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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独木难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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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楼自知江中鹤原是水中莲易钗而弁之后,心中那一层疑云,便愈积愈厚。此女先前数番近身,或娇或怯,或进或退,虽似无心,实则步步皆有安排。直至她盯住魏银屏那一瞬,眼底掠过的一缕妒色,才使武凤楼豁然明白。她所谋者,并非单要制住魏银屏;那枚火云针既已入体,若非她甘心交出解药,旁人纵有通天手段,也未必能立时救得。

武凤楼思量再三,知此中险处远胜刀剑临身,终究将一身安危置之度外,随她离了蜂美人的秘窟。

冷月在天,清辉满地,山风穿林而过,吹得草木微响。二人并肩行在月色之中,彼此衣袂皆被霜光染白。武凤楼忽然停步,将双臂缓缓伸出,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向水中莲沉声说道:“姑娘若仍不能放心,便点了武某两臂曲池。只是魏银屏命在顷刻,还望姑娘践前言,赐她一粒解药。”

水中莲侧耳听了听四下动静,见远近无人,方才转过脸来。月光落在她眉睫之间,那双眸子比刀锋还冷,又似藏着烧不尽的火。她凝视武凤楼良久,低声问道:“魏银屏在你心中,当真重过你这一条性命?”

武凤楼没有辩解,只默默点了点头。

水中莲脸色骤变,似被这一点头刺入心口,忽然失声道:“世人口口相传,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我却偏偏遇见了你。武凤楼,你竟把她看得比性命还重!”

武凤楼眉宇一肃,语声虽缓,却不容她轻侮半分:“姑娘此言差了。”

水中莲双眉一挑,足尖在石上轻轻一顿,冷声追问道:“此话怎讲?”

武凤楼望着远处被月色压低的山影,眼中似有旧日风雪一掠而过,随即敛去,沉声说道:“魏银屏于武某,固然是妻,更是四次以性命相护之人。”

水中莲眸中煞意微涨,仍不肯罢休,逼问道:“仅止于此?”

武凤楼微微垂目,声音低了几分,却更见沉重:“为使武某脱身,她甘愿以诈死埋名,远遁荒边。后来产下小燕子,仍不肯改其初意。此等情义,武某纵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

水中莲怔在那里,方才那一身锋芒,如被无形之手按住。她久久不语,风吹动她鬓边珠饰,发出细碎轻响。

武凤楼见她神色转黯,便温声说道:“姑娘心地未必全恶,身世遭逢,想来也有难言之苦……”

他话未说完,水中莲已倏然转身,背向着他。她以袖掩面,肩头轻颤,声音哑涩得几乎听不真切:“你既说我心地未恶,便该知道,魏银屏是人,我亦是人。她何幸至此,我何不幸至此?”

武凤楼一时无言。这句话来得太露,也太苦,竟叫他无法顺口劝解。他只得敛住心神,将话头岔开,又把双臂微微一抬,说道:“为免姑娘多虑,武某仍先封住曲池便是。”

水中莲霍然回身,伸手攥住他的双腕。她眼中怒意与委屈交织,声音压得极低:“你明知我不会点你穴道,却还句句试我。武凤楼,你便这般防我?”

武凤楼任她握着双手,目光清明,缓缓说道:“姑娘既不肯伤我,又不肯立刻给解药,必有旁的难处。与其彼此猜疑,不如明言相告。”

水中莲望着他,忽然用力一扯,将他拉近身前。两人相距不过尺许,月光下,她仰面看着他那张俊朗而冷肃的脸,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分,才似被什么东西惊醒一般,松开手,转过身去。

她声音轻得近乎叹息:“随我去一处地方,看过之后,你便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缕淡烟,向前射去。武凤楼知她此行必有深意,便不再多问,提气随在其后。

两人奔行约莫两个时辰,终至仙真岩。此岩介于龙宫与玉壶洞之间,面朝象山,身处狮山,洞口如巨狮张吻,外壁峭立数丈。月色照在石壁上,寒光湿润,苔痕斑驳,山风自洞隙中吐出,带着幽深潮意。

武凤楼本欲从正面入洞,水中莲却伸手拉住他,向左侧一丛枯藤走去。她拨开枯藤,藤影之下竟露出一道狭窄暗径。二人侧身挤入其中。

那秘道逼仄幽黑,几乎伸手不辨五指。石壁冰凉,衣袂时触,气息相闻,水中莲身上淡淡幽香不时随风袭来。武凤楼一向持身谨严,虽处这等境地,仍尽力敛步侧肩,不使彼此相碰。只是道路窄如夹缝,纵他再避,终有避无可避之时。

