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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忍辱负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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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气入山,枫色才染,桂香已从深院疏疏送来。天上一轮清光,照得京城屋脊如霜。镶黄旗军中大将鳌拜立在内书房里,双眉紧敛,负手徐行。他步子沉重,靴底落在青砖上,声声微闷,仿佛这座深宅大院里,连风也被压得不敢稍动。

这间内书房本非寻常屋宇。旧日明宫国丈田宏遇得宠时,崇祯帝命人为他营造此处,屋阔梁高,轩窗深广,虽名书房,实比士大夫家的正堂还要宏敞。院中鱼池映月,假山含影,竹枝花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只是四围高墙森然,墙影下暗桩密布,岗哨相接,刀光在阴处偶然一闪,便将那一点园林清幽全都逼成肃杀气象。

窗下横着一张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在,旁边却插着令旗、令箭,红缨垂落,寒意逼人。墙上悬剑,鞘口乌沉,似有未出之锋。案后一张高背大椅铺着虎皮,斑纹在灯影下微微起伏,如猛兽伏卧,虽不闻啸声,却自有压人心魄的威势。

鳌拜在案前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令箭之上,心中阴云更重。自入关以来,满洲八旗虽共奉一主,实则各有根柢。镶黄旗兵权在他手中,正是他立身之本。睿亲王多尔衮挟摄政之名,权倾朝野,旁人或可俯首听命,鳌拜却深知,此人胸中所谋,从不止于一时一事。

窗外忽有衣袂轻响。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夜风吞去,鳌拜却陡然抬眼。只见一道纤影自门外轻轻掠入,足尖一点,已落在书房当中。灯光映处,现出一个少女来,眉目明丽,肤光如雪,玫瑰紫旗装贴身而裁,腰肢轻盈,步态袅娜,宛如晚风中一枝含露芍药。

鳌拜见是女儿晶琼,面上森寒略缓,眼中却仍有忧色。他正欲开口,才唤出一声“乖儿”,门外忽有侍卫高声传报,声音穿过院墙与灯影,直入书房:“摄政睿亲王到。”

鳌拜面色顿沉。他平素在军中威重,临阵不避矢石,处人更少有退让,惟独对多尔衮心存深忌。那忌惮并非怯懦,而是深知此人手握朝纲,心机沉鸷,喜怒之间,足可夺人兵权,断人生路。

他向晶琼使了一个眼色,正要令她暂避,外间已传来一阵低哑长笑。笑声未歇,多尔衮已跨入书房。他身披王服,步履阔大,目光如鹰隼扫过案上令旗、墙上悬剑,最后落在晶琼身上,便再也不移。

鳌拜心中一凛,借着拂袖之势示意晶琼随他行礼。他随即俯身叩下,声音压得极稳:“奴才鳌拜,携小女晶琼,恭迎王爷。”

晶琼亦随父跪下。她虽低眉垂首,却觉一道炽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刀背缓缓压过肌肤。多尔衮并未叫起,也不看鳌拜,只俯身伸手,握住晶琼双腕,将她从地上提近了些。那两只手掌粗厚而有力,扣在她腕上,似铁箍一般。

晶琼肩头微颤,旋即敛住。她不敢挣,亦不能挣,只把眼睫垂得更低。多尔衮近前端详,唇边笑意愈深。鳌拜仍伏在地上,额角青筋微微一跳,指节已在袖中握紧。他沙场杀人不知凡几,此刻却只能听着女儿衣饰轻响,胸中怒火如炭埋灰下,灼得五脏俱痛。

多尔衮似也觉此举过露,终于松开晶琼双腕。晶琼退了半步,腕上已现出淡淡红痕。多尔衮却仍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之后,方才慢慢坐入那张虎皮大椅。虎皮斑斓,王服沉重,他一坐下,整间书房便似更暗了几分。

鳌拜强忍心头怒意,又叩了一叩,额头触在冰凉青砖上,口中道:“王爷深夜莅临,必有钧命。奴才恭听差遣。”

多尔衮收回目光,指尖在椅臂上轻轻一叩,沉声道:“皇史宬中藏历朝典册,辽、金、元、明诸朝实录、圣训、玉牒,皆在其中;《永乐大典》副本亦系重物。此地关涉国朝文脉法统,不能任其残败。”

鳌拜听到“皇史宬”三字,心口已是一沉。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线警觉,仍恭声相问:“王爷欲使奴才如何办理?”

