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忍辱负重(2/2)
黑衣青年面色一寒,肩头微微一引。敖玉晶只觉掌中一滑,方才还被她扣住的手腕,竟像活鱼入水一般脱了出去。他连眉梢也未多动,仍拿起饼来,自顾自吃。
敖玉晶碰了钉子,却不再鲁莽。她扑哧一声轻笑,招手唤来店小二,柔声道:“照这位客官的饭菜,也给我来一份。”
店小二应声去了。黑衣青年却仍低头用饭,连看也不看她。敖玉晶心中被噎得难受,面上却仍含笑。她暗暗赞叹,此人越是冷淡,越显骨头坚硬;越是不肯受她颜色所动,越叫她不愿放手。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大饼与豆芽。敖玉晶从未吃过这般粗食,只掰下一小块,勉强咬了几口,又夹了几筷子豆芽,便再难下咽。坐在对面的黑衣青年却吃得极快,片刻之间,大饼与菜已一扫而空。他抹了抹唇角,抬手唤店小二结账。
敖玉晶眼珠一转,立刻抢在前头说道:“连我这一份,一并算在他账上。”
店小二闻言一愣,转眼看向黑衣青年,似等他一句准话。敖玉晶脸色顿时一沉,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指着店小二冷声斥道:“你长着眼睛,怎连人情也不懂?夫妻同桌用饭,哪有分开算账的道理?”
店小二被她骂得连连赔笑,不敢多言,只得将两份饭钱合在一处。黑衣青年望着她,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终是没有当众争辩。他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把两人的饭账一并付了。
敖玉晶既已打定主意,便索性将羞怯二字抛在脑后。出了饭馆,她不待黑衣青年开口,便挨到他身侧,伸手挽住他一条臂膀,肩并着肩,影贴着影,俨然一对赌气初和的小夫妻。街上尚有零星行人,见了二人这般亲密,只当方才饭馆里那场小小争执已然了结,谁也不再多看。
黑衣青年任她挽了数步,脸色却愈发冷峻。未过半条街,他臂膀微微一震。敖玉晶只觉一股柔劲从他袖中透出,既不伤人,却不可抗拒,竟将她轻轻荡开七八步。她足尖才站稳,那黑衣青年已借地一弹,身形拔起,双肩不摇,腰背不屈,整个人如一缕轻烟直上檐头。瓦面微响,他在屋脊上一晃,便没入暮色之中。
敖玉晶怔在街心。她自幼生长将门,鳌拜帐下亦不乏身怀绝技之人,飞檐走壁的本领并非未见。可如这青年一般,不见提气作势,不见纵身蓄力,竟能平地直拔数丈,轻若无物,她从前连听也不曾听过。她心中先是惊,继而是喜,最后只剩一念:此人绝不可失。
她回到四海居时,城中已是灯火万家。客栈门前车马渐息,楼上楼下灯影交错,伙计见她回来,忙殷勤迎上。敖玉晶心中仍记着那黑衣青年,方想唤人重新烹茶,房门忽被人推开,一个褐衣男子闪身而入。那人年约三旬,身形干瘦,眉眼游移,一入门便像猫鼠误闯灯下,四下扫了一眼。
敖玉晶本就骄横,客房又是自己独占,哪里容得这等形迹可疑之人擅入。她霍然起身,眉间寒意顿生,厉声斥道:“什么人敢乱闯我的屋子?”