水中莲在黑暗中没有言语,呼吸却时急时缓,仿佛这条暗道不是通往洞腹,而是通往她心中最隐秘的一处伤口。

行到将尽处,前方忽透出昏黄烛光。武凤楼甫一举目,脚步便不由一顿。洞内竟另有一处密穴,不甚宽广,却收拾得颇洁净。靠壁有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覆衾褥。烛影摇摇之下,一男一女衣衫凌乱,肌肤相偎,正作不堪入目之态。

武凤楼心中一震,几乎便要退开。他素来非礼勿视,眼前景象骤然撞入目中,实非所愿。

水中莲亦似羞恼,又似被那情景触动了心事,身子忽然发热发颤,整个人往武凤楼怀中一钻,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细若游丝:“凤楼,快带我出去。”

武凤楼本不愿同她如此亲近,然而此刻进退皆难,又知此行关系魏银屏性命与龙宫隐秘,只得强摄心神,低头避过洞中光景,将她半扶半抱,循原路退了出去。

出了暗道,夜风一吹,水中莲才慢慢松手。她抬手理了理散乱鬓发,脸上余热未消,眼底却又浮起一层冷意。她盯着洞口枯藤,低声问道:“你可知道方才那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是何人?”

武凤楼心中念头电转,方才所见那男子不到四旬,长目细眉,面白腰劲,眉宇间颇有几分书卷气;那女子未及三十,妆饰冶艳,眼波流荡,一身妖媚之气几乎遮不住。

他略一沉吟,便道:“若武某所料不差,那男子便是孤舟垂钓谈今古,那女子,是你父亲的次室桑月华。”

水中莲猛地抬眼,似惊他猜得如此之准。片刻之后,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声音低而冷:“正是他们。”

武凤楼听得这句话,心中原有的疑云顿时散去大半。谈今古既是龙宫西席,又是水中莲授艺之师;桑月华既得水东流宠爱,又暗与谈今古苟合。如此一来,郭虹裳以百寿图买通龙宫,囚禁冉伯常之事,便绝非水东流一时起意那么简单。

水中莲从他肩侧退开,仰面望他,眼波微动,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般神色,想来已猜到几分。”

武凤楼不答她这一句,只沉声问道:“郭虹裳买通龙宫,真正居中牵线之人,便是他们两个?”

水中莲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他们被买通之后暗自做主,是他们一步一步劝我父亲入局。”

她说罢,拉着武凤楼走到一块大青石旁,并肩坐下。远处山岩沉黑,月光铺在石面上,像一层薄霜。水中莲望着自己的指尖,语声渐渐平稳:“郭虹裳最先找的人,其实是我。因我名义上是郭家未过门之妇,他自以为开口容易。只是我从来厌恶郭小亮那等轻薄恶徒,连多听一句都嫌污耳,便当面回绝了他。郭虹裳讨了没趣,这才转去寻桑月华。桑月华素得我父亲宠信,又有谈今古在旁推波助澜,我父亲贪念一起,便收了那幅百寿图。”

武凤楼听到此处,目光愈发沉肃。他看着水中莲,缓缓说道:“姑娘一则知此事牵连甚大,二则窥见谈今古与桑月华私情,故引武某来此,是想借武某之手,使龙宫脱去囚禁人质的祸根,又替令尊除去内奸。”

水中莲听罢,唇边浮起一丝凉笑。她摇头道:“你只猜着了一小半。”

武凤楼眉峰微动,等她往下说。

水中莲望着远处黝黑山影,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我水家并非怕事之门,囚禁冉伯常,也不是全无胆量承当。至于脱去干系,更非我父亲本意。那幅红、蓝、黑三色宝石串成的百寿图,确是稀世奇珍,莫说我父亲,便是我见了,也不能说全无贪念。真到不可收拾之时,大不了弃了这片基业,另择去处安身。”

武凤楼越听,眉间疑色反而越重。他望着水中莲,缓缓说道:“照姑娘之言,水家既非畏祸避事,也非一心脱身,姑娘又何必易钗而弁,暗中缀上武某?”

