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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螳螂捕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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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莲微微一笑:“有。”

魏银屏问道:“凭什么?”

水中莲抬手拂过袖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凭武夫人中了我的火云针。针上所淬,乃苗疆火云蛇毒。此蛇不过三四寸长,通体赤红如血,毒性入脉,非我独门解药不可救。武夫人不妨想一想,武掌门肯不肯跟我走?”

魏银屏眸中冷意一闪,道:“你不是武郎三招之敌。只要制住了你,还愁寻不到解药?”

水中莲轻轻摇头,笑道:“夫人这话说得不错。可惜武掌门不知解药藏在何处。更可惜的是,在你丈夫心中,我这条命远远不及你的命。”

魏银屏道:“此话怎讲?”

水中莲望向武凤楼,声音忽然低了些:“便是此刻让武掌门那口五凤朝阳宝刀架在我颈上,我也未必肯交出解药。杀了我,夫人自然也难活。武掌门既舍不得你,又怎敢赌?”

魏银屏眉心一颤,忍痛问道:“你真不惧死?”

水中莲淡淡道:“世间最难,不过一个死字。水中莲也是血肉之身,怎会全然不怕?只是我知道,我的命在武掌门眼里不值什么;夫人的命,却能压住他的心。”

魏银屏咬紧牙关,眼中泪意未干,话声却坚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许燕儿的父亲随你而去。”

水中莲没有立刻同她争辩。她低下头,眸中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得近乎凄凉的神色。片刻之后,她才缓缓道:“夫人的武功未必胜我,机心更不及我,容貌也未必一定在我之上。偏偏武掌门心中只有你一人。方才你先称丈夫,继而唤武郎,最后又说他是燕儿的父亲,我听得实在刺心。魏银屏,你的福分,真使人妒得难受。”

魏银屏心中剧痛,却无言可答。武凤楼转头看向血溅红。二人目光一触,血溅红眼中虽有怒意,却终究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武凤楼随即探手入衣,取出那口尺二短刀,手腕一沉,将短刀掷在水中莲足前。刀锋入地半寸,嗡然作响。他看着水中莲,声音沉静而决绝:“武某随你走。”

水中莲终于达成所愿,脸上却没有先前那般明艳笑意。她垂眸看着地上的短刀,娇美面容上反倒浮出一层淡淡愁色。她弯身拔起短刀,收在手中,又伸手挽住武凤楼的手臂。武凤楼没有挣开,只回头看了魏银屏一眼。那一眼中有千言万语,却都被他压在沉默之下。

水中莲挽着他,转身离去。月色落在二人背上,一个身姿挺拔如松,一个衣影纤柔似柳,远远看去,竟似并肩而行;唯有院中诸人知道,这一步之间,藏着多少刀锋毒针、生死牵系。

魏银屏望着武凤楼远去的背影,心中如被利刃反复割过。她却仍强撑礼数,转向花丽云,柔声道:“姑娘方才舍命相护,魏银屏铭感五内。如今又连累姑娘同中奇毒,更使我愧痛难安。”

花丽云脸色已现青白,伤口处毒气渐侵,身子却仍勉强站着。她本是烟花薄命之人,略识几分武功,身形又弱,此刻面对生死,反而看得极淡。她轻轻摇头,道:“我这条命本就轻得很。何况武掌门救过我,我能还他一分,便不算白活。”

血溅红一生多在血雨腥风中来去,越到险急时,神色越冷。她没有让悲怒扰乱心神,只握紧冷艳锯,缓步逼向蜂美人。锯刃拖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刮石声,听得人心头发寒。

蜂美人被她气势所迫,残毁的面容微微一抽。她心知此刻若仍隐瞒,血溅红未必会再给她第二次开口的机会。她先前亲眼见武凤楼怀抱花丽云而心如止水,心中那层冷硬也似被触动了几分,终于低声道:“谢老前辈暂且息怒。水中莲虽被郭家强聘,却并非真正嫁入郭门。她是水东流独生女,自幼出身武林世家。五毒神砂亲自登门,替侄儿强求这门亲事,水家当时不敢轻拒。后来郭小亮荒淫无行,水中莲执意不嫁,拖到今日,仍是清白女儿之身。”

