年四十五,阉党郭云璞之妹。行凶后被杀,已验明正身。

江剑臣看罢,默然许久,将供词递给李鸣。他眼神落在床上朱岫霞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为师本已灰心世事,厌倦江湖,不想此番又被卷入是非,还欠下两条性命。”

他说完闭了闭眼,片刻后又道:“为师一生不愿欠人恩情。除郡主之外,尚欠白马金鞭齐家良一份托付。可惜这些年来,始终不曾寻得孤儿齐六。”

李鸣听到齐六二字,心中暗暗一沉。他知道,那孩子的失踪,始终是师父心头一处病根。昔日白马金鞭齐家良临终之前,曾亲口将孤儿齐六托付给江剑臣;江剑臣亦曾答允收其为徒。只因后来诸事纷纭,迟迟未能去认领这个徒儿,才叫北荒一毒叶梦枕趁虚而入。

叶梦枕本是江剑臣生平大敌。他不但收走齐六,更设法挑动那孩子心中怨毒,使齐六弃江剑臣而拜入自己门下,从此视江剑臣如仇。此事虽少有人提起,却一直压在江剑臣心间,像一枚拔不出的暗刺。

江剑臣缓缓睁眼,又对李鸣说道:“冉伯常是老驸马冉兴独子,如今被软禁在彭泽龙宫。无论此行多险,咱们也得将他救回。你掌门师兄孤身在外,势单力薄,不能叫他一人支撑。”

李鸣正欲应声,忽见床上的朱岫霞微微一动。她似拼尽余力想撑起身子,唇瓣开合,像有话要说。

江剑臣见她挣扎欲言,心中微微一动。

此案若非她先泄出关节,郭虹裳隐在扈老驸马府多年之事,谁也难信,更无人敢往那一处深想。两位副主考之死、冉伯常失踪、成国公牵连其中,层层迷雾,皆因她一言而渐露端倪。如今她毒伤垂危,忽又似有所记,江剑臣不敢怠慢,俯身近前,语气放得极轻,低声问道:“郡主可是还有话要说?”

他一面说,一面将掌心重新抵上她命门穴,内力缓缓渡入。朱岫霞乌发散乱,脸上青灰之色愈深,唇上裂痕如细细枯纹。她先艰难地抿了抿干裂的唇,喉间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以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郭虹裳……供词里……少了一句……”

江剑臣目光一凝,回首吩咐李鸣:“取茶来。”

李鸣立时转身,朱岫霞却微微摇头。她似连摇首也耗尽气力,喘息片刻,才哑声唤道:“剑臣……你还记不记得……郭小亮?”

江剑臣心头一跳,将耳侧贴近她唇边,低声道:“你说的可是郭云璞的侄儿,铁指穿心郭小亮?”

朱岫霞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眼睫微颤,断断续续地说道:“彭泽龙宫……水龙王水东流……他的独生女……水中莲……便是郭小亮的妻子。”

江剑臣脸色骤沉。他扶着她肩背,声音不由略高了一分:“郡主是说,水东流肯囚禁冉伯常,并非只因成国公托请,而是因他独女水中莲嫁给郭小亮,与五毒神砂一门另有姻亲?”

朱岫霞又抿了抿唇,似喉中已干得发痛。她勉强喘过一口气,低声道:“我此刻才想起……那日在江边截击咱们的……像是水东流手下三个爪牙……”

江剑臣心头一沉再沉。李鸣立在一旁,神色亦接连变了数次。若彭泽龙宫只为受人所托,尚可设法交涉;若水东流与郭氏余党有此姻亲牵连,冉伯常便不只是人质,更可能随时被灭口。

朱岫霞闭了闭眼,像是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又挤出一句:“千万……提防水东流……杀人灭口……”

这一句吐尽,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睫低垂,胸口急促起伏,重又闭目娇喘。江剑臣与李鸣本欲开口致谢,见她如此,只得将话咽下。

江剑臣抬眼望向李鸣。李鸣心领神会,立刻低声道:“徒儿这就设法驰援掌门师兄。”