多尔衮目光转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本王已定,命你为修缮监工大臣,拨库银百万,征民夫二万,将皇史宬修整完备。南池子南口洪庆宫,亦一并修复,不得迟误。”

这几句话落下,书房中灯火似微微一晃。鳌拜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百万库银,二万民夫,修缮两处重地,名为荣任,实是将他从军中调出。镶黄旗兵权一旦离手,再要收回,便难如登天。多尔衮这一着,不动刀兵,却比刀兵更狠。

鳌拜伏在地上,唇角微动,心中已有千百念头转过。他想请辞,想推病,想以军务繁重为辞,可每一条路都在多尔衮的目光里断绝。多尔衮不给他开口余地,长袖一振,已从虎皮椅上起身,昂然向门外走去。

鳌拜额头贴地,听着那沉稳而倨傲的脚步声渐近门槛,胸中怒意与惧意纠缠成结。就在多尔衮将要跨出书房之时,晶琼忽然轻轻一晃身形,如紫影穿灯,已自父亲身侧飘出。她在门前盈盈拜下,声音柔婉,似含着春水,又压着极深的决意:“奴婢斗胆,求王爷暂留片刻。”

多尔衮脚步一停。

这一声入耳,他眼中神色顿然一变,像利刃忽被绫罗缠住。鳌拜伏在地上,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了女儿用意。他心中既惊且痛,却也知道此时若不顺势而为,镶黄旗多年根基便要尽落人手。他起身趋前,压低声音,在多尔衮身侧道:“小女有隐秘之事,愿单独禀与王爷。此事不宜入旁人之耳。”

多尔衮转过头来,看着鳌拜。鳌拜躬身而退,步子极轻,却快得异乎寻常。多尔衮望着他退出院门,唇边浮起一丝淡笑,随即转身,又入书房。

门扇合上,灯影一静。

多尔衮再看时,方才那个旗装严整的少女已不在案前。屏风旁,晶琼换了轻薄内衣,赤足立在毡毯上,乌发松挽,面上带着薄薄红晕。她眼波微抬,既似羞怯,又似邀引。那一身柔媚并非天真流露,而是她明知前方是虎口,仍将自己一步一步送入其中。

她心中并非无惧。父亲的兵权,镶黄旗的根本,鳌氏一门的去留,全都压在这一刻。她不敢回想方才腕上那双粗手,也不敢想今夜之后自己还剩什么清白名声。她只记得多尔衮那一道命令落下时,父亲伏在地上而不能争的模样。于是她低下头,缓缓上前,屈身行礼,声音柔软得几乎要化在灯火里:“王爷屈驾,奴婢不胜惶恐。”

多尔衮喉间呼吸顿重。他纵横权势场中多年,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也能舍常人不能舍之物,唯独美色当前,心火每每难遏。晶琼这一俯身,衣襟微开,雪色一现即隐,更叫他心神荡摇。他伸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另一手已托起她腰身,便要向内室走去。

晶琼身子僵了一瞬,随即逼自己柔顺下来。多尔衮正欲举步,门外忽有沉厚声音传入,字字急促,直破这满室暧昧灯影:“多铎奉急报,请见王爷。”

多尔衮手臂一顿,眼中欲焰尚未退尽,眉心已现厉色。他听得出那声音是多铎亲至。若非军情极重,多铎绝不会在此时闯到门外。多尔衮虽沉迷美色,终究不是庸人。他当即松开晶琼,低声命她退入屏风之后。晶琼扶着屏风站定,掌心已尽是冷汗。

多尔衮整了整衣袍,坐回虎皮大椅,面上神色已冷肃如常。他沉声道:“进来。”

门开处,多铎一身甲胄,腰悬利剑,大步入内。灯光照在他甲叶上,寒芒层层跳动。他行礼之后,不及寒暄,便抬首禀道:“王爷,臣弟不负所命,已在江左会合正白旗兵马,攻下君山恶鬼谷。”

“恶鬼谷”三字一出,多尔衮霍然起身,椅上虎皮被他带得微微一皱。他几步近前,伸手扣住多铎腕臂,目光逼人,声音中已有难掩的急切:“武凤楼与曹玉,可曾落网?”

