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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坐怀不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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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桌上点起两支红色巨烛。烛光映着绣帘珠影,满室脂粉香中,又添几分暖艳。花丽云亲手烹调的菜肴陆续送上,果然精美异常,服侍奔走的则是花艳云。

武凤楼垂目看去,桌上已有金华火腿、镇江肴肉、白切肥鸡、盐水河虾、金针南片、油焖芹菜、凉拌黄瓜、水晶嫩藕。每一道菜皆刀工齐整,色泽清雅,既有江南细致,也不失宴席丰盛。

他尚未开口称赞,花艳云又亲手端上红烧鹿尾、酒焖狼爪、葱爆野雉、清蒸熊掌。最后送来的,是一大盆三鲜鸽子汤,汤色清亮,香气却极浓,热雾一起,连烛光都似被熏得柔了几分。

美少年入座后拍掌而笑,咂嘴道:“见此美肴佳馔,我真该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改作‘人间哪得几回吃’了。”

话声刚落,一道纤巧身影从帘侧转出。花丽云亲手捧来红、绿、紫、黄四色美酒,轻轻置于桌前。她白衣映烛,面上带笑,柔声道:“酒分四色,人共四位,任取其一。”

美少年素来自负机敏,闻言忙抬手阻止,道:“且慢。今夜是二小姐的大喜日子,你亲手烹制佳肴,又亲手捧来四色美酒,若只是任人取饮,岂不太平淡?总该另出些花样才是。”

席上众女闻言,各自含笑。唯有花艳云自幼失怙,不识文字,最怕美少年临席命人赋诗行令,令她当众失了颜面,便神色微变,欲要开口阻止。

美少年早已伸手取过一瓶玫瑰绿酒,笑道:“我平素喜穿绿色,也读过白乐天‘倾如竹叶盈樽绿’之句,这一瓶自然该归我。”

说罢拔开瓶塞,斟了一杯。酒色澄碧,映着烛光,果然如新竹含露。

席间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取酒还须先说出相应诗句。花艳云虽风月场中历练已久,偏偏自幼失怙,不识诗书。她惯会察言观色,也惯会以笑遮窘,可这一刻却遮不住了,粉面上顿时露出慌意。

花丽云生性机巧,虽也谈不上满腹文章,却比花艳云镇定许多。她纤手一伸,便取过那瓶色如紫玉的葡萄酒,轻轻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

此句一出,连花丽云也算过关。花艳云脸色更变,眼中几乎急出泪来。她平日媚笑迎人,最不肯在人前露怯,何况今日又有武凤楼在座。越是怕丢颜面,越是心乱如麻,连手指都微微发僵。

武凤楼生性忠厚,最见不得人当众受窘。他眼见花艳云这般模样,心中顿生怜惜,便故意将面前牙箸碰落桌下。竹箸跌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响。他又借着桌下阴影,用足尖极轻地勾了花艳云纤足一下。

花艳云早对他暗生倾慕。即便他不示意,她也会弯身替他拾起牙箸;何况她本是玲珑剔透之人,一触之下,已知武凤楼必有用意。她忙低身去拾。

武凤楼连声道:“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他说着也俯下身,做出接箸之势,趁花艳云贴近时,低声在她耳畔道:“小槽酒滴珍珠红。”

怕她慌乱中记不清楚,他又轻轻握了她手腕一下,随即松开。

武凤楼绝非轻薄之辈,这一握也无半分狎昵之意,只是要花艳云记牢这一句,待会大胆说出,不至在众人面前难堪。可花艳云对他本就有意,被他指尖这一触,心头竟如被春雷轻轻震过,整个人都软了半分。她只觉耳边那句诗比满室美酒更醉人,几乎生出一种不顾羞耻、扑入他怀中的妄念。

武凤楼已直起身来,取过那瓶黄色玉液,略一沉吟,道:“鹅儿黄似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玉液黄金瓯。”

他说得从容,像随手拈来,既不炫才,也不刻意。花艳云攥着拾起的牙箸坐回席间,强自按住心跳,却故意低头作沉思之状,迟迟不去取最后那瓶状元红。

同在一院,名为姐妹,实则风月场中人人各有心思。花丽云方才见花艳云窘迫,本有几分想看她笑话,便含笑催道:“大姐快取罢。小妹的酒都已斟上了,你随口说一句也好。”

美少年顺势笑道:“花大姐莫非还想退席?”

