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独木难支(2/2)
朱岫霞没有得色。她望着二十丈外的洞口,神情反而愈发不安。她一面缓步向前,一面低声说道:“司徒平心狠如狼,恨你叔侄二人入骨。若他自知不敌,必不肯白白束手。形势稍有不利,他极可能先杀人质,再与你们拼命。此事之险,远非寻常交手可比。”
武凤楼听得心头一震,暗叫不好。
江剑臣却已不容他多想。他不愿让徒侄先行犯险,身形一晃,如狂风卷絮,顷刻掠入玉壶洞中。
武凤楼回头狠狠瞪了朱岫霞一眼,随即纵身跟入洞内。
朱岫霞立在风中,唇角微微一牵,像是想笑,终又化作一抹苦涩。她并非不知此言会逼江剑臣先入险地,可若不把最坏处点明,便更难救下冉伯常。
几乎就在江剑臣入洞的同一刻,洞中深处,司徒平也察觉到有人逼近。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之色缓缓褪去,唇角同样牵动了一下,笑意却冷而苦。
江剑臣甫一入洞,便见司徒平立在前方。两人目光相触,洞中寒气骤紧。一个是先天无极派绝顶人物,一个是峨眉掌教,正邪两道的头号强敌,第二次在狭窄之地相逢。
江剑臣破例没有立刻出手。他右手一动,刀光先自鞘中亮起。
司徒平向来以谦谦君子自居,此刻却再也藏不住眼中怨毒。他咬紧牙关,面上肌肉微微抽动。
江剑臣深知此人诡诈多端,绝不会堂堂正正独斗,便冷冷望着他,沉声道:“把你埋伏的人都喊出来。”
司徒平尚未开口,江剑臣已又补了一句,语声更冷:“你不会一个人同我决斗。”
洞中寒意沉沉,司徒平尚未答话,暗影里忽有人接口,声音森冷:“只要能杀江剑臣,落个以众凌寡的名声,也顾不得了。”
话音方落,左右两侧各自缓缓走出一人。二人皆断了右臂,左手握着狭锋长刀,刀身在洞中微光里泛着冷芒。
江剑臣眼光一扫,左侧那人,乃黑道四瘟神中侥幸未死的胡拼命;右侧那人,却颇出他意料,竟是四杰之中的恶虎抓章子连。
江剑臣短刀斜指地面,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目光仍落在司徒平脸上,淡淡说道:“司徒平,你若真要杀江某,纵然典尽家私,也该寻两个像样人物。怎的尽找些残臂断腕之辈,来替你送命?”
胡拼命那条右臂,乃为驼背神龙所扯断;章子连一只右腕,也毁在血玫瑰洪如丹手下。二人原本已对江剑臣恨入骨髓,此刻被他当面揭破伤处,胸中怒火顿时腾起,握刀的左手也微微发颤。
江剑臣面上仍无波澜,心中却早已蓄满先天无极真气。冉伯常性命在旦夕之间,他不愿多耗片刻,只待一击奏功,先破眼前死局,再去救人。
司徒平与江剑臣交手不止一回,深知此人举手投足之间,往往暗藏杀机。他瞧见江剑臣步法似散非散,身形不丁不八,实则内含步罡踏斗之势,外寓鱼龙变化之机,心头一凛,眼珠微转,忽然厉声喝道:“上!”
