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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螳螂捕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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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蜂美人、冷酷心、杨弯腰与江中鹤眼里,武凤楼仍是那般身姿峻拔,衣袂虽经纷乱,却不减半分清俊。他眉宇间寒光内敛,神色淡淡,似山中孤松,任风霜逼面,枝干不折。江中鹤望着他,心头尤是翻涌不定。眼前这年轻掌门,怀中明明扶着一个衣衫尽失、容色妖冶、气息紊乱的女子,那女子受药性所困,身子软若春泥,偏又艳光逼人,寻常男子只消一眼,便难免心旌摇动。武凤楼却如扶着一个昏厥病人,目光不曾在她身上稍作流连,掌臂所至,皆止于救护,冷静得几近无情。

冷酷心与杨弯腰见他分神护人,凶念又起,二人身形才动,蜂美人已抬起一只雪白手臂,横在二人之前。她脸上仍带着笑,笑意却淡得像风中残香,话声也不复平日娇亮,只缓缓道:“二位莫忘了,此处是花香妹安身立命之所。若在此处乱斗,毁的先是我的门户。”

冷酷心眼底寒芒一闪,终究忍住。杨弯腰握紧镔铁拐杖,骨节发白,嘴角抽搐,却也未敢强闯。

蜂美人凝目看向武凤楼,唇边浮起一缕难辨悲喜的笑意。她的目光掠过花丽云,随即又落回武凤楼脸上,低声道:“花香妹自幼在苗疆长成,后来入了中原,容貌未毁之时,最自负的便是一张脸。她见过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自来也只信美色能役人,情欲能驭心。她这样的人,原本便不信世间真有柳下惠,更不信男子血气正盛之时,还能守得灵台一寸清明。”

说到此处,她眼神微黯,像有一枚旧刺从心底重新翻起。她望着武凤楼怀中的花丽云,轻轻一叹,又道:“武掌门年纪不过二十余,正当气盛之时,怀中又是花丽云这般能使人魂销骨软的女子,却竟能目不斜视。此事若非亲见,谁肯相信?”

一旁久未开口的江中鹤脸色连变,似忍了许久,终于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地道:“花丽云先前还在茶水中下了媚药,名为‘欲火焚’。武掌门饮下之后,仍能如此自持。”

蜂美人闻言,脸上笑容尽敛。她静了片刻,方才幽幽道:“如此说来,花香妹的命,委实薄得很。她平生所遇,不是贪色之徒,便是负心之辈。她见得多了,也便不把男人当人看。若她早些见到武掌门这等人,也许心中尚能生出一点转念,不至走到今日容颜尽毁、心肠尽冷的地步。”

她说得低缓,似是替花丽云伤心,又似是在照见自己。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灯烛轻爆,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便在蜂美人与江中鹤低声相对之时,武凤楼已俯身解开花丽云被封的穴道。他动作极轻,半点不含轻慢,随即将自己身上那袭青色长衫解下,裹在花丽云身上。花丽云气息渐定,眼睫微颤,神智一点点回到眼中。待她看清卧榻上插着的五毒白眉针,又瞧见暗藏剧毒的白虎钉,脸上血色霎时退尽。她本已站立不稳,此刻心胆俱裂,娇躯一软,几乎跌倒。武凤楼并未看她,只将一条手臂横在她身前,让她借力扶住。

花丽云握着那只手臂,指尖冰凉,眼中羞惧交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凤楼伸手取过她散落在旁的衣裙鞋袜,放在她身侧。随即他袖底寒光一闪,一口一尺二寸短刀已落在掌中。刀锋不长,却寒意森然,映着灯影,像一泓凝霜的秋水。他抬眼扫过屋中诸人,声音平平,却字字沉重:“诸位若要使毒,使暗器,或要联手围攻,武某皆可奉陪。只是此刻花丽云衣履未整,须给她片刻遮身之时。谁若趁此妄动,休怪武某不留情面。”

杨弯腰听得怒火上冲,镔铁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砖石微响。她咬牙道:“若不依你,武掌门又待如何?”