花艳云依旧低头沉思,似乎一时想不出来。花丽云“哎呀”一声,笑得更娇:“慢工出巧匠,沉思出佳句。大姐这般久思,想来定是好句。”

花艳云这才抬起眼来,伸手取过状元红,轻轻道:“小槽酒滴珍珠红。”

这句一出,席间霎时安静了片刻。

美少年先是一怔,像没料到花艳云竟真能说出这样贴切又鲜丽的句子。过了半晌,他才脱口赞道:“好诗,果然好诗。”

花丽云却斜斜瞥了武凤楼一眼。她年纪虽轻,心思却细,方才武凤楼故意碰落牙箸,又与花艳云同时俯身,未必逃得过她眼角余光。只是她并未当场揭破,只举杯相劝,笑意比先前深了几分。

这席酒从午后直吃到日薄西山。窗外晚霞满天,映得院中花木都带一层薄红。酒香、脂粉香、烛油香混在一处,使这小小精舍既暖且倦,仿佛一日光阴都被困在其中,迟迟不肯散去。

待撤去残席,天色已暗。冬日昼短,转眼间外间已是万家灯火。美少年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给坐在客位的武凤楼,笑意温和,眼中却有几分深藏不露的审视。

花丽云似怕武凤楼不肯饮茶,忽然柔声问道:“方才大姐那句‘小槽酒滴珍珠红’,贱妾不知出在何处,还请公子赐教。”

武凤楼心中微微一紧。他向来不善弄假,更怕花丽云一句话便将花艳云方才得句的原委挑破。可若直言相告,又未免令花艳云当众难堪。他只得假作一时记不起出处,略带赧然地端起茶杯,低头浅饮。

花丽云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再追问。

美少年却在旁眸光连转,似乎从这细微处看出了端倪。片刻之间,他整个人便多了几分烦躁,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又很快停住。

花艳云眼波一动,忙将话头接过,笑问武凤楼:“不知公子肯将姓名见赐否?”

武凤楼答得坦然:“在下辛良,祖籍浙江金华乡下。”

这自然不是他的真名。此时身涉四空大师与苏学士长卷之事,他岂能轻易吐露武凤楼三字。

美少年听他报了姓名,也只得拱手道:“小弟江中鹤,世居此地。”

“江中鹤”三字入耳,武凤楼暗暗记下。他怕对方再顺势邀自己往江家去,耽误今夜正事,便即起身告辞:“多谢江兄相邀,更谢两位姑娘款待。辛某叨扰已久,这便告退。”

江中鹤倒未立刻阻拦。反是花丽云一听此言,脸色骤变,忙伸出素手,一把攥住武凤楼衣袖,急声道:“不能走,不准走!”

她这一急,连眼圈都红了。方才席间那点娇怯风情,此刻尽化成真切慌乱。武凤楼心中一愣,一时竟猜不透她为何如此失态。

花艳云见状,顺势上前,将武凤楼半扶半拉地引入内间。帘子放下后,外间笑声被隔住不少,屋中只余淡淡香气与烛火摇影。

花艳云凝目望着他,低声问道:“辛公子来我们这种地方,可是头一回?”

武凤楼点了点头。

花艳云轻轻叹道:“这便怪不得了。”

武凤楼道:“请姑娘明言。”

花艳云望了他片刻,道:“丽云是清倌人,从未接过客。公子大约不晓得其中规矩。”

武凤楼不肯虚言,道:“我看得出来。”

花艳云道:“今日丽云洗手束裙,亲自下厨,为公子烹调这一席菜。”

武凤楼道:“不错。”

花艳云跟着追问:“大少爷方才可曾当众对她说过,只要她肯洗手束裙、亲自下厨房,便保她今夕得配良人?”

武凤楼心头已有七八分明白。

花艳云道:“大少爷亲自给你们牵合,要你为丽云点红烛。你当时没有拒绝。丽云亲手做的菜,你也一声不响地吃了。如今红烛都快烧到一半,你却起身要走。辛公子,世上哪有如此逛风月场的道理?”