胡拼命与章子连应声而动。二人身形暴起,如受伤猛兽扑食,口中嘶声怒吼,狭锋长刀交织成两片寒网,一左一右卷向江剑臣全身要害。
司徒平却仍立在原处,未曾随之进招。
他右手紧握霜铜剑,左手暗扣五毒白眉针,眼底寒光隐隐。上回吃过江剑臣的大亏之后,他已知正面硬斗未必能胜,便故意使胡拼命、章子连先行舍命强攻,只候江剑臣挥刀杀二人之际,露出那一刹破绽,再以毒针与剑招并施,取他性命。
江剑臣岂会看不出司徒平阴险?只是胡拼命与章子连二人俱非庸手,刀势已逼至身前,他不能不应;而司徒平虎视在旁,他亦不能全然置之不顾。电光石火之间,他短刀倏起,一式“六出祁山”展动,寒芒分化六缕,先格开二人狭锋长刀,随即刀光回掠,在胡拼命、章子连身上各划两记。
二人刀势甫散,血光已现,身躯几乎同时向后摔出。
司徒平等的便是这一瞬。
胡、章二人重创倒地之际,他左手一扬,五毒白眉针如一蓬毒蜂骤然出巢,直射江剑臣胸腹诸穴;右手霜铜剑亦在同一刹那刺出,剑势尽弃守御,只取血洗黄龙一招,狠绝到极处。
这一针一剑,配合得毒辣无比。换作旁人,纵能避开毒针,也必死在霜铜剑下;纵能挡住剑锋,也难逃那一蓬五毒白眉针。
江剑臣顿知自己中了司徒平的恶计。可他生平何等骄傲,又岂肯白白伤在这个手下败将的阴谋之中?他剑眉一挑,目中寒芒暴涨,竟不再退避,左手倏然拂出,以一招“乱弹琵琶”,连弹三处,将射向致命要害的三枚毒针先后震飞;右手短刀却不收不退,反而挟着满身真气斩出。
这一刀,正是他无情杀招“一刀三斩”。
洞中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大作,震得石壁回响不绝。两道身影交错而过,随即各自跌落。司徒平一声也未能发出,身躯已被刀势斩断,首级飞出,右臂也随之离体,血溅满地。江剑臣则身形一晃,向旁摔落,短刀脱手,脸色顷刻间变得惨白。
武凤楼后一步赶入,正见这一幕,眼前猛地一黑,几乎一头栽倒。
朱岫霞惊得更甚。她粉面由青转白,唇边血色尽褪,身子一晃,竟也跌扑到江剑臣身侧。武凤楼强忍心神震荡,俯身便要扶起三师叔。
朱岫霞双手撑地,挣扎着坐起,气息微弱,却语声极厉:“不要动他!”
武凤楼哪里肯听,仍要弯腰去抱江剑臣。
朱岫霞尖声喝道:“绝不能动!”
这一声如利刃破空,武凤楼心头一凛,硬生生停住。
朱岫霞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身形一闪,指尖连点,顷刻封住江剑臣四处大穴。她随即从贴身处取出一只晶莹玉瓶,倒出内中仅余的两粒丸药。她看也不看武凤楼,屈膝跪在江剑臣身旁,轻轻托起他的颈项。
武凤楼怔了一怔。
朱岫霞深吸一口真气,先将两粒丸药含入口中,俯身贴近江剑臣唇边,以舌尖将药一粒一粒度入他腹中。做完此事,她才极轻极缓地将江剑臣放平,又以快得令人目眩的手法,解开他胸腹衣襟。
武凤楼这才看清,江剑臣章门、气海两穴之间,赫然泛起两个乌黑如墨的小点。那两枚毒针若再偏左半寸,或再偏右半寸,江剑臣此刻早已气绝。
武凤楼心胆俱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朱岫霞眼中泪光涌出,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语句:“剑臣为斩司徒平、剪除后患,才中了他这两针。可他偏偏忘了,司徒平这五毒白眉针上淬有黑心莲、腐骨草、孔雀胆、断肠花、鹤顶红五种奇毒。莫说是人,便是一头壮牛中上一针,也要顷刻毙命。”
武凤楼只觉胸口发寒,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过去。
朱岫霞双目赤红,两手不住发颤。她雪白的齿尖深深咬进唇肉,似在一件极要紧的事情上委决难下。她望着江剑臣乌黑的伤处,眸中痛色愈深,终究像是骤然下了决心。
武凤楼刚要开口问她方才所用何药,朱岫霞已抬起头来,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听剑臣说,冉伯常乃老驸马冉兴独子。你速去搜寻人质,此处由我照看。”
武凤楼毕竟历经大险,心神虽乱,灵台深处仍有一点清明。朱岫霞这一句话,反倒猛然触动他的疑念。