武凤楼眼神一冷,手腕微翻,那柄短刀在灯下骤然散出六道寒芒。刀光不大,却利得逼人,仿佛六片冰雪同时贴上咽喉。他一字一句道:“再近半步,刀下无生。”

屋中众人皆觉寒气逼面。蜂美人却在此时轻轻赞了一声,目中竟有真切叹服之色。她看着武凤楼,缓声道:“外冷而内热,心硬而骨仁。武掌门这等胸襟,魏银屏能与你结为夫妇,真是几生修来的福泽。”

武凤楼收刀不收势,只淡淡道:“花当家过誉了。”

他话音方落,窗外寒月之下,忽传来一个清柔声音。那声音不高,却穿过窗纸与夜风,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花当家的盛誉,银屏愧领了。”

武凤楼心头一震,虽未转身,已知来者是谁。屋中蜂美人、冷酷心、杨弯腰、江中鹤等人,也俱从这声音里听出了魏银屏的身份。武凤楼一念牵妻,急欲相见,又恐冷酷心、杨弯腰趁乱遁走,身形倏然前欺,左掌翻起,劲风如潮,正是一招翻天印。两扇窗门被掌力震得向外飞开,木屑纷落,寒风与月色一齐涌入室中。

窗外冷月皎然,院中霜气如银。魏银屏内着劲装,外披风氅,肋下悬着真武轮回刀,立在寒风之中。她身旁并肩站着一个黑衣老妇。那老妇双眉带煞,凤目含威,手拄一根铁棍,面容瘦削,气势却沉凝如山。她只是静静站着,已使院中杀气为之一重。

杨弯腰看清那老妇面貌,脸色陡然灰败,失声道:“血溅红!”

冷酷心原本自恃峨眉掌教夫人之尊,又是乐山屠龙师太嫡传,凭屠龙十三剑与三十六粒毒龙珠纵横江湖,向来不肯轻易低头。可“血溅红”三字一入耳,她心底也不由一寒。这个名字在武林中太久,久得像一片洗不去的旧血,凡听过的人,都知道谢剑鸿昔年手段之狠、杀性之重。

黑衣老妇谢剑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冷如铁石,却无半分躁怒。她道:“你们听清楚。老身往年杀人,确是心狠手辣,绝少留情。可今夜只要你们照老身的话行事,老身可以不取性命。”

蜂美人已被“血溅红”三字震得面无人色。她强自镇定,随即将冷酷心、杨弯腰、江中鹤三人推向屋外,自己也低眉敛目,退至阶前。她向谢剑鸿深深一礼,声音恭顺得几乎带了颤意:“贱妾花香妹,忝为此地主人。前辈有命,贱妾不敢稍违。”

谢剑鸿凤目一垂,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利刃掠过残花,既无怜惜,也无厌恶。她道:“你这张脸已经毁了,往后再不能凭颜色迷人害命。单凭这一点,老身今日便留你一命。”

蜂美人肩头微颤,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只俯身谢过。

谢剑鸿不再看她,拄杖向前一步。铁棍触地,声响沉闷,院中诸人皆随之一凛。她望着冷酷心,眼中寒意渐盛,缓缓道:“老身一生孤苦,只收银屏这一个徒儿。冷酷心,你勾结杨弯腰、岷山两恶、青藏三凶,先后害死她义父于里空、干爹阐不贯、盟伯罗盘古。三位老人之血,不能白流。”

魏银屏立在她身侧,脸色苍白,眸中却无退避之意。披风在寒风里轻轻翻卷,刀鞘贴着她的肋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谢剑鸿的目光又从杨弯腰、江中鹤等人身上扫过,话声更冷:“今夜老身给你们一个明白。谁也不许逃,谁也不许联手。该谁应战,便谁应战。若肯依规矩拼斗,生死各凭本事;若有人敢遁,敢乱,敢群起攻我徒儿,老身便亲手勾去他的生辰八字。”

这番话落下,院中气息霎时绷紧。

武凤楼立在窗内,胸口微微一沉。他最知魏银屏的武功深浅。她虽性情坚毅,刀法也有根基,可若真要与冷酷心这等一流狠角色相斗,胜算实在渺茫。便是杨弯腰年岁已高,手中镔铁拐杖与一身阴毒功夫,也足以在数招之间取她性命。谢剑鸿竟要让魏银屏亲自报仇,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其中深意,只觉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冷酷心却在惊惧之后生出一丝暗喜。她眼角微垂,掩住眸中毒光,心下已转过念头:只要谢剑鸿不亲自出手,魏银屏便不足为惧。莫说屠龙十三剑,便是随手几招,也足以令这女子血溅当场。