武凤楼这才知自己为了查证隐秘,竟无意中踏入了这等局面。他心中懊恼,却仍强自平静,道:“此事怪我不知规矩。一事不明,一事失措,还请花二小姐代为转告,辛某愿向花姑娘赔罪。”

花艳云摇头摇得极急,道:“辛公子说得轻巧。可怜风尘女子也是人。此事对旁人或许只是风月一场,对丽云却与闺阁女子出嫁无异。尤其这头一次,女子一生都记得。若能遇上一个称心如意之人,便是身在风尘,也能荡气回肠一辈子。”

她眼中媚色淡了,语气也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沉痛:“自古以来,青楼中点了红烛而不入洞房的事,几乎没有。除非你狠得下心,拔刀杀了花丽云,叫她从此不用在人前抬头做人。”

武凤楼听得暗暗叫苦,忍不住跺足道:“我绝不能做这种荒唐事。”

花艳云用一种异样目光盯着他,柔声道:“面对丽云这样世间少见的玉人,辛公子真能半点不动心?”

武凤楼怕外间花丽云听见难堪,只得把声音压得更低,道:“辛某愿以任何方式向二小姐请罪,也愿补偿花姑娘今日所受委屈。唯独此事,绝不可为。”

花艳云怔怔看着他。她见多了男人,也见多了在风月场中故作正经的人。那些人嘴上说得清高,眼底却藏着贪婪;也有人推三阻四,不过嫌价钱不合,或嫌时机不便。可武凤楼此刻神色沉重,眸光清正,既无厌恶,也无轻薄,更无半分欲擒故纵。他是真把此事看作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一认知使花艳云心中一酸,竟比方才被他握住手腕时更觉难受。她轻声道:“辛公子,你如此之人,本不该来此处。”

武凤楼道:“我确有不得已之故。”

花艳云没有追问。风月场中的女子,最懂得有些话不能问,有些秘密也不能碰。她只是低头沉思片刻,道:“你不肯留下,丽云必定难过。大少爷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武凤楼道:“江兄若要怪罪,由我一人承当。”

花艳云苦笑道:“公子到底不懂。大少爷那人,平日笑得好看,性子却不是好惹的。他今日把丽云推到你面前,未必全是为了丽云。你若走了,丢的不是丽云一个人的脸。”

武凤楼目光一凝,道:“还有谁的脸?”

花艳云抬眼看他,似欲说话,外间却忽然传来花丽云轻轻的声音:“大姐,辛公子还在里面么?”

那声音极柔,却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意。

花艳云心中一软,向武凤楼低声道:“你若真不肯伤她,便莫要当众拂袖而去。至少把话说得圆些,给她留一分体面。”

武凤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花艳云这才掀帘出去。武凤楼跟在她身后回到外间,只见花丽云仍站在烛旁,双手轻轻交握,眼圈微红,却强自含笑。那两支红烛已烧去将近一半,烛泪沿着烛身缓缓垂下,像无声流落的血泪。

江中鹤坐在一旁,手中把玩茶盏,唇边含笑,眼底却冷静得很。

武凤楼走到花丽云面前,拱手一礼,道:“花姑娘,今日辛某无知,误入此局,累姑娘费心费力。姑娘一番盛情,辛某铭感于心。只是辛某身负要事,今夜实不能久留。此番失礼,皆是辛某之过,绝不敢推与旁人。”

花丽云看着他,贝齿轻咬下唇,半晌才低声道:“公子身负要事,所以不能留下?”

武凤楼道:“正是。”

花丽云眼中水光一动,道:“不是嫌弃丽云?”

武凤楼心中一叹,答道:“姑娘冰肌玉骨,清华自持。辛某不敢轻慢,更无半分嫌弃。”

花丽云听了这话,眸中悲意反而更深。她垂下眼帘,轻轻道:“公子既如此说,丽云便信。”

江中鹤忽然笑了一声,慢慢放下茶盏,道:“辛兄果然是妙人。来此处吃了丽云亲手做的菜,坐了红烛宴,又以身负要事四字脱身。如此坐怀不乱,江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语气温和,话中却有刺。

武凤楼转身看他,神色不动,道:“江兄若怪辛某不识规矩,辛某愿向江兄赔罪。”

江中鹤眸光一闪,道:“赔罪倒不忙。辛兄既说身负要事,江某也不敢强留。只是辛兄明日可还敢来见我?”

