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坐怀不乱(1/2)
领受三师叔之命后,武凤楼便先行赶赴龙宫。他此去并非轻身独往,而是乘舟逆水而上。长江水急,冬云低垂,一叶客舟在江面上连行七日,方才抵达九江。
弃舟登岸时,风从湖上来,带着江南入冬后特有的湿润寒意。武凤楼沿城中旧路缓缓而行,来到甘棠湖畔。望湖楼临水而立,檐影倒映在碧波之中。多年风尘过眼,楼台仍旧,湖光仍旧,可人事已非。
当年他与魏银屏历尽劫难之后,月圆花好的第一夜,便是在此处度过。那一夜的灯影、酒痕、低语,似乎还藏在楼栏与湖风之间。如今他已知魏银屏诈死的真相,也知她为自己生下一个女儿,名叫小燕子,并由索梦雄、胡眉夫妇送往黄盖峰黄叶观寄养。那消息本该令他肝肠牵动,恨不能即刻飞身前去相见,可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又受三师叔所托,眼下更要先营救冉兴之的独子冉伯常。
冉兴之于他有大恩。私情再重,也不能压过恩义与大局。武凤楼心中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觉酸楚。
时令虽已入冬,江南却不似北地那般肃杀。甘棠湖上碧波细细,岸边尚有残柳未凋,远处烟水亭一带,隐约还留着几分秋意。湖风拂面,不寒不烈,倒更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旧日温存与今日凄凉一并推到眼前。
武凤楼立在湖畔,望着一湖烟水,忽有所感,低声道:“江南春早,北国春迟,此语常见……”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有人含笑接口:“北地雪花早六出,南方草木尚盎然。”
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动。那人接得太快,又接得极稳,不但正合自己眼前所想,两句对仗也颇工整。更要紧的是,此人分明有意借诗意引他回首。
他转身望去。
思贤桥上,正有一名绿衣美少缓步而来。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着葱绿色大衫,下配墨绿色长裤,足登粉底皂靴,衣袂随风轻动,举止之间自有一段清贵从容。待他走近些,武凤楼看得分明,更觉此人面如美玉,唇若丹朱,两道秀眉弯而不弱,眉下星目含光,身形纤细而不失挺拔,风度俊雅,几有飘然出尘之态。
武凤楼胸口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眼中竟有湿意涌起,心神也仿佛被湖风卷离了九江,直飞到长城脚下的青龙桥畔。
眼前这绿衣美少,不论衣色、身姿、眉目,竟都与辽东奇女多玉娇极为相似。尤其那一身绿衣,那一段清秀中含着英气的风神,几乎使他在刹那之间,以为大悲阁前旧人重现。
多玉娇为他叛国逆兄,背离故土,最后形单影只,隐匿在青龙桥畔。武凤楼虽非薄情之人,却终究有不得已的辜负。此事埋在心底,如一枚未拔尽的断刺,平日不触,尚能忍痛;一旦触着,便鲜血暗涌。
绿衣美少见他神色陡变,目光沉痛,便停下脚步,语带关切:“观兄词色,此处当是旧地重游?”