江剑臣点了点头,目送李鸣匆匆离去,随即又转回榻前。他双手不自觉地在袖中相搓,眉宇间焦灼难掩。李文莲已死,郭紫云伏诛,眼前这位郡主若再殒命,他纵能破案,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屋中静了下来。窗外风声渐淡,日影一点一点移过窗棂,照在地上血痕旁,冷得没有半分暖意。

又过了半刻,朱岫霞方才缓缓睁眼。她凤目中光彩已极微弱,望着江剑臣,声音断续而苦涩:“剑臣……我实在不想死……我才刚满二九之年……人这一世,究竟是什么滋味……我还没有真正明白。”

她喘息几下,眼底竟似浮出一层薄泪,语声愈发破碎:“早知有今日一劫……我便该把剩下那两颗三草回天丸……全带在身边……我好恨……”

江剑臣心头剧震。她话中有真有假,假意深处又似藏着几分真情,他此刻已无暇分辨。眼前女子脸色青灰,气息将绝,却仍贪恋人世,仍惧怕死亡,这般脆弱无依之态,叫他胸口像被无形之手重重一按。片刻之间,他眼中竟有泪光涌出。

朱岫霞像忽然想起什么,艰难地伸手抓住江剑臣的手腕。她指尖冰冷,几乎没有气力,却仍紧紧攥着他,急声断续道:“我怀里……还有自炼的黑扈子丸……可暂缓七毒……快……快给我服下……”

江剑臣此时已全然信她。她先前泄露郭虹裳,又在将死之际说出水东流一节,如今命悬一线,他心中只剩怜惜与报恩之念。往日那份严峻疏离,不知不觉间尽数散去。

他伸手自她腰下轻轻一抄,将她扶坐起来,顺势让她半倚在自己左膝之上。她身子轻得惊人,靠在他臂弯里,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江剑臣依她所言,探手入怀,摸出一只碧绿玉瓶。

那瓶略作葫芦形,通体晶莹,握在掌中温润如玉。江剑臣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朱红药丸。药丸方出,便有一股幽香入鼻,清心醒脑,似能洗去胸中浊气。他不疑有他,将药丸送入朱岫霞口中,又接过李鸣先前备下的温水,亲手喂她咽下。

朱岫霞就着江剑臣的手饮了几口清水,闭目调息片刻,青灰的脸上才似还了一线血色。她仍倚在他肩头,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气息虽弱,话音却比先前清楚了些。她垂着眼睫,忽然低声问道:“剑臣,你平日可曾防着旁人暗算?”

江剑臣低头看她,神色平静,道:“不曾。”

朱岫霞睫毛轻轻一动,道:“为何?”

江剑臣道:“我行事但求无愧。心中既无亏欠,便不必时时疑人。”

朱岫霞静了片刻,才又问道:“那你防我么?”

江剑臣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不防。”

朱岫霞微微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眼中光影幽微,似有病中恍惚,又似藏着一线探人肺腑的锋芒。她轻声道:“对我,你也问心无愧么?”

江剑臣沉默了一瞬,道:“不是。”

朱岫霞眼底那点光忽然一闪,声音愈低:“既然不是,为何仍不防我?”

江剑臣看着她苍白的脸,缓缓说道:“因为受恩之人是我,并非是你。”

朱岫霞指尖微微收紧,似被这一句话触着了心中最深处。她凝望他片刻,道:“你果真如此想?”

江剑臣道:“是。”

朱岫霞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在试探,又似有几分不甘。她道:“若我施恩原是别有用心,又当如何?”

江剑臣神色不动,道:“别有用心,也是恩。”

朱岫霞眼波微颤,道:“这话当真?”

江剑臣望着她,道:“当真。”

朱岫霞便不再追问。她怕再问下去,问出的不是自己所愿听见的话;更怕听得太明白,心里那一点本不该有的摇动,便再也压不下去。

屋中静了良久。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轻轻撞在阶前石上,随即又无声落下。

朱岫霞忽然换了话头,仍倚着他肩,低声问道:“剑臣,你怕死么?”