武凤楼心念微转,知这话后面必有文章,却仍道:“江兄若有相邀,辛某自当赴约。”

江中鹤笑意渐深:“好。辛兄这句话,江某记下了。”

花艳云早在暗中将一粒药丸含入口内。她等的正是武凤楼开口之机。武凤楼方才说到“荒唐”二字,末一字正是开口音,她忽然将俏脸一转,动作疾如电掣,竟把唇舌贴了上去。

武凤楼脸色骤变。

那一瞬间,花艳云舌尖已将药丸送入他口中,随即飞快退开。她眼中全是惶急,声音压得极低:“快咽下去,是解药!”

武凤楼久历江湖,一听便知她此言出自真诚。再看她一张粉面失色,眸中惧意与关切交织,绝非作伪。他本欲将药丸吞下,可眼下身在险地,内情未明,终究多留了一层防备,便装作喉头一动,似已咽下,实则将那药丸压在舌下。

花艳云见他如此信她,眼中几乎涌出泪来。若非外间尚有人在,她只怕当场便要失态。她来不及多言,只低声道:“贱妾知你是武掌门。此处,是蜂美人的产业。”

武凤楼心头一震。

内间尚未点烛,昏暗里一切只见轮廓。就在此时,一道纤巧苗条的倩影,极轻极快地闪到二人身前。花艳云顺势将武凤楼推向那人,又伸手取出火折子,点燃屋中红烛。烛焰一亮,她转身欲出,临到门边,却酸溜溜地丢下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

帘影一晃,花艳云退了出去。

武凤楼立在灯下,心念急转。花艳云既说此处是蜂美人花香妹的暗舵秘窟,那么花艳云、花丽云二女皆姓花,多半便是蜂美人收养在身边的女子。由蜂美人,又可联想到蛇蜂二女与四如狂徒屠四如的旧日牵连;由三湘七泽总瓢把子一脉,再想到无情剑冷酷心,便不难察觉,这看似软红十丈的风月所在,实则伏着极深的江湖杀局。

武凤楼暗暗心惊,也在这一刻打定主意,今夜不能走。

他要看看,这座香艳温柔的陷阱后面,究竟藏着多少张脸。

灯下看花丽云,比席间更觉动人。她立在烛影里,白衣映肤,越显清华。远山般的黛眉,悬胆般的瑶鼻,樱唇一点殷红,肌肤莹润如玉。最难得那一双眸子,清澈而深,波光流转之间,似有万种情意,又像藏着无路可退的哀怯。

时已入冬,夜气清凉。花丽云衣衫单薄,身子轻轻发颤,似弱不胜衣。她缓缓偎近武凤楼怀前,那颤意虽轻,却足以撩拨人心。若换作心志稍弱之人,只怕不待药力发作,便已乱了方寸。

武凤楼忽然彻底明白过来。

这不是寻常风月,不是偶然艳遇,而是一座专为他挖下的温柔陷阱。设局之人不仅要取他的性命,更要毁他一世清名,使他纵然侥幸不死,也在江湖中难以自立。

既如此,倒值得与他们周旋一番。

武凤楼明知方才茶中多半下有媚药,却故意不吞花艳云所送解药,只将药丸压在舌下。他要凭自己的定力与功力硬撑下去,直到幕后主使之人现身。此举大胆至极,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可他既已看破大半,反而更想将这一网暗敌引到明处。

主意既定,他忽然低声道:“好热。”

说话之间,他暗运内力,将气血逼上额角。不多时,额上便沁出一层细汗,鬓边也湿了一线,看去竟真像药力已起,难以自持。

花丽云见状,玉齿轻轻一咬,似下了极大决心。她一张如花娇靥顿时羞成绯红,伸出两只素手,指尖颤得厉害,欲替武凤楼宽解外衣,又不敢正眼看他。

武凤楼为使这场戏更像,只得强忍心中不适。待用袖口拭去汗水后,他反手将花丽云揽近,故作情急之态,连烛火也未先熄。花丽云身子一僵,随即闭上双目,任他摆布,长睫却颤个不停。

武凤楼守正不阿,向来不近女色,可此刻为掩人耳目,不得不把戏做足。便是他这等铁骨男儿,面对花丽云这般无瑕玉人,也难免两手微微发抖。那发抖有一半是药力相激,有一半却是心中悲悯与自持相争。

他眼中故意露出炽热之色,手上却始终守着分寸。一面装作匆忙褪去自己的外衣,一面以眼角余光扫过左侧墙上的壁画。随即,他挥袖一拂,烛火应声而灭。

屋中顿时沉入幽暗。

然而就在方才烛火未灭的刹那,武凤楼已看清了。左侧那面墙果然有异。壁画颜色厚重,笔线繁复,看似为了装饰,实则墙后另有夹层。画中几处花叶浓淡不同,正好掩住细微气孔与窥孔。藏在复壁中之人,不但能听见屋内言语,还能看清屋中举动。