武凤楼自知失态,勉强收束心神,拱手道:“多谢兄台关照。小弟确是旧地重游,一时触景生情,倒教兄台见笑了。”
绿衣美少神情诚恳,目光在他身上一转,道:“请恕小弟交浅言深。以兄台这般堂堂仪表、凛凛风骨,必是当今武林中难得的人物。如此之人,纵有伤心事,也不该任它久困胸中。”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像劝慰,又像试探。武凤楼心中微惭,暗道自己今日实在太失持重。可那人眉目间的影子太像多玉娇,令他一时竟不能以寻常江湖陌路视之。
他只得淡淡一笑,道:“小弟不过略有所感,并无大碍。”
绿衣美少似是就等这一句,随即抱拳相邀:“相见即是有缘。若兄台不弃,小弟愿请兄台共饮三杯。”
照武凤楼素日为人,绝不会轻易与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同席饮酒。江湖险恶,酒杯之中有时比刀剑更厉害,陌生人的殷勤,也未必都是善意。只是眼前这人不但容貌酷肖多玉娇,连衣着、神情、说话间那一点含笑的温柔,也与大悲阁前旧影相近。武凤楼心头那根刺被牵动,竟在片刻之间少了几分戒心。
他微一沉吟,终于点头应允。
二人并肩举步,转入湖畔楼中。绿衣美少一路谈笑,举止大方,待登上天花楼,便抢先取出一锭银子交与堂倌,道:“菜要精美,酒要醇厚。余下的银子全归你。先泡一壶上好茶水来。”
说罢,他又指了靠西窗的一张桌子。
那堂倌接过银子,眼睛登时亮了。此锭银子乃足色足称的十两官宝。照寻常价钱,二人纵然拣极好的酒菜来用,也花不了一半。余下之数,足够寻常五口之家支撑两月有余。堂倌不敢怠慢,连声应承,躬身退下。
绿衣美少见四周无人近前,便挽住武凤楼的臂膀,引他来到窗下,指点四方景致:“此楼东临南门湖,西滨甘棠湖,南对娘娘殿,北倚烟水亭。凭栏远望,湖山烟色尽在眼底,比宋江那厮惯去的浔阳楼,倒也不逊几分。”
他说到兴头上,眉梢眼角皆有明亮笑意。武凤楼本来满腹沉郁,见他如此洒脱明快,心中也不由松动了些,随口问道:“此楼六角三层,飞檐画栋,不知为何取名天花楼?”
绿衣美少道:“此楼乃娘娘庙产业。娘娘庙旧名天花宫,楼名由此而来。”
武凤楼闻言,忍不住一笑:“原来兄台是要将小弟引入女儿国。”
这话本是随口戏言,并无深意。绿衣美少却似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白玉般的面颊上忽然飞起两片红霞。那红意来得极快,又极难掩饰,倒使他本就俊秀的容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艳。
恰在此时,一名黑衣壮汉登楼而上。那汉子身形魁梧,步履急促,一眼瞧见绿衣美少,面上顿露喜色。绿衣美少却脸色微变,连一声招呼也未向武凤楼交代,便放开他的手臂,迎了上去。
黑衣壮汉走到近前,单膝点地行礼,随即站直身躯,垂手低声道:“师爷去过承天院。”
绿衣美少眼神一沉,似要说“知道了”,可那三个字尚未完全出口,便抬手一挥,将黑衣壮汉斥退。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虽觉此事有些蹊跷,却未即刻发问。江湖中人各有来路,各有避讳,他素不爱窥人隐私。只是经此一闹,绿衣美少的神情已不似初见时那般自然,眉目之间多了一缕难以遮掩的紧意。武凤楼虽忠厚,却非迟钝之人,心中随之微微一动。
不多时,酒菜送上。菜色果然鲜美精致,酒则是一小坛陈年女儿红。坛封甫开,醇香便随热气散开,混着窗外湖风,倒教人一时分不清是酒意动人,还是旧梦难醒。
绿衣美少似乎酒量甚豪,举杯频频相劝,而且杯到即干,眉宇间全无勉强之态。武凤楼虽不惧饮酒,却越发觉得此人来历莫测。一个二十余岁的俊美少年,举止风流,出手豪阔,身边又有黑衣壮汉行礼传报,言谈间似与承天院有所牵连。若说他只是寻常游冶公子,未免太轻。
那一小坛女儿红渐渐见底。绿衣美少酒意上脸,本就如少女般清丽的容颜越发艳得惊人。眼波被酒润得似一泓春水,面颊如桃花初绽,唇色殷红,笑时梨涡隐约,举手投足之间,更不似七尺男儿。
武凤楼为人端方,不肯越礼窥探,也不愿再被这莫名情绪牵着走,便以手覆住酒杯,温声道:“兄台盛情,小弟心领。酒已够了,不必再添。”
绿衣美少却不肯罢休,含笑道:“今日湖上相逢,正是难得缘分。三杯之约尚未尽兴,兄台何必拒我?”