血溅红听到此处,眼中寒芒稍稍一敛。她默然点头,似乎对水中莲的看法在这一刻有了些许变化,却并未出言。

蜂美人见她未再逼近,胆气才略略回转,接着道:“水家本是两湖巨族,财势深厚,到了水东流手中,才迁至彭泽西南。其后他霸住龙宫周遭近百里地面,自号水龙王,往来江湖中人,莫不知他坐拥水陆之利,根基极深。”

魏银屏最知师父性情。血溅红孤傲惯了,越是强横之敌,她越不肯低头,可眼前武凤楼已落入水中莲之手,要救人,便不能只凭一腔怒火。她忍住胸口毒伤带来的隐痛,抢在师父发问之前,轻声问道:“花当家既在此地经营多年,想必也知道龙宫虚实。可否将其中底细明白相告?”

蜂美人听得此问,眼神微微一缩。她沉默片刻,残毁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像一朵被火焚过的花。她似在权衡,也似在惧怕水家势力,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立即答话。

花丽云见蜂美人迟疑,苍白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急色。她身中火云针毒,气息本已不稳,仍抢在养母之前低声道:“夫人有所不知,龙宫之所以敢横据一方,正因宫中人丁兴旺,高手极多。单是水东流一家,便有两房妻室,一个兄弟,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蜂美人脸色一沉,本想喝止,可花丽云已将话说出。她怔了片刻,忽然像是将心一横。如今武凤楼被水中莲带走,水家与血溅红之间已成死局,她这片花窟基业能否保住,反倒不在一时隐忍之中。她轻轻一叹,残毁的面容在灯影月光间显得愈发凄凉,终于开口道:“既已说到此处,也不必遮掩了。水东流之弟,名叫水断流,江湖上称他二龙王。水东流原配尤缕衣,外号一萎油;次室桑月华,外号骚狐狸。三个儿子,长子水中阁,次子水中亭,三子水中祔,合称龙宫三太子。其中最蛮横凶狠的,便是三太子,旁人背后都唤他水中蟹。”

魏银屏听得心头一沉,忍不住轻声道:“水家竟有这许多人。”

花丽云唯恐蜂美人仍有所顾忌,便又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水东流兄弟另有五个极得力的心腹死党。”

蜂美人转头狠狠瞪她一眼,怒意中却夹着一缕说不清的酸楚,低斥道:“你这丫头,倒真会替旁人卖命。可惜人家未必肯收留你。也罢,冲你这一片心,我今日便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花丽云一时忘了形,眼中竟泛出一点欢喜,轻声唤道:“多谢娘。”

蜂美人神情猛然一滞。她望着花丽云那张尚带病色的脸,目光中怨毒渐退,竟露出几分少见的悲意。她低低道:“命里没有的福分,强求不来。孩子,你生错了地方。”

花丽云娇躯轻颤,眼眶霎时红了。她垂下头,青丝滑落肩畔,再不敢言语。

蜂美人似不愿再陷入这一层伤感,随即收回目光,转而说道:“这一带有句话,叫龙王好斗,师爷难惹。所谓师爷,便是水龙王请在龙宫中的西席先生谈今古,绰号孤舟垂钓。他不但是水中莲的授艺师父,武功深不可测,人也极为机警阴沉。若说水东流狠,此人便是狠中带藏,尤难防备。”

她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其余四个死党,分别叫毛卜臣、申卜洛、沙卜时、任卜蝉。此四人各有所长,久随水氏兄弟,外人称作龙宫四卫。郭虹裳肯拿百寿宝图来买通水东流,便是看中了龙宫这等根基。”

魏银屏听得越明白,心里越不安。龙宫势力如此深厚,武凤楼此去便不是落入一个水中莲手中,而是陷入整座龙宫罗网之内。她胸口毒伤隐隐发热,心神却全系在丈夫安危上,面色愈发苍白。