江中鹤站在一旁,脸色比先前更为难看。他深知谢剑鸿成名多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这样的人既然开口,必有后着;可他看向魏银屏,却又实在想不出,她凭什么能与冷酷心、杨弯腰这等人物一争生死。冷月映在他的眼底,像一层薄薄寒霜,越凝越深。

冷酷心心中纵有十分把握,到底生性多疑,眼见血溅红神色沉定,魏银屏又敢当众应敌,便不肯先把自己送入局中。她侧身靠近杨弯腰,眼角余光仍不离谢剑鸿手中铁棍,低声道:“大表嫂,武凤楼恨我更深,我若先动,他未必按捺得住。你老人家先去掂一掂魏银屏的斤两,我留在后面,正可防他横插一手。”

杨弯腰原也瞧出魏银屏身法并不如何惊人,心中早把这场拼斗看作送上门来的便宜;听冷酷心这般一说,更觉正合己意。她怪笑一声,镔铁拐杖猛向地上一撑,佝偻身躯竟借势拔起,似一头老鸱横空扑落。人还在半空,拐杖已挟着沉雷般的风声,当头砸向魏银屏顶门。

武凤楼在窗内看得心头一紧,足下步法已变,身形微晃,几乎便要穿窗而出。只是他方一动念,魏银屏已将纤腰向后一折,披风贴地掠过,身子险到极处地避开了那一杖。铁杖砸在石地上,火星四迸,震得院中碎石纷飞。

杨弯腰见她避得狼狈,凶性大发,落地后狞声道:“凭你这点浅薄功夫,也敢在老娘面前称刀弄刃?”她话音未绝,镔铁拐杖贴地横扫,招势沉雄,直卷魏银屏下盘。

魏银屏似已被这一杖吓住,身子蓦地矮下。那又粗又重的铁杖几乎擦着她发髻掠过,寒风卷得她鬓边碎发尽向一侧飘去。便在这一矮一探之间,她腕中真武轮回刀忽然递出,刀光细而锐,仿佛暗夜里一线冷星,无声无息钻入杨弯腰软肋。

杨弯腰身子一僵,眼中凶光尚未散尽,镔铁拐杖却已脱手落地。她三角眼睁得极大,至死也不信这个看似惊惶失措的魏银屏,竟能在自己铁杖横扫之际觅得这一线破绽。

魏银屏眸色一寒,右足随即抬起,足尖点在杨弯腰胸腹之间,将她沉重身躯踢出七八尺外,方才拔刀撤身。黑血随刀锋洒落,却未溅上她半片衣角。杨弯腰仰面摔在地上,四肢抽搐片刻,便再无声息。

冷酷心眼力虽利,却认不得魏银屏方才这一刀竟含着血溅红追魂五煞手的路数。她只当杨弯腰轻敌误失,又见魏银屏出招之后气息未平,心中凶念反而更盛。她掌心按上剑柄,仍不忘抬眼看向血溅红,声音冷冷地道:“前辈方才有言在先,但愿此刻仍作数。”

谢剑鸿没有立时答她。她横过手中那根撼天震地棍,左手握住棍身,右手扣住棍头,双臂向反处一拧。只听机簧微响,棍中竟缓缓抽出一口奇形兵刃。那刃长三尺六寸,通体墨黑,宽近三寸,一面如刀,一面如锯,锋口森森,冷意逼人,仿佛多年饮血,寒气早凝入铁骨。

冷酷心才从幼子口中听过此物来历,乍见之下,脸色顿变,脱口道:“冷艳锯!”

谢剑鸿将那口冷艳锯交到魏银屏手中,目光如冰,缓声道:“你倒还有几分见识,认得三眼神煞旧日随身之刃。一个月前,它曾饮过你丈夫的血;今夜,也该饮一饮你这柄无情剑的血。”

魏银屏双手接过冷艳锯,只觉刃身寒重,似有无数旧怨随铁气透入掌心。她向师父微微一点头,未待谢剑鸿话音散尽,身影已随锯光向前掠出。她心中记着于里空、阐不贯、罗盘古三位老人之死,胸臆间悲怒交作,出手仍是追魂五煞手第一式。冷艳锯斜斜刺去,寒光破门而入,直取冷酷心要害。

冷酷心纵横江湖多年,青霜剑下亡魂无数,毒龙珠更使人闻名胆落。她心肠素来阴狠,临敌从不怯阵,今夜却一面忌惮武凤楼,一面畏惧血溅红,心神先乱了三分。她身形一晃,使出月夜惊鸿,闪过迎面而来的锯锋,青霜剑随即斜挑,反刺魏银屏软肋。