武凤楼摇头道:“酒多误事。”
绿衣美少眸中波光轻轻一转,探臂便来拿他覆在杯上的手。武凤楼本可避开,可不知为何,那只手来得并不疾,也无半分逼迫,他竟迟了一瞬。两手乍然相触,武凤楼心头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之感。
那手纤巧白嫩,肌肤晶莹细腻,五指修长,如脂如玉,实不像惯执刀剑之人的手。武凤楼纵是铁血男儿,也在那一触之间微微失神,目光不由落在那只手上,片刻没有移开。
他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名姓,先前被绿衣美少挥退的那名黑衣壮汉,竟又急匆匆登上楼来。
绿衣美少听那黑衣壮汉低声禀报,眉间那一点笑意终于敛尽。他似极不情愿,回头望着武凤楼,轻轻叹了一声,道:“与兄同饮,本觉胸怀舒畅,不料这些蠢物一再搅扰。小弟只好暂且告退。明日此时,此地,还望兄台赏光重会。”
他说得恳切,眼神也殷殷有意,似乎真有万般不舍。临去之际,又向武凤楼拱手致意,方才随那黑衣壮汉下楼而去。
武凤楼立在窗边,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此刻,他仍不知对方姓名。可这一场湖楼偶遇,诗句相接,杯酒相劝,竟像一缕从旧梦里吹来的风,使人明知来历可疑,偏又难以立刻斩断。
绿衣美少既已离去,武凤楼自然不肯独坐饮酒。他唤过那年轻堂倌,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绪,竟又取出一锭十两官宝预交过去,道:“明日此时,仍备此座。酒菜照今日这般便是。”
堂倌得了这等厚赏,欢喜得连声应承。武凤楼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他刚踏出楼门,眼角忽然一掠,瞥见街旁一家杂货店内,有个年近花甲、身材枯瘦的灰衣老人正隐在柜架之后,睁着一双茫然而深陷的眼睛望着自己。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隔了多年风霜忽然照来的旧火,令武凤楼心头猛地一震。
若说他方才见到绿衣美少,因多玉娇旧事而抱愧内疚;那么此刻看见这灰衣老人,心中便是另一种沉沉的痛。他对这老人,几可说无地自容。
那灰衣老人,正是当年先天无极派周年大典前夕,武凤楼追踪峨眉少主司徒明与七步追魂冷铁心二人时,在欧阳寺中见过的四空大师。只是今日不同往昔,四空大师已不着僧衣,竟改回了俗家装束。
四空大师俗名高惠仁,早年曾是武凤楼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幕下的文案师爷。武伯衡遇害身亡之后,高惠仁挺身料理后事,代为遣散家人,又冒九死一生之险,护送武凤楼母亲返回金华娘家。其忠贞节烈,实非常人所能及。
后来他看破尘缘,削发出家,自取法号四空,取四大皆空之意。其后又险些为峨眉少主司徒明所害。那时武凤楼因本派百年大典在即,不得不返回嵩山黄叶观,接任掌门之位。事后他虽曾记挂此人,却终究未能再去探望。如今乍然相逢,见高惠仁形容枯瘦,衣衫灰旧,心中自是愧意如潮。
高惠仁却全无责怪之色。他一见武凤楼,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像怕旁人察觉似的,急忙伸手扯住武凤楼衣袖,将他引入杂货店后面的账房。
账房狭小,灯色昏黄,外间货架上杂物遮掩,倒正好隔住了街上视线。高惠仁关上门,倚着桌沿喘了几口粗气,方才低声道:“佛祖有灵,竟保佑老衲在此遇见公子。先师慧真留下的那幅苏学士长卷,总算可以无忧了。”
武凤楼听到“苏学士长卷”五字,神色顿时一肃。
此事世间无人比他更清楚。当年他亲眼见过鬼刀司徒圣向慧真和尚逼索此物,也亲眼见过慧真大师为护这幅盗自大内的苏东坡真迹,死在峨眉少主司徒明的玄阴毒指之下。那一幕至今想起,仍如寒芒在背。
高惠仁合掌垂泪,道:“先师为它送命,老衲也因它四处逃亡。公子,请你将它带走,交给贾佛西学士,也算了却先师遗愿。”
武凤楼沉吟片刻,叹道:“按说大师手中这幅长卷,确是珍贵无比。苏东坡于北宋元佑六年出任颍州知府时,应开封刘季孙之请,以正、草、行三体书写《醉翁亭记》。卷末又有赵孟頫、宋广、沈周、吴宽诸名家跋尾赞叙,后来更经我朝嘉靖年间首辅张居正珍藏,其价值已难以估量。”
他说到此处,目光微凝,又道:“只是令我不解的是,当年垂涎此卷的鬼刀司徒圣与峨眉少主司徒明,早已死去多年。此事本是隐秘,还有谁知道这卷真迹在大师手中?又有谁能一路寻到大师踪迹?莫非仍与峨眉派有关?”