血溅红却与她相反。敌势越强,她眼中冷芒越盛。她一把握住魏银屏手腕,将她带离花窟。冷艳锯斜斜垂在她另一只手中,刃上黑光凝寒。她抬眉望向夜色深处,声音沉沉道:“为师已有十五年不曾硬闯恶阵。今夜倒要让罗老头这口冷艳锯,再尝一尝真正的血战。”

她话音尚未落定,左侧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那声音贴着墙角草影而来,阴恻恻地道:“血溅红也算当年有名人物,怎连投鼠忌器四字都忘了?眼下武凤楼在人家手里,便是龙宫中人将脖子伸到你刀下,你敢砍么?不信,便教你当面试上一试。”

血溅红生平最不受激。那声冷笑方入耳,她身影已如一道黑烟,挟着冷风扑向发声处。黑暗中那人果然滑溜异常,不待她扑到,身子贴地一滚,竟钻入草丛深处。

血溅红脚尖将落未落,心头忽然一醒。对方这般出声挑衅,分明是要诱她离开魏银屏身边。她在江湖血雨中走过半生,临敌经验何等老辣,刹那间已知中计。脚尖甫触地面,她身子竟借势倒弹而回,手中震天撼地棍一横,硬把长棍使成判官笔,向魏银屏身侧骤然点下。

果然,就在她扑出的一瞬,三条黑影已从不同方向逼近魏银屏。那三人出手极快,显是早已埋伏多时,只待血溅红离开,便要先制住魏银屏。

来者正是龙宫四卫。方才出声引走血溅红的,是轻功最好的首卫毛卜臣;分三路袭向魏银屏的,便是申卜洛、沙卜时、任卜蝉三人。

龙宫四卫原也知道血溅红凶名,不敢轻敌。可他们仍低估了这女煞星回身救援之快,更低估了她手中那根震天撼地棍的威势。左侧草影中的毛卜臣见棍风反卷,身子倏然一缩,像狡兔入窟般倒窜出一丈开外。

他以为血溅红回棍取他,却不知血溅红真正要杀的并非他。她人在半空,身法忽然一变,黑衣翻卷,似云烟三折。震天撼地棍陡然点出,劲力凝于棍端,快准狠辣,正中申卜洛太阳穴。

申卜洛身形一僵,连一声惨叫都未出口,便直挺挺栽倒在地。龙宫第二卫,顷刻毙命。

魏银屏身后另有一名黑衣大汉,身材魁伟,手使一根加重紫金降魔杵。他本已欺近魏银屏,见申卜洛死在眼前,怒吼一声,舍了魏银屏,转身扑向血溅红:“老虔婆,你敢杀我二哥!”

血溅红冷哼一声,双手一拧,震天撼地棍中寒芒乍现,冷艳锯脱棍而出。此刃落在她掌中,与在魏银屏手中又自不同。她一招破门拘魂使出,锯锋森然前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大汉号称沙卜时,外号杀不死,却连第二招也未接到,咽喉与胸前要害已被锯光一并破开。魁伟身躯轰然倒地,紫金降魔杵砸在石上,震出一声闷响。

转眼之间,龙宫二卫尽毙。任卜蝉与毛卜臣顿时心胆俱寒。二人各自退开,分据犄角之势,不敢再贸然迫近,却又不甘就此遁走。

血溅红持锯逼前,衣袂在夜风中猎猎而动。她冷冷道:“原来名震两湖的龙宫四卫,不过如此。屏儿,你替为师看紧些,莫教这两个小子钻了空子逃走。”

这话落入毛卜臣、任卜蝉耳中,比刀刃割面还难忍。二人对望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羞怒之色。任卜蝉手腕一沉,雁翎刀斜拖在侧;毛卜臣青铜刺微微上扬,刺尖在月下泛出一星青芒。二人手势一合,忽然同时扑上。