多铎垂手而立,脸上并无喜色。他略一停顿,方才低声回禀:“臣弟攻入谷中之后,方知迟了一年。武凤楼、曹玉师徒早已携眷离去,出玉门,往天山秘谷去了。”

多尔衮手指骤然收紧。多铎腕甲被捏得轻响一声。书房里灯火无声摇曳,屏风后晶琼屏住呼吸,连衣角也不敢动。鳌拜已在外院阴影中等候,听不见屋中言语,却似能觉到这座书房里的风势陡变。

多尔衮松开多铎,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身形一沉,重重跌坐回虎皮大椅。那张铺着兽皮的高椅发出低闷声响,案上令箭微微一震。多尔衮目光沉黑,盯着墙上悬剑,良久不语。方才满室脂粉温香,刹那间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冷肃杀机,压得灯焰也低了下去。

多铎垂手立在案前,自怀中取出一册薄薄文簿。那册子贴身收着,边角已被甲叶磨得微卷。他双手呈上半尺,又低声禀道:“臣弟沿途访查,天山三公之中,郑公道、叶公超早在三载之前相继病殁;五岳三鸟里,展翅金雕萧剑秋、追云苍鹰白剑飞,亦于去年先后谢世。武凤楼与曹玉迁往天山,想来正因旧日倚仗凋零,不得不另寻根基。”

多尔衮听到此处,眼底那层阴沉方略略松动。他负手立在灯下,面容虽仍冷峻,唇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先天无极派老一辈人物接连零落,如今还能教他真正忌惮的,不过沈三公与江剑臣二人。江湖人物最重传承,一门之中前辈凋尽,后辈纵有奇才,也少了遮护羽翼。多尔衮心中盘算既定,转眼又问:“叶梦枕可有踪影?”

多铎翻开册页,灯光映着密密小字。他目光一扫,便合拢一页,恭声回道:“峨眉门下曾有人传言,叶梦枕不久前在徐、淮之间露过行迹。身旁跟着一个少年弟子,筋骨奇佳,天资过人,右手生有六指,姓名未明。见过此人的说,那少年内外功夫已越过其师。”

多尔衮眉峰微挑,伸出手去。多铎会意,立刻将小册奉上。多尔衮接在掌中,转身回到虎皮大椅前,却未坐下,只倚案翻阅。书房里只闻纸页微响。屏风之后,晶琼立在暗影中,听见“叶梦枕”三字,眼中已微有异光。她不知此人究竟有何干系,却知多尔衮此等人物,绝不会为一个寻常江湖老人动此心神。

多尔衮看了良久,终将册子合上,反手收入怀中。他抬眼望向多铎,声音沉定,已带不容违逆之意:“传令八旗各营,又知会沿途州县官府、巡捕缉拿之人。若有人寻得叶梦枕师徒,不得惊扰伤害,须以礼护送入京。事成之后,本王重赏。”

多铎躬身领命,甲叶轻响,退身出门。门扇合上之时,院中夜风一涌,灯焰微微偏斜,随即又稳住了。

屏风后衣影一动,晶琼已如轻云出岫,复又回到多尔衮近前。她先前所受惊惧尚未全退,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慌乱,只垂着眼睫,柔顺地倚入多尔衮怀中。她知道,自己此刻愈是柔媚,多尔衮的戒心便愈淡;自己愈似无知闺阁女子,才愈能从这头权场猛兽口中探出真言。

多尔衮方才因军报而暂敛心神,此刻见她重来,胸中欲念又被灯影与脂香撩起。他低头看她,手臂收紧。晶琼任他亲近,身子却在心底寸寸冷下去。她不去想自己腕上旧痕,不去想门外父亲如何焦灼,只把一缕笑意含在唇边,等那人神志最松之时,方从他臂弯中微微挣起,拢了拢鬓边乱发,似带娇嗔地低声道:“奴婢见识浅,只觉那叶梦枕不过一介衰朽之人,竟劳动王爷传令八旗与各处官府,未免太抬举他了。”