潞王朱常芳与老驸马冉兴乃郎舅之亲,朱岫霞与冉伯常本是姑表亲眷。冉家之事,她何须听江剑臣转述?这句话出口,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只是疑念虽生,眼前并无凭据。况且朱岫霞方才救护江剑臣,情急之下全无避嫌,泪色悲声又非伪作。她身份尊贵,乃堂堂郡主,武凤楼纵然谨慎,也不敢轻下断语。
他将心头疑云暂且按住,低声应了一句,随即起身,转向洞中深处搜去。
武凤楼应声离去,脚步声渐渐没入洞中深处。可他方离江剑臣倒卧之处数丈,心头那一缕疑云便愈发沉重。朱岫霞方才那句话,听来关切冉伯常安危,实则不合情理。他脚下一顿,随即运起巧钻十三天的轻身功夫,贴着洞壁无声无息游了回来。
洞中石影交错,灯火幽微。武凤楼择了一处极隐秘的凸壁,身形一贴,如仙人挂画般伏在那里,连衣袂也不曾轻响。
他方才藏好,眼前便现出一件惊人之事。
朱岫霞低首坐在江剑臣身旁,先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忽从发髻深处摸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圆球。她玉指轻轻一拂,只听“嗤”的一声,那圆球竟弹直开来,化作一口长约七寸、宽不过半指、薄如蝉翼的短刀。
武凤楼心头猛震,几乎从石壁上滑落下来。
朱岫霞却全未回顾。她握着那口薄刀,眼中泪光凝住,声音低得似从血里逼出:“剑臣,我实在舍不得让你死。”
武凤楼强行按住气息,没有动。
朱岫霞随即扯碎贴身白绫,又从衣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将瓶中朱红药粉尽数分倒在两片白绫之上。她做这些时,手指虽快,指尖却微微发颤。待一切备好,她才俯身解开江剑臣伤处四周被封的穴道。
江剑臣伤口附近黑气隐隐,毒色已沿肌理浸开。朱岫霞低下头,眼泪滴在他衣襟上,声音哑得厉害:“剑臣,你须忍着痛,千万不要出声。你若哼一声,我便狠不下心。”
言罢,她刀锋疾落,准而又准地挑入伤处,将嵌在肉中的五毒白眉针剜出,又削去四周腐肉。直到黑血渐退,鲜血重新涌出,她才将预先备好的药粉白绫紧紧覆上,缠住伤口。
江剑臣本已昏迷,毒针一出,穴道既解,气息微微一转,终于睁开眼来。他目光初时散乱,随即落在朱岫霞手中那口薄如纸片的短刀之上。只这一眼,他全身骤然一颤,脸上肌肉几乎扭曲起来。
朱岫霞却像早料到他会如此,神色反而异常平静。她一面按住他的伤口,一面低声说道:“剑臣,你叫武掌门赶快去寻冉伯常。否则他绝不会走。他方才亲眼看着我为你疗伤,此刻一定还在附近。”
武凤楼伏在壁上,心头又是一凛。他自问藏身之处已极隐秘,连呼吸也收敛到近于无声,不料仍被朱岫霞察觉。这个不满二十的女子,竟有如此入微的听觉与感应,又兼身怀这等救命手段,实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江剑臣没有迟疑。他虽气息微弱,语声却仍清楚:“楼儿,你速去搜寻冉公子,不得耽搁。”
武凤楼知已无从再藏,便在暗处应了一声,随即故意放出离去的脚步声,向洞中深处走去。
脚步声远去之后,朱岫霞忽然快如电光,一把抓起地上那口薄刀,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她望着江剑臣,泪痕未干,声音却极决绝:“剑臣,你别动怒,也莫妄动真气。我把实情告诉你。”
江剑臣习惯性地抬手,想向她伸去。那动作极缓,似要借她扶自己坐起之机,夺下她手中薄刀。
朱岫霞却退了一步,刀尖仍抵心口,摇头说道:“你别想近我的身。你若夺刀,我立刻自尽。”
江剑臣目光一凝。与她相处已久,他知道她说得出口,便做得到,只得慢慢收回手。
朱岫霞见他不再妄动,唇边浮起一抹惨笑。她低声道:“剑臣,我不是郡主朱岫烟。”
江剑臣望着她,眼中痛色一闪,缓缓说道:“这一层,我早该想到。”
朱岫霞又道:“我也不是潞王亲生骨血。”
江剑臣心头一沉,试探着问道:“那么令尊是……”
朱岫霞接过他的话,声音低而清晰:“便是在武汉被我亲手杀死的慢工巧匠范紫光。”
江剑臣脸色骤变,几乎支撑不起,脱口道:“你……”
朱岫霞眸中泪光又起,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杀他,只为接近你。唯有如此,才能叫你相信,我便是郡主朱岫烟。”
江剑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冷了许多:“你接近我,是为杀我?”