血溅红这番讥嘲并非单为逞口舌之快。她隐居衡山回雁峰多年,昔日杀气已敛去大半。今夜武凤楼凶吉未卜,魏银屏又身中蛇毒,龙宫势大人众,若不能先削其羽翼,师徒二人便难有转圜之机。她要激得这二人不顾形势一齐出手,正是要趁机速战。

毛卜臣果然不愧为龙宫首卫。一柄青铜刺在他手中忽隐忽现,时如毒蜂穿花,时如冷电破雾,专寻血溅红右侧太阳穴。任卜蝉则从另一侧掩来,雁翎刀贴身横扫,取的是她左后肋。二人一长一短,一明一暗,竟配合得极为狠毒。

魏银屏明知自己中了火云针毒,血气不可妄动,更不该让师父分心。可她见任卜蝉刀势阴损,屡屡绕向血溅红身后,而师父年已过甲,心中终究难安。她咬牙强提一口真气,身形自旁侧掠出,真武轮回刀寒光一闪,截住任卜蝉的雁翎刀。

任卜蝉见魏银屏带毒上前,眼中凶光一露,刀势立刻转向她,招招狠切,不留余地。

血溅红余光瞥见徒儿出手,眉头一皱,却无暇喝止。毛卜臣已趁这一刹逼近半步,青铜刺连点三处,刺影飘忽,竟逼得她冷艳锯微微一沉。

龙宫四卫之中,毛卜臣确是功力最高者。他轻功奇滑,招数又阴柔难测,一柄青铜刺几乎使到了出神入化之境。纵以血溅红这等身手,连过二十余招,竟也未能立时将他拿下。夜风掠过庭树,枝影摇乱,锯光与刺影交错其间,寒芒忽明忽灭,杀气一层一层压向四周。

魏银屏虽少历江湖,却也知道身中奇毒之后,最忌妄动真气。只是她看出毛卜臣身法诡滑,青铜刺又狠又巧,虽未必真能与血溅红分庭抗礼,可若要支撑百招,未必不能。她心中一急,眉间柔色顿敛,杀机自眸底透出,真武轮回刀横里一封,铮然一声,将任卜蝉劈来的雁翎刀震开。

任卜蝉臂上一麻,心中方觉不妙,魏银屏刀势已如冷雨连珠,接连三招递出。刀光先拨云夺珠,直探他护身空隙;随即吐芯戏月,寒芒斜绕,专寻他腕肘关节;再一招灵蛇求丹,刀尖忽上忽下,如活物吐信,逼得任卜蝉连退数步。

这几招子午分头斩,本是千里空晚年潜心所悟,辛辣处全不在招式繁复,而在认穴奇准、变转阴狠。魏银屏内力尚浅,不能尽得其中刚猛之意,若换作千里空亲自出手,任卜蝉早已血溅刀下。即便如此,任卜蝉也被逼得步法凌乱,再难兼顾攻守。

魏银屏见机已至,刀路陡然一变。真武轮回刀在她掌中斜斜一翻,子午分头斩的绵密刀网忽化为追魂五煞手的凌厉杀势。她一招三星夺命使出,三道寒芒分袭任卜蝉前胸幽门、右腿伏兔、腹间天枢三处要穴,刀势疾如电火,落点又准得惊人。

任卜蝉能得“人不缠”之名,自有一身滑脱本领。方才甫与魏银屏交手,已知她刀法陡非旧日可比,此刻更不敢硬接这一路从未见过的狠招。他眼见三处要穴同时受制,宁肯舍了胸前一片皮肉,也不愿再多缠半招。身子一斜,贴地滚出,肩胸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人已如受惊老鼠般钻向暗处。

血溅红与毛卜臣相斗正紧,余光瞥见任卜蝉遁走,立即沉声喝道:“屏儿,不可追远。”

魏银屏并不鲁莽。她收住脚步,只横身一拦,截住毛卜臣可退之路,便不再冒进。她胸口那枚火云针留下的小血点隐隐发热,气息也有些急促,却仍执刀而立,不肯稍露怯色。

血溅红看得分明。毛卜臣虽是水东流心腹,却终非真正同生共死之辈。龙宫四卫如今两死一伤,只剩他一人未折,心气已失了大半。血溅红冷艳锯斜指他胸前,神色忽然一沉,缓缓道:“毛卜臣,你也已过不惑之年,家中想必有妻有子。老身一人尚能在片刻间破你四卫,待钻天鹞子江三侠赶到,水东流便是有天大根基,也挡不住覆灭之祸。他贪心太盛,招来今日大劫,你又何苦替他同葬?”