多尔衮听她这般说,面色顿然一肃。他伸指点了点她额角,语气中含着训诫:“女儿家只看皮相,怎知江湖水深?叶梦枕号称北荒一毒,昔年在关外声势极盛。论软功、硬功、轻功,他虽略逊江剑臣一筹;若论胸中机变,毒辣筹谋,却未必在江剑臣之下。此人身上藏有一段旧秘,天下知者寥寥,而本王恰是其一。”

晶琼心中蓦地一跳。她面上却不露异色,只将头轻轻一偏,满头乌发自肩后散下,遮住半边面颊,又在灯下露出雪色颈项。她似是不胜羞怯,实则以柔态缠住多尔衮目光。多尔衮果然再难端持,眸色渐深,方才那一线戒备也随之消散。

此后书房中灯影低垂,窗外桂香被夜风吹散,又被重门隔住。晶琼在那一片沉暗里,凭着笑语与柔顺,一点一点引他说出旧事。她每听得一句,便在心中默记一句;每逢多尔衮将要警觉,便以眼波与细语将话岔开。两个时辰之后,多尔衮终是意足而去。临行之时,他命人备马回宫,袖中带走了那册文簿,却将一块九龙玉佩留在案侧,又亲笔签下一道谕令。

书房归于寂静。灯芯燃得微焦,案上墨痕尚湿。晶琼独自立在屏风边,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有火光。那火光并非羞愤一端,更有冷厉与得计之后的寒意。

多尔衮留下的谕令写得分明:命鳌拜亲率镶黄旗,立刻开赴武昌,督同降将吴三桂,剪除李闯余部,不得延宕。晶琼将谕令捧起,指尖从墨迹上轻轻掠过,唇边浮起一缕冷笑。她以一身屈辱换来的,正是父亲从京中脱身、重新握兵南下的机会。

更使她心中震动的,却是多尔衮无意间吐出的另一重秘密。原来叶梦枕拜在边荒异人沙里金门下时,年纪已过二十,又早失童身。沙里金武学怪绝,最重根骨初成之前的纯阳之气。叶梦枕虽苦修不辍,断肠十三剑与销魂十五指也不过练到八九分火候;至于碎骨肘、断筋手、追风闪电十八踢三门奇功,更因起步太迟,始终难得真髓。还有一层缘故,叶梦枕入门之前,已精于珍珠泪、金蝇珠两种暗器手法,沙里金便只将独门暗器饮血环的口诀授他,并未把全套用法倾囊相传。

这些话句句皆是江湖命脉。晶琼虽非名门弟子,却生在鳌拜府中,见惯权争杀伐,深知一桩隐秘若用得其时,胜过千军一阵。她将玉佩、谕令与所闻之事一并收好,才听见院外靴声渐近。鳌拜恭送多尔衮回府之后,终于折返内书房。

鳌拜一入门,见女儿这般形容,浓眉陡立,双目发红。他一步踏前,脚下青砖几乎被震出闷响,咬牙低声道:“此仇不报,我鳌拜枉在人间立足。终有一日,我要亲手剐了那恶鬼。”

晶琼没有哭,也没有扑入父亲怀中。她把那道谕令递到鳌拜面前,指尖稳得异乎寻常。灯影照着她苍白面容,竟显出一种不合年纪的冷酷。她轻轻一笑,声音低而寒:“爹爹何必只看眼前亏损?世上从无白落的好处。女儿今夜付出的,换来这道兵令,算来并不吃亏。”

鳌拜接过谕令,目光一扫,神情先是一震,随即愣住。他抬眼看女儿,似从未真正识得她一般。晶琼唇边冷意更深,缓缓道:“爹爹胸中所想,女儿岂会不知?只是无雷无雨,终不得登天。”

鳌拜脸色骤白。他身形一晃,几乎便要抢上前捂住女儿的口。此处虽是内书房,四下皆为心腹,然而这等话一旦被外人听去,便是抄门灭族之祸。

晶琼却毫不避让。她抬起眼来,直视父亲,低声道:“爹爹有勇有谋,麾下又有镶黄旗劲旅。若有一日能除去多尔衮,辅政重位又岂会落入旁人之手?如今所缺的,并非兵马,而是真能为爹爹出生入死、又能制住江湖高手的心腹人物。”