朱岫霞轻轻点头:“不错。”
江剑臣气息一沉,问道:“为何?”
朱岫霞似乎因终于说出积压已久的隐秘,反而多了几分精神。她握刀的手仍抵着心口,语声却渐渐稳住:“因为你是天下武林第一人。谁能杀了江剑臣,谁便能震慑江湖,号令群豪。况且,杀了你,也可报我娘舅一家血仇。”
江剑臣眉头紧锁:“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动手?”
朱岫霞答得坦白:“我没有把握。”
江剑臣又问:“在大江船上,也没有?”
朱岫霞仍道:“仍没有。”
江剑臣凝视她:“你不怕我后来识破?”
朱岫霞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那笑里没有得意,反有几分苍凉:“剑臣,你虽号称天下第一,论心思,却未必及得上我一半。自你替我疗治伤势那一日起,我便已看透了你的心。”
江剑臣神色微变,胸口气息一乱,又强行压住。
朱岫霞眸光忽然柔了下来,像冷铁上落了一点春水:“我看透你外面冰冷,里面却藏着一颗滚烫的赤心。”
江剑臣不愿听她这般言语,便将话头截开:“朝天宫那一夜,你为何仍不杀我?”
朱岫霞低低一笑:“我胃口太大。况且那时形势愈来愈有利,我想要的,已不止你的性命。”
江剑臣眼中怒意陡起,咬牙道:“所以你先杀马小倩、海东青,后来又杀李文莲。”
一听“李文莲”三字,朱岫霞的面容骤然扭曲。她像被利刃刺中旧伤,呼吸顿时乱了,许久才极艰涩地说道:“剑臣,你错了。李文莲不是我杀的。”
江剑臣看着她,没有立刻追问。
朱岫霞眼泪却已沿腮而下。她知道江剑臣必定会问,便自己说了下去:“她是我娘杀的。”
江剑臣心中一震。此时此境,朱岫霞已没有再说谎的必要。他沉默片刻,终究问道:“那你娘又是谁杀的?”
朱岫霞牙关紧咬,唇边血色微现。她一字一顿,吐出一个字:“我。”
说完这一字,她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刀尖却仍死死抵在心口。
江剑臣怒极,切齿道:“你真狠。”
朱岫霞气息微弱,却立刻反驳:“别人都可以骂我狠,唯独你不可以。”
江剑臣冷声问道:“此话怎讲?”
朱岫霞也咬紧了牙,眼底泪光与恨意一并涌出:“为你。为你江剑臣。”
江剑臣怔住:“为我?”
朱岫霞望着他许久,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剑臣,我不瞒你。早在武汉三镇时,我娘便警告我,说我终有一日会爱上你。我当时不信,还同她顶撞了数句。我自以为生来冷酷,自私残忍,对谁都不会有真情,便是对我娘,也不过如此。”
江剑臣听得心头发寒,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朱岫霞眼中浮起深深悔意,像一泓水终于裂开,露出觉间爱上了你。从推迟杀你,到舍不得杀你,再到今日不惜露出破绽救你,我一步一步,全都败在你身上。”
江剑臣久久不语。
洞中风声细细,烛影摇晃。地上司徒平的血迹尚未干透,五毒白眉针的毒气仍似缠在空气里。朱岫霞手中薄刀抵着心口,泪痕横在脸上;江剑臣身受剧毒,面色苍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来。
朱岫霞以一种近乎贪恋的目光,又看了江剑臣一眼。那一眼极深,像要把他此刻的神情刻入心底,再带到无人可至的幽冥里去。
她握着薄刀,声音低而哑:“剑臣,自我冒充婢女,向你送去解药那一日起,直到方才你受伤倒地之前,你的性命一直在我掌中。我可以随时杀你,随地杀你,也可以换无数种法子杀你。可到头来,败的人反是我。”
江剑臣听她语声忽然平静,心中顿觉不祥。他刚要开口,朱岫霞手中那口薄如蝉翼的短刀,已刺入胸口。
江剑臣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自己身中剧毒,身形猛然弹起,扑向她倒下的身子。