毛卜臣听出她话中留有生路,眼神顿时一亮。青铜刺虽仍握在手中,锋芒却已垂下。他喉头滚动,声音透着哀求:“前辈所言极是。毛某只求留得残生,往后前辈如何吩咐,毛某无不听命。”

血溅红收回冷艳锯,冷冷道:“你若真识时务,老身今日便饶你不死。”

毛卜臣忙将青铜刺收在身侧,躬身拜谢,脸上再无半分先前凶焰。

血溅红望着他,继续道:“你既为龙宫首卫,必常参与宫中机密。武凤楼与冉伯常如今被囚在何处,你须据实说出。另将龙宫内外道路、门户、暗卡、居处分布,画成详图。画得清楚,老身放你走。”

毛卜臣既已求生,自然不再替水家遮护。他随血溅红、魏银屏重返蜂美人住处。蜂美人命人取来纸笔,毛卜臣俯身案前,将龙宫内外路径一笔一笔画出,又在旁细细说明。几番问答下来,东方已隐隐泛白,夜将五鼓。

蜂美人听完之后,心里仍觉不稳,便向血溅红道:“此人知道得太多,若放他离开,只怕转头便去报信。不如暂且扣住,或废了武功,以免后患。”

血溅红摇头,目光仍落在毛卜臣所画图上,淡淡道:“水东流性情残暴,又极多疑,待手下素来严苛。如今他这亲笔所画的详图落在我们手里,毛卜臣逃命还嫌来不及,便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回龙宫。”

毛卜臣听得身躯一震。血溅红这几句话,比刀剑威逼更使他心神动摇。他忽然屈膝跪下,向血溅红叩首道:“前辈既肯信我,毛某也不敢再藏私。龙宫一日不灭,毛某便一日难逃追杀。若前辈不弃,毛某愿为前辈与武夫人带路,亲入龙宫营救武掌门。”

魏银屏心地仁厚,见他既已叛出龙宫,心中反而不忍。她正欲开口劝阻,却听花丽云在旁轻声道:“要进龙宫,必经龙门。那地方一石独立,高悬数丈,像一道鬼门关,正是龙宫外面的第一重屏障。若无人熟路,轻易过不得。毛卜臣既肯回头,便让他做一回识途之人,未尝不可。”

花丽云说话时,面色仍带毒伤青白,却一字一句说得甚清。魏银屏看了她一眼,心中既感且忧。血溅红略作沉吟,终是点头允了。

花丽云所说的龙门,又名仙人桥,远望如一头卧象伏在山水之间。那石桥中空处宛若象鼻,藤蔓灌木攀生其上,青意浓密。桥下有溪水自岩隙穿出,击石成声,清流带着冷雾,从暗处奔向明处。

毛卜臣似已决意依附先天无极派,借着自己龙宫首卫的身份,沿途传出暗号,唤开两处暗卡。待守卡之人一露面,血溅红与魏银屏便骤然出手,配合毛卜臣在无声无息间将其除去。三人随后贴近龙宫外侧,伏在深草之中。

毛卜臣压低声音道:“这座地下龙宫,原是水东流的原配一婆油最先发现。最初只供水东流夫妇与三子一女居住,外人不得入内。便是他们花重礼请来的西席谈今古,以及我们龙宫四卫并近百名水卒,也都住在外头庄院,不得擅入内宫。”

血溅红顺着他所指,望向旁侧一片隐在树影里的房舍,低声道:“你们平日便住在此处?”