魏银屏眉间煞气一现,口中清叱道:“毒妇,还想逞凶!”冷艳锯在她掌中蓦然下沉,刃身横转,先格开青霜剑,又带着电掣般的寒芒截向冷酷心左膝。

冷酷心到底不是庸手,身子侧飞如燕,避开下路杀招,青霜剑微颤,剑尖骤起层层水影,竟使出碧波七剑中的拨海寻鲸。若在魏银屏拜入血溅红门下之前,这一剑足可使她血溅当场。此刻她却不退反进,冷艳锯连颤三下,三点寒星并生,分取冷酷心上中下三处。

冷酷心被迫收剑回护,衣袖被锯风削去半幅,身子连退两步,眼中终于露出惊怒之色。数招交锋之后,魏银屏胆气渐定,平日温婉之色在仇火之下尽数敛去。她忽将冷艳锯一收,真武轮回刀法中的子午分头斩随势化出,拨云夺珠、灵蛇求丹两招连绵而至,刀意与锯势相参,前后左右俱成罗网。

冷酷心被逼得剑势一滞,知若再守下去,迟早为魏银屏所乘,便咬牙提气,青霜剑上寒光暴长,施出金鼎三足的狠辣绝招,欲一举翻转颓势。

魏银屏却早似料到她有此一变。谢剑鸿为使她亲手报仇,曾将峨眉、乐山两派剑路细细拆解,又把千里空旧传的子午分头斩与自己的追魂五煞手熔作一路,日日逼她苦练,夜夜亲自喂招。冷酷心熟悉的是魏银屏往日刀法,却从未见过血溅红这一脉杀招,出手愈急,破绽愈明。

魏银屏瞧准青霜剑三足并起之际,忽以繁星万点逼住冷酷心眼前剑光。冷酷心不敢硬接,只得斜身避出五尺。就在她身形未稳的一瞬,魏银屏腰肢半转,冷艳锯骤然翻起,四道厉芒同时绽开,森寒杀气直透衣甲骨肉。

冷酷心心胆俱寒,欲要再闪,已迟了一步。锯光过处,鲜血四溅,她手中青霜剑脱手飞出,身子摇了两摇,终于倒在杨弯腰尸旁。这个使先天无极派屡遭血祸的蛇蝎美人,至此再不能起身。

谢剑鸿看着魏银屏收锯而立,眼底冷意渐散,苍老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她轻轻点头,声音低缓道:“好孩子,三位老人家的血仇,今夜总算由你亲手讨回来了。”

武凤楼再难按捺,飞身掠出静室,几步到了魏银屏身前。他探臂将她拉近,望着她苍白而含泪的面容,胸中悲喜交并,话中便带了几分责备:“银屏,你竟瞒我诈死,隐名至今。若不是看在小燕子的分上,这一桩,便足够我拿七出之条来问你。”

魏银屏抬眼看他,那眼神像久困幽谷之人忽见天日,身子颤得几乎站立不住。她低声道:“妾身罪重。累夫君受尽相思之苦,又因妾身之故,使义父、干爹、罗大伯相继罹难。妾身纵死,也难辞其咎。”

武凤楼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掩住她唇,不许她再说下去。他看着她眼中泪光,缓声道:“人世死生,各有定数。如今大仇已雪,你我先去拜谢谢前辈。若非她老人家这一片护持深心,你怎能有今日?”

魏银屏含泪点头,随他转向谢剑鸿。血溅红望着二人并肩而来,昔日满面冷厉竟一扫而空,唇边笑意渐深。她看着武凤楼,语声虽仍苍劲,却多了几分慈和:“老身孤苦半生,膝下无人。银屏既是我的徒儿,也便是我的女儿。往后这下半世,老身少不得要赖在你这个女婿身边了。”

武凤楼不待她再言,已撩衣上前,恭恭敬敬拜了四拜。谢剑鸿坦然受了,魏银屏立在一旁,泪珠无声坠下,月光映着她手中冷艳锯,寒芒渐淡。

始终立在旁边、神情木然的江中鹤,这才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忽然向前一步,失声唤道:“武大哥!”