鳌拜疾步到门边,倏地拉开门缝,向廊下、墙角、窗外各处看了一回。院中灯笼微晃,岗哨远立,并无异声。他这才掩上门,回身走到晶琼身旁,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那双曾握刀杀敌的大手,此刻竟微微发抖。他压着嗓音道:“乖儿所言,正中为父心病。咱们少的,正是这等死士。”

晶琼却猛地挣开。她抬手理了理衣襟,眼中再无方才柔态,只余锋芒。她冷冷道:“帐下那些巴图鲁,上阵冲杀,自然可用;若要对付江湖上真正的奇人异士,不过是白白送命。关内天地广阔,草莽之间不乏身怀绝技之辈。人心所动,离不开酒色财帛。爹爹既奉命南下,只需在江南多取金银,多收美人,再以重利结纳亡命豪杰。不出数月,帐前自会聚起一批可用之人。”

鳌拜听得胸中郁结渐开,眼中凶光亦渐渐亮起。他早有不臣之念,只苦于人在京中,处处受制,纵有猛志,也难张翼。如今谕令在手,军权可复,江南富庶又在前方,女儿所指,正是一条险而可行的路。他将谕令收入袖中,一面催晶琼整好衣衫,一面已想召集心腹勇士,连夜密议南下诸事。

晶琼披上旗衫,拢好长发,却抬手拦住他。她神色平静,似已将一切安排在胸中,缓缓道:“爹爹莫急。军中诸将可为爪牙,不可为腹心。真正要寻的人,不在府中,也不在营里。女儿自有去处。”

鳌拜正欲追问,晶琼已转身离开书房。她走得极快,足音却轻,紫影掠过长廊,转瞬消失在廊灯尽处。

鳌拜望着她背影,心中惊疑未定,却知眼下军令更要紧。他立刻传来帐下诸将,在内书房宣读摄政王亲署谕令,命各营整备兵马,择日南下武昌。诸将齐声领命,甲胄声在深院中回荡,连池中游鱼也被震得潜入暗处。

待诸将散去,鳌拜匆匆赶往晶琼闺房。屋中香炉尚温,梳台前簪钗散放,箱箧却已尽开。鳌拜心头一沉,掀帘入内,只见柜中金珠珍宝尽数不见,床上只余一件换下的旧衣。侍女跪伏在地,颤声不敢言。

鳌拜疾步出门,望向府外长街。远处夜色沉沉,马蹄声早已隐没在京城北门之外。晶琼内穿紫色劲装,外披玄色风氅,携尽府中可用金珠,已在众人不知不觉之间纵马离城。她没有回头。京师灯火在身后渐远,前方关山万里,江湖风雨初开。

晶琼离京,并非一时轻狂。她生于将门,长在关外,幼年便习弓马,随鳌拜身边几名亲卫练过刀掌擒拿,纵非一流高手,也绝非闺阁弱质。况且她怀中藏着多尔衮所赐汉玉九龙佩,玉上镌有摄政王名讳;马鞍夹袋里又塞满金珠宝石。此时清兵入关,州县多已易帜,沿途官吏见玉佩如见王命,江湖亡命见金帛如见生路。她心中冷定,竟不觉前途有多少可惧之处。

她最忌的,反是鳌拜醒悟之后遣人追她回府。于是出城之后并不径取山东,先纵马南下,过丰台,奔保定,一路昼夜兼程。直到她暗察数日,确认身后并无府中骑士追来,才勒马折向东南,改道往兖州而去。她亦不再用晶琼本名,只称自己敖玉晶。这个名字半真半假,既藏鳌氏痕迹,又足以掩人耳目。

鲁地旧道,尘沙平阔。春秋故国的残碑荒冢,时隐时现于道旁草树之间。敖玉晶一人一骑,马铃轻响,黄骠马四蹄翻飞,日影从肩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落向远山。她连日赶路,虽有倦意,却因离京愈远,心中反生出一股纵意。风从耳畔掠过,她只觉天地开阔,似已把那座深墙重院、那一夜灯影屈辱,都远远抛在身后。