毛卜臣点头道:“正是。龙宫内部极大,全长怕有七八百丈。洞中钟乳、石幔、石笋层层叠叠,形状各异。前厅有三尊石成的海寿星,额头高凸,白须垂胸,像在含笑迎人。再往里,是一处莲花池,池水清碧,池岸石纹天然分瓣,远远望去,真如一朵莲花舒展开来。”

魏银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轻声道:“难怪水东流会替女儿取名水中莲。”

毛卜臣继续道:“沿莲花池旁的甬道向东,是东宫。那一带钟乳石千姿百态,有如帘幕垂空。再往前便是西宫,那里矗着一根巨大的石柱,上端连着洞顶石乳,下端压着一只石龟。柱身纹理密布,水中莲亲自替它取名定海神针。那石龟伏在柱下,形态极似活物。”

血溅红听得神色微变,低声道:“如此天成福地,竟被一群水中虾蟹占了。”

毛卜臣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光彩,像是到了此刻才敢将心里藏着的话说出。他又道:“最奇的还在西壁深处。此处有一方深涧,石影天成,活像一艘海船泊在暗水之上,仿佛龙王乘舟出巡。东壁上方则有楼、台、亭、阁之形,排列分明,宛如龙女列队,静候娘娘出宫。当年一婆油与骚狐狸,为争住处,几乎当场动手。”

血溅红目光微沉,顺着他的叙述推想宫中布局,道:“依你所言,一婆油当居东宫,骚狐狸住西宫,水中莲多半在莲花池近处。三个儿子又分居何地?”

魏银屏立刻明白,师父是在摸清水氏一家所居之处,以便入宫后出其不意,先制要害。

毛卜臣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前辈猜错了。一婆油住的不是东宫,而是正宫。”

血溅红眉梢微挑:“还有正宫?”

毛卜臣道:“有。正宫离洞口足有三四百丈,长约二十四丈,宽约二十一丈,高约十八丈。顶上钟乳倒悬,如一盏盏宫灯;四壁石纹如画如雕,地面细纹层叠,好似天然铺成的地毯,绝非人工所能为。正中有龙王宝座,左侧有擎天柱,右边立着石鼓、石炉,若非亲眼所见,真会疑心到了传说中的东海龙宫。”

正说到此处,洞中忽有衣袂破风之声。魏银屏屏息望去,只见一老三少四人自幽暗处疾步而出。

为首那老者年过半百,身形魁梧,紫面虬髯,目光如电,身披紫袍,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雄踞水陆的威势。后面三个青年,长者将近三旬,次者二十七八,幼者也有二十四五岁,皆衣饰华贵,眉目间带着骄横之气。

血溅红瞥见毛卜臣暗中递来的手势,心下立时明白。那紫袍老者便是水龙王水东流,三个青年则是他膝下三子,水中阁、水中亭、水中祔。

血溅红看他们步履匆促,神色皆带急迫,眼中寒芒微敛,旋即已有决断。她压低声音向魏银屏道:“水家父子这般匆匆出洞,必是外面有人犯境。敢在此时闯龙宫外围的,多半便是先天无极派的人。屏儿,你与毛壮士速去接应。”

魏银屏心中一紧,正欲劝师父不可孤身入洞,血溅红却已看出她的顾虑,低低一笑,道:“水东流父子既已离宫,里面便空了大半。至多不过一萎油、骚狐狸、水中莲母女留守。凭为师一人,尚能周旋。”

武凤楼与冉伯常生死皆悬于此,情势瞬息万变,魏银屏纵然担心师父,也知不可再误。她只能低声道:“师父万望珍重,莫以身犯险。”说罢,便随毛卜臣借着暮色掩护,向外间那片水氏庄院疾掠而去。

毛卜臣熟知龙宫内外路径,又是旧日首卫,哪里有明桩,何处有暗卡,都了然于心。此时夕阳已沉入山影,天光将暗未暗,最宜潜行。二人避过数处耳目,绕过夹道与竹篱,渐渐贴近庄院中心。