水中莲侧过脸去,月光照着她半边面颊,神色幽幽难辨。她低声道:“这便牵到你方才猜中的那一小半了。”

武凤楼心中一动,沉吟片刻,方才说道:“莫非谈今古果真厉害到这等地步,连你水家也不敢轻易招惹?”

水中莲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谈今古虽狡诈多谋,还不至于叫龙宫低头。可他身后另有大靠山。”

武凤楼目光微凝,道:“大不了便是峨眉那些漏网余孽。”

水中莲唇角一抿,淡淡道:“我说的是大靠山。”

武凤楼听她语气郑重,不由皱眉:“峨眉掌教司徒平,尚且称不得大靠山?”

水中莲答得极冷:“不配。”

武凤楼心头骤然一沉,问道:“除他之外,还有何人?”

水中莲转眸望向他,似有怨意,又似有嗔怪。她低声说道:“凤楼,你平日心思何等敏锐,今日怎倒糊涂起来?我方才说过,大不了舍弃此地,迁地为良。你为何不往深处想一想?”

武凤楼霍然起身,青衫在夜风中一扬。他面色骤变,沉声道:“你是说,谈今古、桑月华,甚至连你父亲,都已被辽东多尔衮收买?”

话一出口,他脸色愈发凝重,连道两声:“可怕,可怕。”

水中莲静静看着他,未曾接话。

武凤楼垂目片刻,复又抬头,神色极诚,缓缓说道:“若非男儿膝下有黄金,武某此刻真愿屈膝谢你。姑娘能以水氏安危相告,将这等天大隐秘托出,武某再不敢只作寻常血案、囚人之祸看待。”

水中莲眼底一黯,轻轻叹息。山风掠过她衣袖,吹得她声音也似有些飘忽:“凤楼,我水中莲纵是江湖女流,也还知道华夷之辨,耻于认贼作父,屈膝外邦。只是我父为桑月华所迷,一步错,步步陷,已到难以回头之境。”

她稍稍一顿,神色愈发沉了下去:“你还似蒙在鼓里。如今江湖之中,受多尔衮重金收买之人,已非一二。此事非你一人一刀之力,便能挽回。”

武凤楼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击中,眼前竟微微一黑。他定了定神,低声道:“竟已严重至此?”

水中莲望向远处沉沉山影,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寒石落水:“何止于此。我朝万历、泰昌、天启三帝,积弊已深。今上十七登极,纵有振作之心,也难一朝扫尽祖、父、兄三代遗患。内地烽烟渐起,外边强敌窥伺,加上连年荒歉,百姓流离,天下大势,早已不是几场江湖仇杀所能比拟。”

话到此处,她忽然敛住沉重之色,转过脸来,眼中又浮起那种明艳而苦涩的光。

她看着武凤楼,声音低柔了几分:“凤楼,你也想一想,像我这般自恃才貌、眼界又高的未嫁女子,芳华眼看一日一日过去,忽然遇上你这等顶天立地的男子,怎会不起妄念?我又听说你妻子新亡,本以为天意如此,哪知道她竟是诈死。初见魏银屏之时,我心中真恨不得一刀杀了她。”

武凤楼失声道:“姑娘心肠未免太狠。”

水中莲没有恼,反而笑了一笑,那笑意极淡,也极凉:“我若不狠,如何在龙宫活到今日?”

她又向前一步,凝着他的眼睛说道:“再告诉你一件事。花丽云那一场,也是我花钱叫她去试你的。”

武凤楼脸色又是一变:“姑娘行事,当真绝到极处。”

水中莲斜睨他一眼,眸中却无得意,只有一层难掩的酸楚:“你只知自己受了试探,却不知那一刻我受的煎熬,未必少过你。”

武凤楼明知不该多问,仍故作不解,淡淡道:“倘若武某当时果真见色忘义,又当如何?”