武凤楼听得江中鹤这一声“武大哥”,眉峰微动,眸中掠过一线迟疑。此人来历未明,先前又处处透着古怪,他心中并非全无戒备。只是那一声唤得凄切,似有旧情暗伏,又在众目环伺之下,他终究没有冷然相拒,便携了魏银屏的手,缓步向前。

魏银屏方经历一场生死血战,掌心犹带寒意。武凤楼握着她,只觉她指尖微颤,心中怜惜更深,面上却不露声色。

江中鹤望着二人并肩而来,眼神忽然复杂难明。她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抬手解去头巾,又将外袍褪下。外衣落处,里面竟是一袭女子衣衫。她本就眉目清秀,此刻青丝微散,脸上红霞飞起,先前那几分少年英气尽去,显出一张娇艳动人的女儿面容。

她低下头,似羞似愧,向武凤楼轻声道:“小妹女扮男装,假托江中鹤之名,瞒过了武大哥。此事有愧。”

魏银屏不知其中深浅,只见她当众现出女儿身份,神情又甚坦然,心中先存了三分怜惜。她不待武凤楼开口,便柔声道:“贤妹既肯在此刻除去伪装,便是以真心相见。既有坦白之意,何必再说欺瞒二字?”

江中鹤抬眼看她,眸中水光一闪。她忽然上前,一把握住魏银屏皓腕,声音轻轻地道:“多谢嫂嫂不责。”

这一个“谢”字尚在唇边,她腕底寒光陡现。一柄长仅七寸的柳叶小刀不知何时已扣在掌中,刀身泛着幽蓝光泽,冷冷抵住魏银屏胸前要穴。

魏银屏身子一僵,脸色顿白。

那处当门穴,乃人身至险死穴之一,指力点中尚可立毙,何况此刻抵在穴上的,是一柄淬过剧毒的利刃。武凤楼目光骤寒,脚下却不敢轻动。谢剑鸿凤目中杀机暴涨,手中铁棍微微一沉,也被这一刀逼得暂时止住。

江中鹤趁二人一瞬迟疑,指尖连点,已封住魏银屏三处穴道。魏银屏无法动弹,只能被她半挟半扶地扣在身前。

谢剑鸿一生凶名赫赫,何曾被人当面制住门下爱徒?她玉面森寒,唇边浮起一缕冷笑,缓缓说道:“江湖风色,何时竟变得这般诡异?今日竟有人敢在老身眼前施这等手段。丫头,报上师承来历与姓名。”

江中鹤抬眸一笑,笑靥娇妍,却已再无先前半分羞怯。她将柳叶刀往魏银屏要穴上轻轻一压,语声反倒从容:“谢老夫人既是明眼高人,又何苦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谢剑鸿冷然道:“老身这一生,从未学过‘和缓’二字。”

江中鹤眼尾微挑,神色随之一冷,淡淡说道:“往日自然任凭老夫人。只是眼下势易时移,老夫人若仍这般说话,只怕先受伤的,未必是我。”

谢剑鸿目中厉色一闪,声音低沉如刃:“世间无人当真不惜性命。”

江中鹤轻轻一笑,刀锋仍稳稳贴在魏银屏胸前要害之上,缓缓回道:“可先丧命的,也未必就是我。”

武凤楼忽然向前跨出半步,衣袖微动,却又在半步之外硬生生收住。他目光凝在江中鹤脸上,冷声说道:“武某直到此时,方算识破姑娘的来历。”

江中鹤眸光一亮,似觉有趣,笑意渐深:“武掌门既已猜着,不妨说来听听。”

武凤楼沉声道:“江为水,鹤近荷音,荷中生莲。姑娘不姓江,也不名中鹤。你乃龙宫之主水东流之女,水中莲。亦是郭云亮尚未迎进门的儿妇。”

水中莲凝望他许久,脸上笑意渐渐淡去,眸底却掠过一抹异样之色。她缓缓说道:“武掌门果然不失仁厚。你说我是郭云亮尚未迎进门的儿妇,却不说我是采花恶贼郭小亮的妇人。只凭这一句话,我倒真有几分想放开魏银屏了。”

武凤楼神色不动,接口道:“姑娘既肯承认本来面目,可否答武某一问?”

水中莲道:“你问。”

武凤楼望着她扣刀之手,道:“姑娘先前明明有许多机会,可使武某万劫不复。”

水中莲点头道:“不错。”

武凤楼目光愈深:“既是如此,姑娘为何不取武某,反来挟持我的夫人?”