这一日,她驰入鲁国旧道,忽觉背后似有极轻的足音缀着。初时她并未在意,行出数里,才从马影旁的尘光里瞥见一抹黑色。那人约莫二十余岁,衣衫玄黑,身形瘦劲,并不急迫奔跑,却始终落在黄骠马后十五丈上下,远不离,近不逼,仿佛那十五丈便是他自己画下的界线。

敖玉晶唇角微微一撇。她自幼在关外见惯好马,深知良驹奔驰之速,绝非寻常脚力可追。她心中好胜之念一起,便把缰绳一抖,黄骠马长嘶一声,鬃毛迎风而起,向前疾射。她半俯马背,衣袂贴风,心中暗自冷笑,想着:“我这匹马是镶黄旗军中良驹,随阵冲杀惯了。你若真有本事,便跟到气竭为止。”

黄骠马一口气奔出二十里。道旁树影向后飞退,尘土在马后拖成一线。敖玉晶估摸那黑衣人早被甩得无影无踪,才稍稍放缓缰头,任马步渐稳。她带着几分得意回身望去,笑意却忽然凝在唇边。

那黑衣人仍在十五丈外。

他脚下不见凌乱,肩背不见起伏,仍以原先那般不疾不徐的姿态随在后方,好似她方才那二十里狂奔,不过是寻常行路。敖玉晶脸色微变,牙关轻轻一错,双腿夹紧马腹,又一鞭抽下。黄骠马吃痛,扬颈嘶鸣,再度放开四蹄,贴地飞驰。

前方兖州城郭渐渐入眼,城外民居稠密,行旅渐多。敖玉晶此刻已被激出几分怒气,竟不勒马,半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看见黑衣人依旧在她马后十五丈处,尘土扑面,他却如行在风上,连衣角都不显狼狈。

敖玉晶心头怒火陡起,手中长鞭灌了内力,猛然挥下。鞭梢破空,黄骠马臀上顿时沁出血痕。那马痛得浑身一震,前蹄奋开,竟似离弦劲弩一般冲向城厢。敖玉晶方才只顾争胜,待看见城门附近人影交错、挑担牵驴者纷纷避让,才知不妙。

她急忙勒缰。黄骠马正奔得性起,嚼环被她狠命一收,马口立时见血。那畜生受惊吃痛,前蹄猛地抱起,人立而起,庞大身躯在闹市入口处直直竖起。周遭妇孺惊呼,行商跌退,担筐滚了一地。敖玉晶虽骑术精熟,猝不及防之下仍被一股大力甩离马鞍,整个人向街边墙壁撞去。

她身在半空,心中一寒。若有片刻从容,她尚可使出云里倒翻之法卸去力道;此时去势太急,墙面又近在眼前,已无回旋余地。她眼见青砖越逼越近,耳边尽是惊呼与马嘶,心中第一次生出真切惧意。

就在这一瞬,人丛外有一道淡影破风而至。那影子来得极快,几乎无人看清来路,只觉眼前一花。敖玉晶腰间一紧,已被一只手臂横夹住。那人借势空中一翻,身形贴着马颈落下,左掌往马鞍前判官头上一按。黄骠马正在暴跳,竟被他这一掌硬生生压低了头,四蹄踏地,连退数步,终于稳住。

敖玉晶尚觉天旋地转,耳边风声未散。黑衣人右肩轻轻一送,便将她稳稳托回鞍上。他眼神冷峻,声音压得极低,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之意:“握紧缰绳,坐稳了。”

他说罢便要转身离去。敖玉晶惊魂未定,心中却忽然一热。她哪里肯任他就此走脱,立刻伏身催马,口中扬声喊道:“你既救了我,便休想独自抽身。要走,也须同我一道走。”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城门内外行人纷纷回头。黑衣人步子极快,敖玉晶虽追得及时,可方才惊马险些伤人,她已不敢再在闹市纵骑。马行受阻,那黑衣人却越走越远。她眼看要失了目标,眸光一转,竟生出一条近乎赖皮的法子。

她忽然抬手指着黑衣人的背影,声音里带上哭腔,向左右行人急唤:“诸位叔伯兄嫂,求你们替我拦一拦他。他是我夫君,与我赌气便要丢下我走,我一个女子如何追得上?”