水中莲面上笑意立时消失,声音冷得如刀背刮冰:“那你此刻绝不会站在此处。信与不信,随你。”

武凤楼心中一凛,低声道:“好险。”

水中莲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她指尖微颤,眼中怨意与悲意交织,声音也低了下来:“云英再有意,使君已有妇。我水中莲这一生,命竟薄到如此。如今想来,真悔当时没有铁了心杀死魏银屏。”

武凤楼目光沉定,缓缓道:“姑娘终究没有下手,正是明智之处。”

水中莲苦笑一声,松开他的手,似是疲倦到了极处。她叹道:“我白白岔开话头这么久,仍没能叫你把口中那一声‘姑娘’改去。你越是如此,我越嫉妒她。罢了,还是说回正事。”

武凤楼敛衣而立,神色如旧:“请姑娘明示。”

水中莲将目光投向山外夜色,缓缓说道:“如今内有流寇渐起,外有强敌压境,天灾人祸交迫,百姓不得安生。大明气数,恐怕已近衰微。你若愿独善其身,不再卷入这等乱局,中莲手中尚有巨金,可助你远离江湖,择地安身。”

武凤楼听得分明,却只作未懂。他向水中莲深深看了一眼,语声恳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还望姑娘不失本心,助武某救出冉公子,生擒桑月华、谈今古二人,审出暗投多尔衮的江湖败类。只要此事能成,武某愿竭力保水氏一门不致株连。”

水中莲没有立刻说话。她那双剪水明眸久久凝在武凤楼脸上,连睫毛也似不曾一动。许久之后,她唇角微微一牵,像笑,又像叹。

她低声道:“凤楼,你果然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心如铁石的奇男子。好,我水中莲便陪你赌这一场。便是不惜一死,也助你成事。”

局势陡然转折,二人便在石旁低声商议。夜风从岩下穿过,吹得枯藤轻响,仿佛连这山中草木也知此事凶险。

水中莲定下计策,要武凤楼仍以辛良之名,随她并肩返回龙宫。此举看似行险,实则最为妥当。水氏一家未曾见过武凤楼真容,他此刻又未随身携带五凤朝阳刀,正可隐去身份。更紧要的是,桑月华生性淫荡贪色,只要见了武凤楼这等人物,必然心猿意马。水中莲正要借她这一点,反取其败。

这一着棋,确是水中莲有意送到武凤楼手中。

二人入得龙宫之后,果不出她所料。桑月华乍见武凤楼,眼波顿时一滞,整个人像被摄去了魂魄,竟一时忘了言语。她原本便生得妖冶,最喜俊美少年,此刻见武凤楼青衫玉立,神仪冷峻,心中那一点邪念,立时烧得难以按捺。

水中莲瞧在眼中,心底冷笑,面上却仍带着女儿家归来后的倦色。她故意将武凤楼往桑月华身前一推,娇声说道:“二娘,我一路奔走,衣衫尘污,浑身上下都脏得很,须得去梳洗一番。此人是我带回来的贵客,你可要替我好生招待。”

桑月华听得这话,心中几乎欢喜得发颤。她强作镇定,眼角却已含了春意,只盼水中莲快些离开。

偏又凑巧,这一月水东流正轮到与原配尤缕衣同宿,西宫之中,无人能拘束桑月华。水中莲刚一转身,桑月华便再也按捺不住,挽住武凤楼一条手臂,半嗔半笑地将他拖入自己所居的西宫,又悄声吩咐侍女紧闭门户,不许闲人靠近。

水中莲并未走远。她隐在暗处,亲眼看着桑月华把武凤楼带入西宫,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她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去寻母亲尤缕衣。

尤缕衣貌丑而善妒,身形肥胖,性子尤烈。她平生最恨桑月华得宠,早将那骚狐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此刻听女儿说桑月华私自带了男子入西宫,顿时喜得大嘴一咧,伸手便摘下钢刀。

她压着满腔兴奋,向水中莲说道:“乖女儿,走,咱娘儿两个替你爹拿奸去。”

母女二人急至西宫门前。水中莲望了望紧闭的宫门,故作不知,轻声问道:“娘,爹爹和三个哥哥去了哪里?”

尤缕衣此刻满心只怕捉奸不成,错失除去桑月华的大好机会,便随口说道:“他们爷儿四个被下人唤往庄院去了。听说有一男一女前来滋事。”

说话之间,她已一步逼到侍女翠花跟前,手中钢刀横过,寒森森压在翠花细嫩的脖颈上。

翠花吓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顿时褪尽。

水中莲身法甚快,尤缕衣钢刀才压上翠花颈项,她已掠至近前,纤指连点,封住翠花期门、喉结两处要穴。翠花身子一僵,连惊呼也吐不出来,只睁大双眼,满面骇色。

尤缕衣斜睨女儿一眼,肥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嘉许之色。她不再理会翠花,提刀便闯入内室。