水中莲眼中冷光一闪,答得极快:“只因她是你的夫人。”

武凤楼眉头微蹙:“说得明白些。”

水中莲看着他,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江湖中谁人不知,武掌门不为富贵所移,不为威势所屈,临危之际,更肯舍身取义。若以你本人相胁,绝无半分用处。”

谢剑鸿忽然开口,语气如冰:“你便认定我这徒儿会任你摆布?”

水中莲摇头:“她也不会。”

谢剑鸿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舍他而取她?”

水中莲目光落在武凤楼紧握的手上,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苦意:“武凤楼不惧死,却舍不得魏银屏死。此处,正是他的命门。”

谢剑鸿目中寒芒微敛,问道:“你凭什么如此断定?”

水中莲淡淡说道:“武凤楼刀法何等迅疾。若他真肯冒险,此时至少有八分把握救下魏银屏。可他待她太深,正因有八分把握,反倒不敢赌那二分差池。”

此言一出,魏银屏心头猛地一酸。她身受制穴,动弹不得,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若非穴道被封,她宁可一头撞上那口毒刀,也不愿武凤楼因她受人胁迫。她闭上双眼,长睫轻颤,满腔泪意,却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武凤楼望着她,目中沉痛一闪即逝。良久,他压下胸中万般波澜,沉声道:“姑娘既已布成此局,便请划下道来。”

水中莲神色微敛,不再兜转,低声说道:“不瞒武掌门,家父一念贪起,收下那幅以红、蓝、黑三色宝石串成的百寿图,替人囚禁冉伯常公子。此事到了今日,已再难遮掩。”

武凤楼闻言,神色愈冷,道:“姑娘既知其中祸患,何不劝令尊交还百寿图,释放冉公子?如此尚可免去大祸,也可保龙宫上下平安。”

水中莲轻轻摇头,发间珠饰随之微颤。她脸上浮起一层灰败之色,低声道:“郭虹裳刺杀两位副主考,龙宫又囚着天子姑表之亲。两罪相叠,已成滔天大祸。一旦事发追究,水氏一门只怕难逃覆灭。”

武凤楼沉声道:“姑娘究竟意欲何为?”

水中莲忽然敛去苦色,眼中锋芒陡现,冷冷说道:“请武掌门向前走三步,自封血阻、紫宫二穴,再点住两臂曲池。你照做,我便放魏银屏。”

魏银屏睫毛一颤,眼中泪光更盛。武凤楼却毫无迟疑,立刻迈步向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落得平稳沉重。他右手已抬,指尖将要点向自身穴道。

便在此时,一直静立旁侧的花丽云忽然抬手拢发。她方才以武凤楼长衫遮体,又换过衣履,脸色虽仍惨白,眼底却藏着一丝决绝。借着拢发的一瞬,她悄然拔下发间紫凤钗,身子一闪,竟抢在武凤楼点穴之前,翻腕将钗尖死死抵住水中莲肩后灵台死穴。

变起仓猝,院中诸人尽皆色变。水中莲掌中毒刀仍抵魏银屏要害,花丽云的紫凤钗亦已点住水中莲死穴,一前一后,互相钳制,顿成进退不得之势。

蜂美人脸色大变,忍不住厉声喝道:“贱婢,你是不想活了!”

花丽云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却出奇地稳:“奴婢早已死过一回。”

这句话一出,除谢剑鸿与魏银屏尚不知底细外,其余在场之人皆明白她话中所指。她先前受尽羞辱,险些命丧暗算,如今能站在此处,本就是从死门前被武凤楼强行拉回。

水中莲垂下眼,唇边笑意一点点消失。她轻轻叹息,语中带着失意,也带着恨意:“我平日待你们不算薄。到了这等关头,反倒是你花丽云从背后制我。罢了,是我输了。”

话音落下,她右手一松,七寸柳叶刀铛然落地。随即她将魏银屏向武凤楼所在方向轻轻一推,竟似真个认输放人。

武凤楼一把接住魏银屏,掌心先护住她胸前要穴,另一手已疾探她脉门。见她虽被封穴,却未中毒受伤,他心中一松,眼底寒意却未散去。

水中莲这一退一放,看似认输,实则极为狡黠。花丽云终究不曾久历江湖,又素来畏惧水中莲。她方才敢以紫凤钗相制,全凭一腔感激,想要报武凤楼救护之恩。如今魏银屏已脱离刀锋,武凤楼也不必再自点穴道,她心神一松,反而怔在原处,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水中莲等的正是她这一怔。