江剑臣道:“怕。”

朱岫霞似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你也会怕?”

江剑臣道:“自然会怕。”

朱岫霞问道:“为何?”

江剑臣望向窗外那一线灰白天光,缓缓说道:“千古艰难,唯有一死。”

朱岫霞听了,似仍不肯罢休,又问:“只为这一句?”

江剑臣沉默片刻,道:“还有。”

朱岫霞道:“说与我听。”

江剑臣道:“我上有年过半百的老母,下有未满七岁的幼子。”

朱岫霞目光微微一动,道:“为何不提侯国英?”

江剑臣道:“不必提她。”

朱岫霞声音虽弱,却仍带着一分执拗:“我要你说清楚。”

江剑臣垂目良久,道:“她不是我的拖累。”

朱岫霞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问:“那我于你,算是拖累么?”

江剑臣摇头道:“也不是。”

朱岫霞贴着他的肩,声音低得几乎与气息相混,却一字一字逼来:“那你也说清楚。”

江剑臣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我欠你的恩。”

朱岫霞眼中光影微微一晃。她静静偎在他肩头,又问:“除此之外,又是什么?”

这一回,江剑臣没有答。

屋中唯余她细弱的呼吸声。远处风过庭树,萧萧不绝。

朱岫霞仍不肯就此放过。她倚在江剑臣肩头,气息细弱,眼神却深,似要从他平静的面容里看出一丝迟疑。良久,她才低声道:“若是为我,倘若只为我一人,你肯舍了性命么?”

江剑臣几乎没有思索,道:“肯。”

朱岫霞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线异色,道:“你方才还说,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江剑臣没有正面回答,只缓缓道:“专诸刺王僚之事,你总该知道。”

朱岫霞凝视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你是说,为我也可舍生取义?”

江剑臣道:“我只知受人之恩,不能不报。”

朱岫霞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低声道:“可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江剑臣没有说话。

朱岫霞也沉默下来。

屋中光色渐暗,窗外倦鸦归巢,几声残啼落在薄暮里,越发显得庭院清冷。日影从窗棂上一寸寸退去,床前血痕虽已被掩,却似仍有腥冷之气缠在四壁之间。两人静坐良久,谁也没有再提李文莲,也没有再提郭紫云。

暮色将合时,朱岫霞忽然开口。她微微抬起脸,看着江剑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分不容推拒的意味:“剑臣,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江剑臣垂目看她,道:“你这是向我讨债。”

朱岫霞苦涩一笑,道:“随你怎样想,怎样说,都由你。可这三件事,你必须依我。”

江剑臣神色微凝,一时没有应声。

朱岫霞眼波流转,声音便软了几分:“第一件,不许你总为李文莲之死伤怀。你从前说过,真到无可挽回之时,便该看得开。我如今要你看得开。”

江剑臣心口一沉。李文莲身死榻上,那毒弩入穴的一幕仍在眼前,岂是一句看得开便能放下?只是朱岫霞此刻伤重如斯,目光却仍紧紧望着他。他沉默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朱岫霞见他点头,眼底似有一丝安定,随即又道:“第二件,今夜仍照从前的睡法,不许另避别处。免得你触目伤情,反伤了心神。”

江剑臣微微一震。他自然明白,她口中说的是恢复旧法,实则怕他因李文莲惨死而独坐伤怀,悲痛过甚,以至损了元气。念及此处,他不由低头看了她一眼。

恰在此时,朱岫霞也正望着他。她病容苍白,眼神却热,像将熄未熄的火隔着薄灰仍在暗燃。江剑臣心神一乱,随即垂下眼去,低声道:“第三件是什么?”

朱岫霞收回目光,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人死不能复生。明日上午,厚葬李文莲;下午便雇好船。我带伤陪你逆水上江州,再转道龙宫,尽快救回冉伯常。”

江剑臣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朱岫霞已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声音虽轻,却极坚决:“这是我向你索讨旧债。你既认这份恩,便须听我的。你若心中不安,船上待我好些,照料得尽心些,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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