武凤楼早在室中侧耳听候。他知水中莲必会引尤缕衣前来,门外足音方起,他便按计而行,左臂半环桑月华颈后,右手顺势扯乱她衣衫。桑月华本就心旌摇荡,哪里分得清真假,只当眼前这个俊美男子已被她迷住,越发软语缠人。

尤缕衣闯入之时,所见之景,正好足以坐实奸情。桑月华云鬓散乱,衣不蔽体,眉眼之间春意犹炽,腰肢半偎在武凤楼怀侧,哪里还说得清白。

水中莲随在母亲身后,见火候已到,身形一折,电光般扑入室内,抢先将武凤楼故意抛落在旁的衣衫一并卷入怀中,不留桑月华半点遮掩余地。

尤缕衣见状,心中大畅,喉间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她横刀在手,咬牙道:“好女儿,今日总算拿住了人,也拿住了物证。待你爹回来,看他还舍不舍得把这贱人当成心肝。”

桑月华纵然惯历风月,脸皮极厚,到了这等境地,也不由惊羞交迫,身子瑟缩,竟一时直不起腰来。

水中莲趁势一顿足,目中怒火如真,指着武凤楼恨声骂道:“姓辛的,你真是天生薄幸!我水中莲清清白白的女儿身,你不放在眼里,偏偏迷上这等不知廉耻的贱妇!”

尤缕衣听得怒火更盛,双目凶光暴涨,厉声喝道:“乖女儿,还等什么?替娘杀了这对狗男女!”

话声未落,她手中钢刀已如山崩般劈下,直取桑月华要害。水中莲同时拔剑,剑光一闪,斜刺桑月华软肋。母女一刀一剑,来势皆狠,像是恨不得立时将桑月华乱刃分尸。

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刻。他左臂一收,将桑月华挟在肋下,身形骤然横移,从刀剑交错处闪出。水中莲剑锋贴肩而过,在他左肩划出一道血痕。血色渗出,沾上青衫,倒似险到了极处。

尤缕衣此时已如失了理智的母狮,刀刀皆奔死穴而来。桑月华不知武凤楼武功深浅,只觉钢刀寒气一次次擦身而过,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叫道:“快放我下来!”

武凤楼并不应声,只挟着她在一刀一剑织成的寒芒中穿行,脚下进退从容,却又故意显得险象环生,一步步向洞口退去。

桑月华最初只剩惊惧,待见尤缕衣与水中莲攻势虽急,却始终伤不得自己分毫,心中忽又生出狂喜。她紧攀住武凤楼肩臂,声音发颤,却满是媚意:“好人,你果然了得。快带我去仙真岩,我从此便跟定你,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武凤楼听她自己说出仙真岩三字,心下已知此计成了大半。那幅百寿图,果然藏在他与水中莲先前到过的秘洞之中。只是冉伯常囚在何处,仍尚未探明。

他心念转得极快,脚下却故意慢了几分,不急着脱出龙宫。水中莲也深知其意,剑锋数次掠过,又在他身上留下两处浅伤。鲜血渐渐染湿衣袍,旁人望去,只道他拼死护着桑月华突围,绝难疑到二人早已暗通声息。

待武凤楼挟着桑月华闯出龙宫,眼角余光忽见外面一群人中,立着四道熟悉身影。一是魏银屏,一是血溅红,一是毛卜臣,另一人青衫卓立,神采如昔,竟是他万万料不到会在此处相逢的三师叔江剑臣。

武凤楼心念一动,立时高声叫道:“辛良今日便同你们拼了!”

魏银屏与他夫妻情深,乍听“辛良”二字,便知丈夫仍在借假名行计,眸光微微一闪,立时按下心头惊喜,不露半点破绽。

恰在此时,尤缕衣也追出龙宫。她一眼瞧见水家三兄弟,挥刀厉叫道:“你们三个还不过来!替你爹杀了姓桑的贱人!”