他终究只来得及抱住她倾坠下来的娇躯。
朱岫霞倒在他怀中,眼中光彩迅速黯去,唇边却似还有一丝极浅极苦的笑。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只留下最后一句:“我贴身处,留有一纸。”
话音一散,那口薄刀“当”的一声坠落在地。
江剑臣抱着她,久久没有动。
他平生杀人不少,也见惯生死,可这一刻,胸中竟如被重石压住。人死仇消是一层;她数次相伴,毕竟曾与他日夜相近,又是一层;更何况她死志如此决绝,江剑臣纵心中恨极,也不忍任她尸身委于冷石之上。
他慢慢解开她的衣衫,寻那一张纸条。指尖触到她凝脂冻玉般的肌肤时,他身子不由微微一震。
这具身子,他曾无数次触碰过。她受伤时,他曾替她疗治;寒夜里,她也曾百般耍赖,非要贴入他怀中方肯安睡。那时究竟是情,是计,是仇,是孽,到了此刻,竟都随这口薄刀断了。
江剑臣不愿再看,也不敢多看。
他依她所言,从贴身处取出一张小纸。纸片甚小,上面却密密写满了字。
他垂目看去,只见纸上写道:“剑臣,我以此纸与我这条性命作赌。我日日睡在你怀中,且只着贴身小衣,若你对我稍有疑心,必会寻到此纸。”
江剑臣心头一沉,暗暗叹息。侯国英虽号称女中之魔,论心计之深,终究还逊她一筹。
他继续看下去。
纸上字迹端整,却冷得像刀:“我亲近于你,本为杀你。凡偷药赠药、桥头相救,皆是伪装。马小倩、海东青之死,李文莲遇害,亦皆出于我手。”
末尾署着:“朱岫霞自白。”
纸片最下方,又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江剑臣凝神细看,只见那行字写道:“剑臣,直到李文莲来南京,我方知我娘所言不差,也知自己确已爱上你。为你之故,我本已决意不杀李文莲。可我不能容她从我身边夺走你。尤其听见你们解衣同榻那一刹,我杀心炽烈,再不能止。”
江剑臣默默看完,指间那张纸轻轻颤动。
他一时竟不知该把她看作仇人,还是看作情人。她害人之毒、用心之狠,实令人齿冷;可她临死之前,又偏偏以一条命将真相尽数交还给他。恩仇到此,纵是江剑臣这等人物,也难以一刀斩断心中纷乱。
冉伯常果然囚在玉壶洞深处。司徒平似别有用心,并未折磨于他。冉伯常除头发蓬乱、衣衫污脏之外,形容并无多少憔悴,可见饮食尚未断绝。
江剑臣救出冉伯常后,没有立刻离去。他亲自择地挖穴,堆土成坟,将朱岫霞葬在洞外僻静处,又留下记号,预备日后遣人知会潞王府,使她仍能以金枝玉叶之名,另行安葬。
武凤楼心中挂念水中莲与水氏一家,便请三师叔出面,向冉伯常求情。
江剑臣带着冉伯常离洞之后,便将其中始末约略言明。冉伯常颇有乃父风度,虽受此一番囚禁之苦,仍不失宽厚。听江剑臣开口,他沉吟片刻,便慨然允准,不再深究水龙王一家。
水中莲得知此事,亲自派人牵出马匹,又亲自相送十里。她一路不多言,面上也无往日娇媚笑意,只是神情默默,似有千般心事藏在眉目之间。待江剑臣与冉伯常纵马远去,她方才停步,立在道旁许久,终究转身回去。
血溅红看着魏银屏,心中怜惜之意愈重。她生性孤硬,向来说话不肯绕弯,便当着众人,毫不客气地向江剑臣说道:“银屏既入我门下,我绝不许她再过这等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要带她定居回雁峰。至于凤楼和小燕子,老身不好强替他们做主,只请你们五岳三鸟拿个主意。”
魏银屏听得心头一紧。她深知三师叔性情孤傲,又怕师父话说得太直,惹出不快。谁知江剑臣历经此番大变,亦早生倦意,竟毫不迟疑地点头。
他望向血溅红,语声平和而郑重:“谢大姐,此事由兄弟作主。凤楼父女,自当同银屏一处安居。只是去处不在回雁峰,而在君山茶竹谷。”
血溅红一怔,正要问君山何来茶竹谷,武凤楼已低声解释:“师父,君山茶竹谷,便是从前的君山恶鬼谷。”
魏银屏若有所悟,抬眼望向江剑臣:“三师叔,本派莫非要从嵩山黄叶观迁往洞庭君山?”