更令武凤楼心中发冷的是,自花艳云退出、他与花丽云独处这间卧室之后,复壁之内便悄无声息地现出四道人影。

居中之人,正是蜂美人花香妹。她昔日也曾以美貌闻名,如今面部却被贺兰双鹰抓得支离破碎,疤痕纵横,丑恶如鬼,唯有一双眼睛仍毒亮如蜂针。

她左侧站着一人,正是与先天无极派仇深似海的无情剑冷酷心。此女神情幽冷,脸上无波,越是安静,越显阴毒。

右侧之人,是巴陵一霸毛长久之妻杨弯腰。她面容阴沉,眼中尽是压不住的血仇。

蜂美人身后,则立着江中鹤。他身量比花香妹略高,仍是那般风流俊雅的少年模样。只是在复壁幽影之中,他唇边那点笑意已冷了许多,再无楼中相逢时的潇洒无邪。

杨弯腰一双眼几乎喷出火来,牙关咬得见血,低声道:“我要亲手斩断武凤楼的双臂,再将他劈作两半,为我儿报仇,也为我夫雪恨。”

冷酷心听了,脸上并无怒色,只淡淡开口:“大表嫂若要论仇怨、算血债,武凤楼欠我的,恐怕比欠你的更重。”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皮肉,听来令人心底生寒。

“峨眉派弟子,三狮、五龙等人,多少人死在他手下,暂且不提。单是司徒家的亲眷,便有六人折在他们这一路手中。”

说到此处,冷酷心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一口气像是从血里逼出来的。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怜我峨眉司徒世家,昔日何等声势,如今竟只剩我们夫妻二人,还有尚未成丁的司徒秀。与这等断子绝孙灭门摧族之恨相比,你们那点仇,又算得了什么?”

杨弯腰素来蛮横,最不讲理。她听冷酷心这般说,三角眼一瞪,压着嗓子道:“表弟媳,你这算盘打错了。自古以来,冤仇再大,大不过灭门绝后。我那娇儿,是毛府三门里的一条根,偏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下。毛家香烟从此断绝,这不是灭门,又是什么?”

她越说越恨,颊上肌肉一阵抽动,又道:“如今好容易把武凤楼捉在掌中,表嫂便是得罪你们夫妻,也绝不能让你先动他。再说,你四个儿子虽折了几个,终究还剩一个最小的。毛家却只此一根独苗!”

冷酷心眼中寒芒一闪,尚未发作,蜂美人花香妹已压低声音怒叱:“闭上你那张臭嘴!人还没有真正拿下,你们倒先争起谁报仇在前。实话告诉你们,只要武凤楼还有一口气,我这颗心便悬着落不下。”

她声音不高,却阴冷得像毒蜂贴耳振翅。杨弯腰纵然悍横,也被她这一喝压住了半分气焰。

始终立在花香妹身后的江中鹤,脸色已暗换了好几回,此刻终于低声道:“香姑姑说得不错。虎死威风尚在,何况是比猛虎更难制的先天无极派掌门。此人若未彻底落入掌握,谁也不该轻言稳操胜券。”

这话一出,最先沉不住气的仍是杨弯腰。她眨动那双凶戾三角眼,道:“茶里难道没有下‘欲火焚’?”

冷酷心心中也不安。她既怕这一局功亏一篑,又畏先天无极派如虎,便向蜂美人望去,道:“二妹子,这回千万不能再出差错。”

花香妹神情沉凝,脸上疤痕在暗影里显得越发狰狞。她静了片刻,才缓缓道:“也该见分晓了。”

众人听得这句,心神都为之一紧。

唯独江中鹤身子微微发颤,脸上浮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担忧,有急切,也有几分被自己强行压下的痛意。她方才在席间笑语从容,如今藏身暗壁之后,竟再也不能把那份洒脱撑得周全。

恰在此时,壁中眼孔与气孔处传来几声细微动静。先是花丽云抑不住的颤声,继而是武凤楼沉重的喘息。随后,那张八宝卧榻似被摇撼,发出低低的震响。

江中鹤脸色骤变。

蜂美人却像卸下一块千斤巨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冷酷心唇边浮起一丝阴笑,眸中杀意隐隐翻涌。

杨弯腰更是喜形于色,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江中鹤喉头一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道:“香姑姑,咱们先前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蜂美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眼神微闪,像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年人,也像在衡量武凤楼活着落入谁手,究竟能换回多大的好处。

江中鹤咬了咬唇,道:“只要香姑姑仍肯照约定行事。”

蜂美人道:“怎么说?”