高惠仁道:“起初老衲也是如此认为。可眼下分明有人已经寻到承天院。”
“承天院”三字入耳,武凤楼心中陡然一动,眼前立刻浮现出那绿衣美少的身影。
是他,多半便是他。
方才那黑衣壮汉登上天花楼,当着武凤楼的面向绿衣美少禀报,说的正是有个师爷去过承天院。可惜那时武凤楼心神未定,竟未深究其中关节。
高惠仁早年虽只是个不第秀才,后来蒙武伯衡聘为文案师爷,出家后又随慧真法师学过几手拳脚。若论武功,自然算不得高手,可他半生经事,见过官场风浪,也见过江湖险恶,若无几分机警与阅历,岂敢身藏异宝,流离各地。此刻他见武凤楼神色有异,便知其中另有牵连。
他压低声音道:“承天院如今名为能仁寺。此寺原建于南朝梁武帝年间,后来由大唐高僧白云端扩建。本朝弘治二年改名能仁寺。寺内有大雄宝殿、金刚殿、铁佛殿、左右禅房、藏经楼,这些倒也不足为奇。”
他说到此处,略略喘息,又道:“奇的是寺中还有大胜塔、双阳桥、飞来石船、雨穿石、冰山、雪洞、海尔泉七景。老衲正是看中此地游人香客不断,僧俗混杂,反不易惹人注意,才改装住了进去。”
武凤楼心中一亮,道:“大师是取‘大隐于朝’之意?”
高惠仁长叹道:“公子果然一点即透。老衲藏在深山古寺,反易招人疑心;置身闹处,倒可借人烟遮身。”
武凤楼问道:“大师住在此处多久了?”
高惠仁道:“已有三年。三年来一向风平浪静,未出半点岔子。只是三日前,老衲发觉有三个可疑之人,几乎轮番在寺内和附近一带盘桓。说三个,其实也可算两个半。”
武凤楼眉梢微动。
高惠仁怕他不明白,补了一句:“其中一人去得少些,只偶尔露面,故而只能算半个。”
武凤楼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问:“其中可有一位身着绿衣、容貌俊美、举止文雅的少年人?”
这回轮到高惠仁惊异。他怔怔看了武凤楼一眼,道:“公子已经见过此人?”
武凤楼道:“不但见过,方才还在天花楼同席饮酒。除去不知他姓名之外,其余言谈举止,也算领教得很清楚了。”
他略一停顿,又道:“大师方才多半是反缀那黑衣壮汉,才来到此处。若非如此,我们未必能遇上。此事虽险,却也算不幸之中的幸事。眼下不宜久留,我们这便回能仁寺。”
有武凤楼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在侧,高惠仁心中胆气顿壮。他不再迟疑,稍作收拾,便陪同武凤楼离开杂货店,往能仁寺而去。
二人抵达寺前时,城中已是晚炊四起,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江南冬夜不甚严寒,寺外古木沉沉,檐铃偶尔被风一触,发出细碎清声。武凤楼眼力极尖,不必四下张望,便已瞥见那名黑衣壮汉远远斜靠在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似在盯梢。
幸而暮色已深,灯影参差,那黑衣壮汉并未看清武凤楼面貌。
高惠仁神色微紧,武凤楼却步履如常,只略略偏了偏身,与他一同入寺。二人穿过两重月亮门,避开僧房与香客往来之处,来到高惠仁所居的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素。高惠仁点燃烛火,又亲手为武凤楼泡了一盏茶。灯焰摇曳之间,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刻,像是这些年逃亡惊惧都刻在皮肉之中。
武凤楼接过茶盏,沉声道:“大师,据凤楼所知,当年鬼刀司徒圣与峨眉少主司徒明起意劫夺这幅真迹,原是想将其献给河南巡抚刘子固,以作贿赂。”
高惠仁点头接口道:“公子所言不差。那刘子固,正是当年刘季孙的后人。”
武凤楼听到此处,眉头微蹙,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可疑。这幅真迹虽为稀世之宝,可真正渴望得到它的,不外乎三等人。其一,是刘季孙、张居正两家旧藏之后人;其二,是那些附庸风雅的显宦、富商、巨贾;其三,便是当世书画名家与鉴赏之士。至于江湖上刀头舔血的人,拿它又有何用?”