江剑臣点了点头,神色肃然:“黄叶观乃先师祖修真悟道之地,不宜久作门派聚居之所。先师生前便有迁移之意,只是一直未得合适所在。君山恶鬼谷盛产茶竹,足可自给,又临洞庭,形胜幽深。大师兄已请准天山三位师叔,决定将恶鬼谷改名茶竹谷,由玉儿出任谷主,全派迁入。”
血溅红听罢,眼中也露出几分赞许。她点头道:“迁得好。如此一来,我也下定决心,去同鬼母作伴。”
众人立在道旁,目送江剑臣与冉伯常纵马远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远路尘影之中,山风吹过,衣袂微动,江湖上的血腥气仿佛也被吹淡了些。
武凤楼这才走近血溅红与魏银屏,压低声音说道:“此事实际主持安排之人,是我师弟李鸣。他不但决意不再担任锦衣卫都指挥,便是李叔父,也已辞去江南按察使之职,准备一同迁入君山茶竹谷。”
血溅红听罢,目光在武凤楼、魏银屏二人脸上略略一扫,便已拿定主意。她性子素来果决,既不喜拖泥带水,也不惯将离别说得凄清,只淡淡说道:“回雁峰也没有什么贵重之物,老身一人回去收拾便足够了。你们不必随我奔波,索性先往嵩山接燕子,咱们茶竹谷中再会。”
说完,她也不等二人再劝,转身便行。黑衣背影渐渐没入山道之间,步履仍如来时那般坚硬孤冷,只是魏银屏望着望着,眼圈已不由红了。
师父一走,她再也按捺不住,扑入武凤楼怀中。连日惊险、离合生死,到此刻方像有了落处。武凤楼伸臂将她揽住,没有说话,只任她伏在自己胸前,听山风从道旁草木间吹过。
过了良久,魏银屏才轻轻抬手,抚向丈夫右肩,低声问道:“那口五凤朝阳刀如今何在?”
武凤楼低头在她腮边轻轻一吻,声音也低了下来:“早已托鸣弟转交玉儿之妻保管。”
魏银屏一怔,似一时未曾想起。
武凤楼望着她,温声提醒道:“你怎么连血玫瑰洪如丹也忘了?”
魏银屏眼中珠泪顿时滚落。想起马小倩那样年轻便香消玉殒,心头又是一阵酸楚,哽咽道:“可怜小倩,年纪轻轻,便已如此去了。”
武凤楼不再多言,只改挽着她的手臂,并肩立在风中。远处山色苍茫,暮云低垂,天地之间,似只余他们二人相依而立。
他望着烟霭深处,缓缓吟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世事原如幻梦,难得能早醒几分。往后咱们好好疼爱燕子,也算不负这番死生离合。”
魏银屏泪痕未干,神情却渐渐柔和。她轻声接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凤楼,你不愧人间大丈夫,也不愧武家后人,更算对得起当今万岁了。”
武凤楼遥望京师方向,目光沉沉。良久,他方才叹道:“当今万岁虽刚愎寡恩,独断专行,武某终究不能忘他以十六岁幼龄识我于草莽,又能毅然诛除奸阉。”
说到此处,他收回目光,将魏银屏香肩揽得更紧,声音随之一黯:“只是,他待你太过残酷。”
魏银屏心中一颤,忙抬眸看他,却不愿再使他沉入旧恨,便强自转开话头,急急问道:“凤楼,三师叔可也去茶竹谷?”
武凤楼眼神微暗,低声说道:“文莲姑姑既已逝去,三师叔只好奉母定居石城岛。大师伯与我师父又决意前往天山。如此一来,我也难以在他们膝下尽孝了。”
魏银屏悄然半晌,方才道:“照你这样说,先天无极派从此真要避居不出,退出江湖?”
武凤楼神色一肃,断然说道:“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再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