江中鹤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一字一顿道:“香姑姑尽可开价。”

蜂美人眼中陡然一亮:“当真?”

江中鹤点头。

蜂美人又问:“你作得了主?”

江中鹤仍是点头,神色虽白,却无迟疑。

蜂美人的眼睛更亮,立刻道:“我要那幅三色百寿图。”

此言一出,壁中几人心头皆是一震。他们都知道,蜂美人所说的三色百寿图,乃永乐年间七宝太监郑和下西洋时带回的异宝。那图以红、蓝、黑三色宝石串缀而成,百个寿字各具形态,奇巧无比。如今此物刚被郭虹裳从扈老驸马府中盗出,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垂涎。

冷酷心和杨弯腰刚要出声询问,江中鹤已先答应:“好。”

蜂美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张残毁的脸一笑起来,反比不笑时更令人心寒:“还是你这丫头痛快。姑姑便应你,将姓武的活着交给你。”

“丫头”二字出口,冷酷心眼波微微一动,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个风流俊雅的江中鹤,竟是易钗而弁女扮男装的女人。

她轻轻冷笑,道:“江湖上常说,光棍老了眼昏。可叹我冷酷心年未半百,竟也看走了眼。敢问姑娘仙乡何处,贵姓芳名?艺承何门何派,又为何到此?”

江中鹤傲然一笑,语气冷淡:“不过临时凑在一处,转眼便各奔东西。司徒夫人何必盘问我的姓名出身?况且我也绝不会告诉你。”

冷酷心身为峨眉掌教夫人,出身名门,本身武功又臻上乘,自入江湖以来,少有人敢这般当面顶撞,更少有人敢如此轻视于她。她玉面先是一寒,眸中煞气微现,可片刻之后,竟又恢复平静,微微笑道:“姑娘不愿说,贱妾不问便是。”

她越是平静,越显得心机深沉。

杨弯腰却转不过这道弯来。她怒目一瞪,道:“谁要活着带走老娘的杀子伤夫仇人,先把自己的小命留下!”

蜂美人眼中一冷,险些骂出“你也配”三个字。可她话未出口,冷酷心已一把扣住杨弯腰的衣袖,将她硬生生扯出了复壁暗道。

杨弯腰也是积年老江湖,方才因报仇心切失了分寸,如今被冷酷心一拉,立刻明白她是要抢先下手。她手腕一翻,便从袖中摸出三支白虎钉。

蜂美人和江中鹤同时看出不妙,可已迟了一步。

冷酷心腕底一抬,一筒五毒白眉针无声射出;杨弯腰紧随其后,三支白虎绝命钉破空而去。两人隔着窗棂,以极阴狠的手法,齐齐打向屋内那张八宝卧榻。

花香妹气得尖叫一声:“你们两个贱妇,敢坏我的大事!”

江中鹤早已抬足,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箭般闯入。她掌中火折子随手一晃,微光乍亮,人已扑进内室。

蜂美人、冷酷心、杨弯腰三人也相继窜入。就着那一点火光看去,卧榻上只见五根白眉针、三支白虎钉深深钉在锦褥之中,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江中鹤顺手点燃红烛,借着转身之机,悄悄抹去额上冷汗。

杨弯腰狠狠跺脚,破口骂道:“难道武凤楼这该死的还会土遁不成?”

蜂美人怒喝:“杨弯腰,亏你也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竟说出这等没滋没味的蠢话!武凤楼若真能对花丽云那样的玉人不动半点心,我花香妹第一个认输!”

她话音仍在静室中回荡,门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众人齐齐转头。

武凤楼竟从门外昂然走入。他怀中横抱着花丽云,少女身上裹着一幅锦衾,发鬓微乱,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似已被他护得严严实实。武凤楼衣襟虽略有凌乱,神色却沉静如水,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既无慌张,也无羞惭,仿佛方才这座精心布下的香艳杀局,不过是他顺手揭开的一层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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