武凤楼仍旧挟着桑月华,从魏银屏身旁疾掠而过。魏银屏衣袂被他带起的劲风轻轻一拂,心头虽如刀割,却硬生生站住未动。

入得仙真岩秘洞,武凤楼方才将桑月华放下,又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桑月华死里逃生,只当他为自己浴血相护,感动得眼波如烟,娇躯发颤,伏近他胸前,低低说道:“好人,你是流着血救我的。”

武凤楼至此反倒不再温存。他默默将她推开,像是忽然悔悟一般,颓然坐到那张石床之上,眼神空空,久久不发一言。

桑月华久经情场,一见他这副神情,便知他心中生了悔意。她也明白,以自己这等身份,要同水中莲相比,终究少了几分分量。若不拿出真正能拴住他的东西,只怕这个美男子转眼便要离她而去。

念头一定,她不再迟疑,转身走到洞壁旁,运劲挪开一块嵌石,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黄缎包袱。那包袱入手沉实,内中隐隐透出宝光。

武凤楼一眼便知,里头所藏,正是那幅由红、蓝、黑三色宝石串成的百寿图。他面上却仍似毫无兴致,只呆坐不动,连看也不看。

桑月华见他如此,愈发认定非下重注不可。她捧着黄缎包袱,缓步走到他面前,娇声唤道:“好人。”

随即她双手高举包袱,竟屈膝跪在武凤楼脚前,半似献宝,半似献身,柔声说道:“请大王过目。”

“过目”二字尚未落尽,洞中劲风陡起。一道人影快逾电光,自暗处飞扑而出。来人左手直夺黄缎包袱,右手并指如戟,疾挖武凤楼双目;同时左足钉地,右足飞起,踢向桑月华背后脊盲要穴。

一人骤发,两手一足分袭三处,阴狠、迅捷、狠辣兼而有之。来人武功之高,心机之毒,俱非庸手。

武凤楼朗声一笑,早已蓄势待发。他亦是两手一足齐出,左掌斜立,切向来人右腕脉门;右手并指,点向来人左掌劳宫;右足随之一翻,踹向那人左膝。三招同发,处处皆攻敌必救之地。

那人若不撤手,腕脉、掌心、膝骨势必同受重创,只得强行收招,身形在半空一折,险险落回地面。

桑月华又一次从死门关前逃出,惊魂甫定,立时先将黄缎包袱塞入武凤楼怀中,随即贴地一旋,弹身而起。她望清来人面目,顿时又惊又怒,伸手戟指,厉声骂道:“姓谈的,你竟敢在背后害我!从今以后,你我旧情一刀两断。我桑月华若还容你活着离开此地,便不算个人!”

来人正是孤舟垂钓谈今古。他一击不中,又见桑月华竟将百寿图交到武凤楼手中,气得面无人色,手足冰冷。那张平日斯文阴沉的脸,此刻扭曲如受伤之兽,声音也变得嘶哑可怖:“桑月华,算我谈今古瞎了眼,竟把你这贱妇当作有情之人。可笑我这些年来,被你几句软话迷了心窍,真以为你对我还有半分情意。今日方知,我早该亲手杀了你!”

桑月华惊魂未定,却仍本性难改。她一面向武凤楼身旁挨近,一面斜睨谈今古,笑声又软又腻,言语却尖刻如针:“姓谈的,你也该知足了。我与你厮混多年,金银珠宝也不知贴了多少。你今日便死在此处,也该闭目甘心了。”

谈今古听得面色青白交错,胸中怒火翻涌,却又不敢轻动。他的目光越过桑月华,落在武凤楼身上。

武凤楼已将手探入衣底,缓缓抽出那口尺二短刀。寒光乍现,洞中烛影似也为之一冷。他望着谈今古,语声平静,却字字如铁:“谈今古,你确也该闭目了。”

谈今古原本怒极,待看清武凤楼拔刀的姿势,神色陡然大变,像是从迷梦中骤然惊醒。他连退三步,背脊几乎撞上洞壁,声音也失了先前的阴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桑月华虽荒唐,却并不蠢。她眼见谈今古这般失态,又见武凤楼刀势沉稳,眉宇冷峻,心头猛地一震,失声道:“你是武凤楼!”

武凤楼没有答她,左手倏出,指影一闪,已封住桑月华肋下章门、天枢二穴。桑月华身子一僵,惊叫未出,已半点动弹不得。武凤楼随手将那黄缎包袱放在石床之上,似乎全不在意其中宝物。

包袱方才落定,洞外忽有一道黑影破风而入。来人身法极疾,足未沾地,右手已先向黄缎包袱抓去。

武凤楼比他更快。只见青衫微动,左掌横挥,“啪”的一声,正拍在那黑影右肩。那人闷哼一声,身子打着旋儿斜飞出去,重重跌在石壁旁,半晌爬不起身。

第二道人影紧跟着扑入,尚在半空,便低声喝道:“朋友,手底下果然利落,可大爷也要来摸一摸你的斤两。”