庄中广场之上,已有数人对峙。魏银屏只往场中望了一眼,身子便轻轻一颤,险些失声唤出。

那青衫人临风而立,年约三十四五,剑眉朗目,五官清俊,身形修长。青衫黑裤,足踏粉底便履,神色闲雅,虽立在剑拔弩张之地,却仿佛山巅孤云,不染尘埃。魏银屏再看一眼,心中又惊又喜,已认定此人正是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鸥子、当代武林第一人,也是她心心念念的三师叔江剑臣。

她原以为江剑臣身旁若有人相随,必是侯国英,或是女屠户李文莲。谁知并肩而立的,却是一个比她年纪更轻的女子。

那女子容色之盛,几乎令人不敢久视。她眉目明艳,肌肤如雪,身形清丽,虽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微憔悴,却反而多出一层楚楚风致。她立在江剑臣身旁,既不怯弱,也不张扬,眼波流转之间,似嗔似笑,竟连周遭寒光杀气都被她压淡了几分。

魏银屏心中暗暗称奇。她从未见过这女子,却也看得出,此女美艳殊绝,实非寻常粉黛可比。若论风姿,便是侯国英那等出众人物,站在她身旁,也未必能夺其光彩。

毛卜臣到底是江湖老手。他只从魏银屏骤然明亮的神色中,便猜出场中青衫人身份必非寻常。再联想到近日江湖传闻,心头顿时一震:这人多半便是江剑臣。他暗自庆幸,自己此番弃了龙宫,竟撞上这般大靠山,生路便又多了几分。

水东流尚不知毛卜臣已经倒戈,乍然看见他现身,反倒面露喜色,扬声喝道:“卜臣,花香妹那伙人可曾带来?我正要让她们知道,今生投错了胎,便该悔到骨头里去。既然你已擒住武凤楼的妻子,还不速将她押到我身后!”

毛卜臣听了这话,果然带着魏银屏向前走去。只是他既不趋向水东流,也不走到龙宫一边,而是径直走到江剑臣身后,垂手而立。

水东流眼中怒意未起,反先露出错愕。他竟仍不曾想到毛卜臣会背叛自己,反而急声喝道:“毛卜臣,你莫不是昏了头?胆敢站到江剑臣身后,便不怕他回手取你性命?”

魏银屏见三师叔在前,心头多时积压的惊惧霎时散了大半。她忍不住轻轻一笑,望着水东流道:“毛卜臣并未昏头,昏头的是你水龙王。他如今已弃暗投明,归顺先天无极派,又怎会再站到你水东流身后?你这场梦,也该醒了。”

水东流紫面陡然涨得发黑,须髯怒张,狂吼道:“毛卜臣,你这反骨叛奴,我先剁了你!”

他声到人到,一口加大九耳八环刀骤然扬起,刀上铁环齐鸣,寒光从侧面斜斩而至,直取毛卜臣。

立在江剑臣身旁的那绝色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她轻轻偏头,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剑臣,替我拿下他。”

江剑臣这等名震天下的人物,竟真似听她号令。她话声方落,他身形已自原地掠出,快如电闪。水东流刀势尚未劈实,江剑臣左足已凌空踢到,正中他持刀右腕。只听一声脆响,腕骨立碎,九耳八环刀脱手飞出。

不待水东流痛呼出口,江剑臣右足又已接踵而至,踢在他左膝之上。骨裂之声随即响起,水东流惨叫一声,声如夜枭,魁梧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水家三子见父亲受制,脸色齐变。三子水中祔最为凶悍,双目血红,厉声喝道:“大哥,二哥,一齐上!拼了性命,也要把爹爹抢回来!”

那绝色女子正是朱岫霞。她望着水家三子怒冲而来的模样,不但不惧,反而掩口一笑,笑声清脆如铃,却叫人听得心底生寒。她又向江剑臣柔声道:“剑臣,再赏他们一记双飞脚。”

水东流到底久历江湖,眼力远非三个儿子可比。他右腕碎裂,左膝断折,痛得紫脸泛青,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却仍看出眼前青衫人身法之快、出脚之准,绝非水氏兄弟所能抵挡。三个儿子若真一拥而上,不过是多添三具尸体。

他强忍剧痛,用那只未伤的手撑着地面,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还嫌丢的性命不够么?”