他端着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顿,沉吟片刻,又道:“当年峨眉派起意夺卷,是为在河南开设分舵铺路。纵然再深一层,至多也不过想将此卷献与武清侯刘国瑞,借权贵之势遮护门户。如今司徒圣、司徒明皆已死去多年,若还有人寻到大师身上,便不能只从寻常贪财好古上去想。”
高惠仁原本坐在灯下,听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霍地站起身来,道:“若非公子一再提醒,老衲险些忘了一件要紧事。嘉靖年间首辅张居正的后人,当朝左都御史张文奎,如今正在九江巡按。”
武凤楼心念一闪,立刻追问:“大师可知现任九江知府是何人?”
高惠仁摇头道:“老衲改装隐身在此已有数年,平日不过替本寺抄写经卷,从不接近官府。九江知府由何人出任,老衲实不知晓。”
武凤楼目光微沉。官场、江湖、名卷、旧怨,几条线一经牵到一处,便不再只是护藏逃亡那么简单。他转而问道:“大师在寺中隐身,本寺僧众有多少人知道大师原来身份?”
高惠仁道:“本寺方丈慧悟,是老衲师叔;知客僧悟广,是老衲师弟。老衲正因有这两人在寺中照应,才敢改装栖身于此,不致被外人看破。”
武凤楼当即道:“既然如此,请大师即刻禀明方丈,换回僧装,混出能仁寺。今夜便到城中另一座寺院挂单暂避。此间后事,由凤楼代为处置。”
高惠仁知他并非轻率之人,闻言不敢迟疑,随即前去禀明方丈慧悟。片刻之后,他回到静室,脱去灰衣俗装,剃落新生短发,换回僧袍,又从一处隐秘所在取出那幅苏学士真迹。长卷用旧绢密密包裹,外面又缠了数重油纸,显然这些年来,高惠仁无论落脚何处,都将此物视作性命。
武凤楼双手接过,将长卷妥善藏入怀中,随后亲自护送高惠仁从后角门离寺。夜色渐深,寺后小巷清冷无声,高惠仁回头望了武凤楼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合掌一礼,悄然没入巷影之中。
武凤楼等他去远,方才转身回到静室。
灯火犹在,茶香已冷。他关好门窗,脱下身上衣衫,换上高惠仁先前所穿的灰衣俗装,又略略收束容色,使自己看去更像一个避世多年的落魄师爷。此举并非全为护送高惠仁,也非只为一幅真迹。他要借此查明,那绿衣美少一行究竟是何方来路,与先天无极派是友是敌,更要看清这桩事背后,是否仍牵连峨眉余脉。
收拾停当后,武凤楼在床上盘膝静坐,闭目调息。寺中夜深后,僧房灯火渐次熄灭,远处木鱼声断续几下,也归于寂然。窗外寒风掠过竹梢,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磨刀。
三更一过,武凤楼缓缓睁眼,起身推门而出。
门扇方启,暗影中蓦地扑出一人。那人身形轻捷,如猿猱翻枝,几乎贴着地面掠至。寒光一线,从斜下方骤然挑起,直扎武凤楼软肋。出手之快,部位之狠,分明早已伏在门侧,只等他出房的一瞬。
这一刀占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利。若换作寻常高手,纵然不死,也非重伤不可。
武凤楼目光一寒,却并未拔剑。他念及佛门静地,不愿在此溅血杀人,脚下倏然一旋,身躯贴着刀锋转出半尺。那口鬼头刀擦着他衣肋刺空,寒意几乎贴肉而过。武凤楼右掌随势落下,不击咽喉,不取心口,只拍在来人肩井一带。