这话一出,街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回身看她,见她容貌明艳,衣饰华贵,牵着一匹汗血未干的黄骠马,神情又似委屈,便信了三分。又有人赶上几步,横身去拦黑衣人。敖玉晶见众人果然动了心,索性低头掩面,呜咽出声,哭得肩头微颤,竟像真受了天大委屈。

黑衣人轻功超绝,若在荒郊旷野,要摆脱她不过举步之间。偏偏此刻在城厢闹市,四周百姓环绕,他若施展身法飞掠而去,立时便要被当作盗贼妖人。更要紧的是,他此来本有用意,眼下还不能真离敖玉晶而去。他被两名热心汉子拦在前头,脸色沉得发青,终究停住脚步。

敖玉晶心中暗喜,立刻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快步奔到他身边。围观之人见二人相貌衣饰皆不寻常,更认定是一对小夫妻争气,先是一阵哄笑,继而有人向黑衣人打趣。一个挑担汉子笑道:“这位小哥好狠的心,如花似玉的娘子也舍得丢在街头。若叫歹人瞧见,你再后悔可迟了。”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笑声。黑衣人素来冷峻,此刻被众目所视,竟涨红了脸。他狠狠看了敖玉晶一眼,声音低而急:“还不离开此处?你不要脸面,我却还要。”

敖玉晶强忍笑意,偏把脸绷得端正。她顺势将缰绳塞入他手中,轻轻说道:“既已叫人瞧成这般,便装得像些。夫君牵马,才合情理。”

黑衣人指尖刚触到缰绳,身子竟微微一震。他不由自主抬起头,定定看了敖玉晶一眼。那一眼来得极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敖玉晶也是到此时,才真正看清他的容貌。此人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眉骨清俊,鼻梁挺直,眼神深而冷,面色因羞怒而微红,反倒冲淡了原先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黑衣人察觉她正在端详自己,心中更恼,手腕一翻便要抛开缰绳。敖玉晶早防着他,立刻伸手扣住他的左腕,借着整理缰绳之势,将他手掌腕骨看得更仔细。她指尖触到他脉门,只觉此人内息深藏,腕骨坚韧,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仍带着那副无辜神色。

黑衣人被她握住手腕,几乎气得说不成整句,低声斥道:“你……你当真不怕旁人笑你?”

敖玉晶尚未答言,四周百姓见二人拉拉扯扯,愈发坐实了夫妻争执之想。热闹既明,便再无新奇可看。众人笑了几声,纷纷散去。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城门口人流复又涌动。片刻之间,方才那一圈看客便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敖玉晶牵着马,黑衣人攥着缰,两人立在夕阳斜照的尘道旁,谁也没有先松手。

街声渐远,晚霞斜铺城墙,城门一带方才还拥挤喧闹,此刻竟清寂下来。敖玉晶牵着黄骠马,立在尘光里,只觉四下人影都淡了,眼中只剩那黑衣青年。

他负手而立,夕照落在肩头,使那一身旧黑衣也染了一层暗金。他身量颀长,肩宽腰劲,双臂修长,乌发束在脑后,披落肩背。两道浓眉斜飞入鬓,似寒刃微挑;一双眼黑沉沉的,冷而深,望人时不动声色,却有锐光逼人。肤色不算白,偏又净若象牙,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满身上下,并无半分纨绔浮气,只有一种孤峭清寒的气度,如绝壁苍松,立在风霜之中。

若说有何不称,便是那袭黑衣实在破旧,袖口微磨,衣角也有风尘之色。可偏是这一身寒素,使他身上那股傲气愈显分明,仿佛贫贱落拓皆不足以动其心,世间富贵更不配入其眼。

敖玉晶看得心神摇动,一时竟忘了说话。她自负美貌,又生于贵胄,平日所见少年武士,不是趋奉奉承,便是粗豪浅薄,从未见过这般冷峭人物。她盯着他,心口微乱,连指尖扣着缰绳也不觉收紧。

黑衣青年被她看得愈发不耐,眉间寒意一凝,淡淡说道:“姑娘看够了么?在下衣破囊空,并非可攀附之人。”

敖玉晶被他这冷冷一句惊醒,反倒眼波一亮。她轻轻一笑,柔声接道:“你若真是一贫如洗,我倒该谢天谢地。富贵子弟我见得多了,偏不稀罕。”

黑衣青年怒极,唇边竟浮出一点冷笑。敖玉晶见他终于有了神色,便趁势近前半步,仰面望他,声音愈发温软:“相逢即是有缘。你总该告诉我,尊姓大名罢?”