她先前推开魏银屏时,肩后穴位已悄然错开半寸。此刻花丽云钗尖虽仍抵在她肩侧,却已失了制命之准。水中莲脚尖倏地一挑,地上那柄淬毒柳叶刀被她挑得飞起,寒芒一闪,直从花丽云身侧掠过。

这一连串变化,尽落在谢剑鸿与武凤楼眼中。可花丽云反应终究慢了一瞬,等武凤楼身形闪至,双手扣住水中莲两肩井时,那抹蓝芒已在花丽云肌肤上划开一道细口。毒刃一过,血色才刚刚浮出,她脸上的颜色便猛然变了。

武凤楼双手已扣住水中莲肩井。此穴一入人掌,轻则半身酸麻,重则筋脉立废;若对方内力一吐,更可立毙当场。水中莲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趁二人相距极近,衣袖相触之际,抬眼盈盈一笑。

她笑得极柔,眼中却藏着针锋般的光。她贴近武凤楼,语声低婉,似叹似笑:“武掌门,江湖路上,处处皆是陷阱。谁的心不狠,谁便先受伤。”

说到此处,她微微偏首,目光掠向血溅红,唇边笑意更深:“若论真功夫,水中莲同谢老前辈、武掌门相较,岂止差了三五筹?既然硬拼不得,少不得要用些旁门心思。”

血溅红冷冷看着她,手中冷艳锯斜垂,刃锋映月,一线黑光寒入骨髓。她声音不高,却如冰石相击:“这些伎俩,老身三十年前便已看厌了。”

水中莲并不着恼,反而笑得愈发明艳。她望着血溅红,慢慢道:“谢老前辈方才替令徒解穴之时,可曾瞧见她身上多了一个小小血点?那血点细得很,若非眼力过人,几乎瞧不出来。”

血溅红眼神骤冷,语气愈发坚硬:“老身眼虽老,还未老到睁眼如盲。你留在我徒儿左上胸天池穴上的那一点血痕,老身看得清清楚楚。你袖中藏着火云针,老身也知道。”

武凤楼闻言,心头杀机顿起。水中莲狡诈至此,已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魏银屏性命相胁,实令人恨极。可她双肩既落在自己掌中,此刻已无还手之力,武凤楼纵然恨她入骨,也不愿乘其不能抵抗之时废她筋骨。偏偏水中莲又借着与血溅红说话之机,粉颊微侧,若有若无地拂过他面颊。武凤楼心中一怒,双手倏地松开,退后半步。

血溅红见状,脸色一变,连说了三个“你”字,却终究没有再往下说。她太明白武凤楼的性子,正因为明白,才更觉这一退误了先机。

水中莲一脱钳制,笑靥反而愈发娇甜。她轻轻整了整衣袖,望着血溅红柔声道:“谢老前辈,这一回你可猜错了。你必以为我故作女儿娇态,是要扰乱武掌门心神,叫他顾惜君子清名,不肯重手伤我。照常情而论,双肩为人所扣,性命悬于一线,谁还有闲情作这等旖旎姿态?”

她说到此处,眸光微转,眼底竟浮起几分难掩的痴意:“可我偏偏是故意叫武掌门擒住的。若不如此,以武掌门这等坐怀不乱、心如止水的人物,又怎肯同我挨得这般近?谢老前辈,你说我这一番心思,可算白费?”

血溅红心头忽然一凛。她原只恨水中莲机诈百出,此刻却又看出这女子对武凤楼竟非寻常算计。那笑意之下,分明藏着一股执念。一个聪明而狠辣的女子,若又生出痴情,便比寻常仇敌更难测度。

武凤楼面色沉寒,声音里怒意难平:“武某方才若狠下心来废了你,便不至有眼下之患。”

水中莲却嫣然一笑,仿佛听见的并非恨语,倒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她柔声道:“武掌门何必动怒?怒极伤身。说来也是实情,便是我此刻再走到你怀前,你仍不会伤我分毫。”

血溅红眼底杀机深沉,冷声截住她的话:“说你的条件。”

水中莲唇边笑意渐渐敛去,终于道:“我要带武掌门走。”

魏银屏被封穴道,方才一直不能动弹,直到此刻才强自开口。她看着水中莲,声音虽轻,却极稳:“你有把握带走我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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