那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顿时软垂,身躯如被巨木撞中,打着旋摔出两丈多远。落地之后,他强忍剧痛,翻身弹起,显然已尝出厉害,再不敢恋战,头也不回扎入竹丛,亡魂失魄般逃去。
武凤楼没有追。
他今夜本就不是为杀人而出,而是要看清对方在能仁寺内外布下几处暗桩。若此时追杀一个小卒,反倒惊动全局。
他负手而行,沿着寺中幽径缓缓向前。月色被云遮住,院内树影斑驳,大胜塔的轮廓沉沉压在远处。行至双阳桥旁,他刚刚踏下桥面,桥下忽又飞出一人。此人比先前那个更狠,整个人贴着桥影斜窜而上,刀尖自后方疾探,直取武凤楼脑后玉枕穴。
玉枕乃人身要害,这一刀若中,立时丧命。
武凤楼心中已有怒意。先前一刀取肋,尚可视作擒杀;此刻一刀取脑后要穴,分明是不留半分余地。他身形忽然一侧,如幼鹤掠水,轻轻斜飞出去,任那刀从耳后擦空。偷袭者尚未收势,武凤楼左掌已立如刀锋,反手切下,正落在那人握刀手腕之上。
骨裂之声在夜中清清楚楚。
那人惨叫一声,鬼头刀当啷落地,腕骨已被这一掌切碎。他疼得面目扭曲,却仍强撑着窜起身来,踉踉跄跄向冰山方向逃去。
武凤楼立在桥畔,望着那人背影隐没于石影树丛之间,神色渐渐平静。他并未再往前查探,反而折身回到静室,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掩门安寝。
这一夜寺中看似平静,暗处却已有数双眼睛惊疑不定。
冬日天短,晌午很快临近。
第二日近午,武凤楼依约再登天花楼。昨日新识的那位绿衣美少,早已坐在西窗旧座旁等候。今日他换了装束,不再穿葱绿色大衫,而着一袭藕荷色外衣,下配月白色长裤。衣色比昨日更浅,却将他乌黑如墨的发、白润如玉的面容衬得愈发分明。窗外湖光一映,整个人风度翩翩,光华照人,竟比昨日更添几分难以言说的艳色。
武凤楼乍一望去,也不禁微微一怔。
那美少眼波暗转,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已快步迎上来,伸手挽住武凤楼臂膀,语中带怨:“你昨日亲口答应,今日此时此地重会,竟教我等到这般时候。”
武凤楼心中暗自警醒。两人不过萍水相逢,连姓名尚未互通,所谓明日重会,本不过杯酒之间一句轻约。江湖人说过便忘,本是常情。此人却如此认真,似怨似嗔,未免太过反常。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道:“路上略有耽搁,倒教兄台久候了。”
美少不依,反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道:“你累我苦等两个时辰,这罪可不轻。我罚你陪我逛两日,还要罚你去见两位朋友。”
说罢,也不容武凤楼推辞,便拉着他往楼下走去。
武凤楼本可拂袖而去。只是四空大师之事尚未明朗,那幅苏学士真迹又已牵出官场与江湖两重暗线;眼前此人分明与昨夜盯梢行刺之辈有关,却偏偏装作一无所知。他若此时抽身,便等于断了一条送上门来的线索。因此他顺势而行,任由那美少牵着下楼。
二人来到街上,昨日两次登楼禀报的黑衣壮汉正站在大街对面,手中牵着一红一白两匹高大良驹,似已等候多时。
武凤楼走近一看,心中也暗暗称赞。红马通体如胭脂浸染,鬃尾轻扬,神采飞动;白马则洁白如瑞雪,骨相峻拔,立在那里宛如银铸。寻常富贵人家,纵有千金,也未必购得这样两匹良驹。此人来历,显然更不简单。
美少从黑衣壮汉手中接过红马缰绳,轻轻一拍马颈,道:“胭脂虎,今日可要走得稳些。”