黑衣青年眼中不耐更深,冷声道:“你方才不是已替我起了称呼么?”

敖玉晶知他仍恼自己先前那句戏言,忙赔着笑道:“那是我一时玩笑。你也不过比我年长几岁,怎好叫我一口一个爷地称你?告诉我姓名,往后也好相认。”

黑衣青年脸色一沉,转身便走,口中冷冷抛下一句:“江南江北,路人口称一声爷,本是寻常。莫非我衣衫寒素,便连这一声也当不起?”

敖玉晶一怔,再想横身拦阻,他已足下轻点,身形一晃,便在七八丈外。她匆忙去牵马,尚未翻身上鞍,那道黑影已没入街角暮色,再看不见。

她立在原地,先是懊恼。方才明明已将人留住,却因一句戏言又把他气走。继而又觉委屈。她自出京以来,何曾这般低声软语待过一人?偏偏那人不但不领情,反似避她如避祸水。

敖玉晶牵着马,鼻尖一酸,竟在无人处落了几滴泪。哭过片刻,她又咬住唇,暗暗责备自己:“敖玉晶,你平日自命聪慧,难道连一个初入江湖的青年也笼络不住?他方才见众人取笑,羞得面红,分明未经风月世故;可我这般容貌,他竟不动心,可见其人心性坚凝,不为色相所移。上天既将这样一个人物送到眼前,岂能任他走脱?”

念头一定,她反倒镇静下来。她不再上马,只牵着黄骠马缓缓入了兖州城,择了一家最为华贵的客栈,名唤四海居。她一个人便包下三间上房,出手阔绰,店中掌柜与伙计见她衣饰不俗,马鞍夹袋又沉重异常,殷勤得几乎弯下腰去。

敖玉晶初入江湖,终究不知财不露白的道理。她马背上的夹袋由伙计替她提入房中,金珠相碰,虽隔着皮袋,也隐隐有细响。她只顾洗面漱口,心中惦着那黑衣青年,哪曾留意伙计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光。

店小二尚未将茶送上,她已披衣而起,吩咐店中替她锁好房门,随即出门寻人。她一则急欲再见黑衣青年,二则赶路许久,腹中也已空乏。兖州城不算辽阔,她循着街巷一路找去,客栈、茶肆、酒铺、城门附近,都去看过。一个时辰不到,她已跑遍大半座城,却始终不见那袭黑衣。

天色渐暗,灯火初上。敖玉晶走得香汗微出,膝腿发酸,正觉饥肠隐隐,忽见街旁有一家小饭馆。门面狭小,灶烟从屋后飘出,桌椅粗旧,堂中坐着几个赶路脚夫。若在往日,她纵然饥饿,也绝不肯踏入这等地方。此时实在疲惫,便勉强掀帘进去。

她才跨过门槛,目光一扫,整个人便顿住。

靠窗一张木桌旁,那黑衣青年正独自坐着。桌上摆着一张厚实大饼,一碟凉拌绿豆芽。他低头吃饭,神情安静,似外间人事皆与他无关。

敖玉晶心中一喜,疲累顿时消散。她眼角含笑,步子轻快得似燕子掠水,径直走到他对面,自己拉过一条木凳坐下。黑衣青年抬眼看了她一瞬,眼底分明有一丝烦躁,却终究没有起身。

敖玉晶看见他面前饭菜,心头忽然一酸。那饼厚而粗,显是苦力充饥之物;那一碟豆芽清淡寒素,全无油水。她生于将门豪府,锦衣玉食惯了,从未想过这等人物竟如此清贫。她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右腕,想止住他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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