水中阁、水中亭、水中祔三人本已怒火攻心,听父亲这一喝,脚步齐齐一顿。三人脸上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向前硬闯。

朱岫霞笑声更脆,似春珠落盘,偏又带着几分冷意。她抬起一只纤长如玉的手,遥遥点了点跌坐在地的水东流,含笑道:“水老大,你这双眼睛总算还未全瞎,竟能看出剑臣是何人。若非你喝止得快,凭你这三个儿子的本事,今日一个也活不了。”

水东流脸色难看至极,却不敢反唇相讥。他右腕垂落,左腿不住发抖,先前那股雄踞一方的威风,此刻已被两脚踢得粉碎。

朱岫霞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毛卜臣。她笑容未敛,话中却自有一股使人不敢违逆的威势:“毛卜臣,去封了水氏三兄弟两臂曲池,再把他们父子一并带往龙宫。以这几个人在手,正好换回冉家公子。”

毛卜臣忙躬身应了,快步上前。他先点住水中阁、水中亭、水中祔双臂曲池,又将水东流余下要穴一并制住。水家父子虽满眼怨毒,却一个也动弹不得。

魏银屏听朱岫霞只提冉伯常,便知江剑臣尚不晓得武凤楼也已陷入龙宫。她心头一紧,连忙趋近江剑臣,低声将别后诸事择要说出:她如何拜血溅红为师,如何在蜂美人的花窟中重遇武凤楼,又如何中了水中莲火云针之毒;武凤楼为求解药,不得不随水中莲离去。她话虽说得简略,声音却几次发颤。

江剑臣听到武凤楼被水中莲带走,眉宇间清和之色顿时微沉。朱岫霞却先一步伸手,将魏银屏轻轻拉到身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碧绿玉瓶,那瓶子晶莹温润,映着暮色,像一汪凝住的春水。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丸药。药色沉黝,幽香却极清,才一近唇,便使魏银屏胸中烦热稍减。朱岫霞亲手将药丸送入她口中,柔声道:“吞下去。”

魏银屏不敢迟疑,连忙咽下。丸药一入腹,清凉之气从喉间直沉丹田,原本隐隐作痛的天池穴也渐渐退去灼意,神思随之一清。

江剑臣这才向魏银屏说道:“银屏,这位是潞王之女朱郡主。她方才给你服下的,是黑榄子丸,能解百毒。你的火云针毒,已无大碍。还不谢过郡主?”

魏银屏闻言,心中感激交并。她没想到眼前这位美艳得近乎不可逼视的少女,竟是王府郡主,更未料她随手一丸,便救了自己性命。魏银屏忙敛衣下拜,含泪道:“郡主活命之恩,银屏铭记五内。今日若非郡主赐药,银屏只怕再难见夫君一面。”

朱岫霞伸手扶了她一把,笑意温软了些,道:“你是剑臣的侄媳,便不算外人。眼下救人要紧,虚礼暂且免了。”

便在此时,毛卜臣似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变,身形倏地拔起,向旁边一座精舍疾掠而去。众人只见他衣影一闪,已没入院角。

过了片刻,他又匆匆奔回,额上满是汗水,脸色也比先前更白。他到江剑臣面前躬身一礼,急声道:“三爷,属下搜遍那座精舍,不见孤舟垂钓谈今古的踪影。此人素来多智阴狠,若任他在暗处布置,只怕后患不小。依属下之见,须即刻赶赴龙宫,迟则生变。”

江剑臣目光微凝,望向暮色深处。远处山影沉沉,龙宫所在之地已渐被夜色吞没。朱岫霞收起玉瓶,笑容也敛了几分。魏银屏握紧刀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今夜也必须把武凤楼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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