那红马似通人意,低低喷了一口气。黑衣壮汉随即将白马缰绳奉给武凤楼。武凤楼接缰在手,只觉此马气息沉稳,四蹄有力,绝非俗物。
二人先后飞身上马。美少纵马在前,武凤楼催马随后。黑衣壮汉留在原地,垂手目送,并未跟来。
武凤楼原以为,这美少要带自己去的地方,若非武林世家的府第,便是黑道巨豪的宅院。他心中已预作准备,无论对方动口试探,还是动手相逼,他皆可从容应付。
岂料全然不是如此。
美少骑马引着他穿过大半个江州。起初街市尚宽,行人往来,店铺林立;再往前行,道路渐窄,喧声渐远。两人拐过两三条小巷,小巷一条比一条幽深,青砖旧墙夹在两旁,日光落不到巷底,连马蹄声也变得沉闷起来。最后,美少在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门前勒住了马。
武凤楼抬眼打量。此处既不像武林世家府第,也不似黑道豪门巨宅。门面窄小,墙色陈旧,仿佛只是一户寻常人家;可那门前石阶虽少,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门缝之内隐隐透出一股难言的深静,又绝非普通人家。
他心中更觉蹊跷。
美少先行下马,武凤楼随即翻身落地。更奇的是,两匹马不待人牵,竟同时调转马头,缓缓沿原路走去,仿佛早已来惯此处,熟知该往何处安置。
美少重新挽住武凤楼的手臂,带他登上那几级短阶。到了门前,他举起右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一短,两长。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极轻的门闩声。两扇紧闭的小门,缓缓开了。
门缝里先探出一张粉面,艳若桃花。那女子眼波流转,媚意天生,见了美少年,忙将门开得大些,娇声道:“大少爷快请进。”
武凤楼幼年长在杭州,虽不曾流连此等所在,却也一眼看出这门内不是寻常宅院。楼台深巷,粉香暗浮,开门女子又这般装束神情,此地纵然不挂灯招客,也自有风月场中的气息。
他纵横江湖多年,刀头舐血,恶仗不知打过多少,龙潭虎穴也不知闯过几回,偏偏这等衣香鬓影、软语销魂的地方,却从未来过。明知眼前未必有刀剑相逼,心中反比踏入敌巢还多几分不自在。
开门的少妇年纪不过二十三四,腰肢纤细,体态丰妍,削肩软腕,眉眼之间尽是能牵人心魂的流盼。她一颦一笑,都像早经千百回磨炼,柔处似水,媚处含钩。这样的女子,若对寻常男子略施手段,便足以教人忘了来路。
武凤楼心中暗道,这位“大少爷”倒真会寻地方,竟把自己带到这等销魂花窟,来见这样一个能使人心神摇乱的女子。
他念头方起,美少年已一把将那少妇扯近,几乎推到武凤楼身前,笑道:“这位美貌娇娘姓花,芳名花艳云,便是我介绍给兄台的第一位朋友。”
话音未落,花艳云已笑吟吟欺身上来,两条雪白粉臂宛如柔蛇出穴,径向武凤楼颈间环去,香唇也随之送到他面前。她动作大胆而熟练,进退之间恰到好处,既似无意亲昵,又分明不给人从容避让的余地。
美少年在旁看得清楚,明明见花艳云双臂已将环上武凤楼脖颈,唇边也几乎贴上他的面颊。谁知就在这一瞬,武凤楼肩头微斜,脚下无声一移,整个人竟像从花影中轻轻滑出,毫厘之间避到一旁。
花艳云两臂落空,身子因势前倾,险些站立不稳。她眼前一花,直到稳住脚步,仍怔怔望着武凤楼,像是从未见过这等身法。
美少年也双目微张,眸中光芒骤亮。沉寂片刻,他才低声赞道:“好一招‘巧脱架装’。”