话声未尽,他五指箕张,一招直取武凤楼心口,来势凶狠急迫,正是一记毒辣手法。

武凤楼眼中寒光微动,同样五指探出,也是一式掏心之势。只是他出手更快一线,更准一分。那人指尖尚未沾衣,武凤楼的五指已扣在他前胸。腕力一震,那人胸前血肉立时被撕下一片,整个人随即被甩了出去,肩膝关节俱被震脱,摔在地上时,已痛得气息断续,连惨叫也叫不完整。

谈今古亲眼看着两个心腹顷刻受制,心胆俱寒。他本欲趁乱遁走,身形才动,便觉背后寒意如影随形。武凤楼已无声无息贴在他身后,近得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

谈今古软功、硬功、轻功俱非弱手,却知自己绝无脱身之机。他浑身一颤,终究停住脚步,不敢回头。

武凤楼立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压:“谈今古,你号称孤舟垂钓,又为水龙王礼聘西席,想来文武两途皆非庸才。可你先陷于桑月华色阵,后又私囚天子表亲,若事发于朝,岂不牵累谈氏满门?”

“牵累谈氏满门”六字入耳,谈今古像被利刃透心。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散了,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旁边石凳之上,冷汗顷刻湿透背心。

武凤楼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低垂,望着他道:“武某为人如何,谈兄想必有所闻。”

谈今古气息尚未平复,听出这句话中另有转机,艰难抬头:“武侍卫之意是……”

武凤楼不绕弯,径直说道:“你只须交代两件事,武某立刻放你离去。”

谈今古眼中骤然亮了一下,却仍有疑惧:“此话当真?”

武凤楼点了点头:“武某既已出口,自不会反悔。”

谈今古沉默片刻,终从贴身处取出一本小册,双手奉上。武凤楼接过,略略翻看,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册中所载,皆是暗中受辽东重金笼络之人,或藏身江湖,或栖身豪门,牵连之广,远超他先前所料。

他合上册子,凝视谈今古:“江湖之中,竟暗伏这许多人?”

谈今古苦笑一声,声音已少了几分抗拒:“武侍卫久居大内,所见多是朝堂风波;纵然回到江湖,也是先天无极派掌门,立身太高,许多下层暗流,反倒不易入眼。天下练武之人何止千百?王侯府第、豪富门庭,哪一家不养护院保镖?这些人有的求财,有的求名,有的求一条退路。辽东以重金相诱,自然有人动心。”

武凤楼沉默良久,方才将小册收入怀中,向谈今古道:“多谢谈兄提醒。你我后会有期。”

谈今古怔住,似不敢相信自己真能脱身:“武侍卫,你……”

武凤楼神色坦然:“武某一向不善诳语。谈兄此刻可以走了。”

谈今古凝望他片刻,忽然起身,向他深深一揖。随后不再看桑月华,也不再看那两名受创心腹,转身出了秘洞,没入夜色之中。

武凤楼挟起百寿图,又从那册子中翻出一张小纸片。纸上只写着三个字:玉壶洞。

冉伯常囚禁之处,至此已明。

他曾听水中莲提过玉壶洞。此洞距龙宫不远,洞口宽敞,入内如入厅堂,两侧各有厢洞。右为水洞,清溪自洞腹淙淙流出,里头有深潭数十丈,水面可行小舟。洞前石壁上旧有题咏,写的正是流水碧苔、桃花拂面之景。如此幽奇所在,如今却成了囚人的牢笼。

武凤楼不敢耽搁,携图离开仙真岩,径往玉壶洞而去。

尚未接近洞口,他便远远望见一丛石笋之前,并肩立着两人。朔风自山口吹来,衣袂猎猎。那青衫人身形修长,气度萧疏,正是江剑臣;与他并立的女子美艳逼人,眉目之间却藏着深沉忧色,正是朱岫霞。

武凤楼快步上前。虽说他如今已是一派掌门,可幼承家训,长受师门规矩,在江剑臣面前,仍如初入门墙的后辈一般恭谨。他先将谈今古所献小册呈给江剑臣,又低声禀明:“三师叔,冉伯常便囚在玉壶洞内。”

江剑臣接过小册,略略一看,神色微沉。随即他转向朱岫霞,叹道:“郡主果然料事如神。你只一眼便断定人质必在玉壶洞,如今又由谈今古亲口证实,想来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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