花艳云回过神来,眼中媚意不减,反添几分真切惊赏,轻轻吐出一声:“好男儿。”
她腰肢一扭,不再强缠,含笑在前引路。
三人穿过一座敞厅,又由左侧耳门进入一处跨院。院中颇为幽静,花木扶疏,石径蜿蜒,半点不见外巷逼仄之气。青石小径两旁,冬日尚有修竹含翠,几株寒梅未开,枝影斜斜落在粉墙上,倒将这风月之地衬出几分清雅来。
行至一座精舍门前,屋内早传来一片银铃般的笑语。笑声轻软,夹着杯盏细响,脂粉香从半掩的门中流出,暖得几乎能化开冬意。
武凤楼若非另有用意,到了此处,纵令美少年难堪,也必定拂袖而去。可四空大师所藏真迹牵涉重大,这美少年又行迹莫测,若不顺藤摸下去,许多关节便无从查明。他只得收敛心神,随美少年与花艳云入内。
精舍中另有四五名美艳少女,或倚栏含笑,或执杯相迎,个个装束鲜丽,神态娇柔。美少年却视若无睹,径直拉着武凤楼来到一名白衣少女面前,道:“兄台,这位便是我介绍给你的第二位朋友。”
那白衣少女起身敛衽,嫣然一笑,樱唇轻启:“花丽云见过两位公子。”
“花丽云”三字,自她口中吐出,清新婉转,倒真似一缕云影拂过花枝。
武凤楼只看了她一眼,心中也不由暗暗一惊。此女姿容,竟比名字更清丽。她身段袅娜,面容俏美,眉目秀雅,自不待言;最难得的是肌肤莹白如雪,凝脂似玉,那只伸出的皓腕与身上白衣几乎融成一色。她媚态天成,却又带着几分宜喜宜嗔的娇怯,像是风月场中一朵尚未被尘埃全然染透的白莲。
武凤楼铁石般的心肠,在乍见之下也微微一颤。
这一颤,并非贪色迷心,也非惊艳失守。更像是忽然见到一件雕琢精妙的玉器,或是一幅笔力深藏的古画,一时为其天然清华所引,神思稍稍远去。
美少年在旁看着,眉头微结,目光也暗了几分。
不过片刻之后,他眼中阴霾便散了。因为武凤楼已在客座坐下,除偶尔浅啜香茶之外,再不向花丽云多看一眼。周遭艳色环绕,笑语盈盈,他却神气沉静,目不斜视,仿佛置身的不是风月精舍,而是清修禅房。
花艳云先是格格一笑,随即偎到美少年怀中,借着亲昵之势凑近他耳畔,低声道:“美色在侧,众艳争前,他竟能目不斜视,只浅尝香茶。古时柳下惠坐怀不乱,想来也不过如此。果然是貌如子都,心如铁石的好男儿。”
美少年眸光一转,压低声音道:“我先用酒灌醉他,今夜叫你上他的床,如何?”
花艳云眼波一荡,低低笑道:“莫要吊我胃口。”
美少年双目微睁,声音更低:“倘若是真?”
花艳云闭了闭美目,似笑似叹:“不但我不配,你也绝不会有这般好心。”
美少年忽然将她轻轻推开,抬手指向花丽云,语气一变,竟带几分命令之意:“花丽云,只要你肯洗手束裙,亲自下厨,我保你今夜得配良人。”
武凤楼听得心中一沉。凭他的眼力,纵知此处是烟花之地,也看得出花丽云仍是云英未破之身。这样一个少女,未必肯受这等近乎露骨的安排。若她稍有羞愤抗拒,他便再不能坐视。
不料花丽云非但没有变色,反而轻轻垂眸,娇声道:“谢谢大少爷。”
她说罢转身欲去。临出精舍之前,却又回过头来,向武凤楼深深一望。那一眼含羞带怯,情意隐隐,似有许多话未说,又像是早已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一句话里。
武凤楼心中一震,几乎便要起身离去。可他终究仍未弄清美少年来历,也未查明此事是否与峨眉派有关。此时若一走了之,前功尽弃不说,四空大师与那幅长卷的后患更难预料。他只得强压心头不适,端坐不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