那褐衣男子立刻摊开双手,满面赔笑,腰也弯了下去,连声道:“姑娘恕罪,小的走错房门,一时眼拙,冒犯了。”
敖玉晶冷冷看他。那人又赔了几句不是,躬着身退了出去。她初到江湖,不知客栈中鱼龙混杂,只当行旅众多,认错房间原也寻常,便不再追究。她转身坐下,脑中却尽是檐头那一道黑影,越想越觉心热,越想越不甘。
连日奔波,又在城中寻了许久,她终究抵不过困倦。夜渐深,四海居中人声渐歇,只余廊下灯笼随风轻晃。敖玉晶打了几个呵欠,将床褥抖开,除去外裳,才钻入被中,尚未合眼,后窗忽然轻轻一启。
一道黑影自窗外射入。
敖玉晶胆气极盛,身子虽在被中,反应却快。她探手抓起枕头便掷了过去,随即翻身扑向墙边,伸手便要摘下悬剑。那黑影避过枕头,低声说道:“是我。”
只这一字入耳,敖玉晶心头顿如弦动。她握剑的手停在半空,转脸望去,窗边立着的,果然是她遍寻不着的黑衣青年。屋中灯火未灭,照得他面容半明半暗,神色仍冷,眼底却较白日多了几分急切。
他走近两步,俯身贴近她耳边,声音极低:“姑娘莫惊。我此来非为轻薄,实有不得已之处。”
敖玉晶明知他在昏暗中未必瞧见,仍斜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道:“我又不曾怪你来。”
黑衣青年似不欲多言,忽伸出双手,环住她腰身,将她抱起。敖玉晶身子一僵,旋即软了下来。她胸口急跳,呼吸也乱了。她曾在多尔衮手下受尽屈辱,那一夜于她只有恨与忍;可眼前此人不同。相识不过一日,她却已将他看作命中骤然出现的奇男子。此刻被他抱在怀中,她心中既羞且喜,又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意。
谁知黑衣青年走到床边,只将她轻轻放回榻上,又替她拉过被衾,掩得严严实实。敖玉晶怔住。她心中本已纷乱如潮,这一下更分不清是失落,是羞惭,是敬佩,还是惊奇。她睁大眼看着他,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黑衣青年又俯下身,贴在她耳边,声音微微发颤:“姑娘今夜无意之间,替我解了一个极大的难局。此恩此情,我一生不敢忘。”
敖玉晶越听越糊涂,低声问道:“我何曾帮过你?”
黑衣青年一向冷峻,此刻却似压不住心绪,连声道:“帮了。确是帮了。于我而言,重如性命。”
敖玉晶见他弯着腰同自己低语,姿势别扭,忽又起了促狭之心。她眼波微转,轻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你还我一件事。你肯不肯?”
黑衣青年不及思索,便道:“但有所命,我必尽力。”
敖玉晶心中暗喜,面上却作认真之色,低声说道:“你如此站着说话,我听得费力。你若真要帮我,便脱了鞋,上床躺下,同我好好说。须得老老实实,不许使坏,也不许半途逃走。”
她故意把“老老实实”几字说得分明。黑衣青年听得脸上微红,眉间却掠过迟疑。只是方才话已出口,又见她神情坦然,终究不好反悔。他低头除去鞋履,和衣躺在榻边,身子僵得如一柄入鞘长剑。
敖玉晶心中几乎笑出声来。她先伸手握住他一只手腕,见他没有挣脱,便借着低声说话,慢慢将脸贴近一些。她心里真正要问的,仍是他的来历。于是她不再绕弯,轻声道:“你先说清楚,我究竟怎样帮了你?”
黑衣青年沉默许久。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屋中灯焰微跳。他终于长长一叹,声音低了下去:“我幼年遭逢大变。父母与五位兄长,皆死在仇人手中。”
敖玉晶握着他的腕,分明觉出他身子在轻轻发颤。那颤意极细,却从骨缝里透出,带着压了许多年的血泪与恨。她心头一软,方才的调笑之意顿时散去。她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他的颈项,声音柔了下来:“是我不好,不该逼问你伤心之事。你莫小看我是女子,你若有血仇未报,我也能帮你。”
黑衣青年素日孤傲冷淡,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可近身。可这一刻旧痛骤起,满门血债未雪,心防终有一线松动。敖玉晶的手臂温软,声音又近在耳畔,他胸中一热,竟不自禁地抬臂回抱了她一下。
敖玉晶心中正要趁势安慰,黑衣青年眼神忽然一变。那一变极快,快得如寒电掠空。他手指疾出,连点两下,正中她软麻与哑穴。敖玉晶身子一软,声音顿绝,整个人被定在被中。
若换了旁人,此刻必惊惧疑疑。敖玉晶却只是眼波急转,并无半分怨色。她虽与这青年相识未久,却不知怎地,竟深信他不会害自己。她不能说话,便以目光四下搜寻。很快,她便看见屋顶正对马鞍夹袋之处,不知何时开了一方小小天窗。
天窗无声移开,一条黑影自上垂落。那人身法极轻,似一团黑絮落入屋中,尚未着地,手中短刀已抖出一线冷芒,直劈床铺。刀光来势凶狠,竟是先杀人,再夺财。
刀光落下时,屋中灯影几乎凝住。那黑衣青年直到刃锋逼近床沿,方才动身。他身形一纵,宛如久伏草间的猛豹,疾扑而出;出手同时,指尖已在敖玉晶身上一拂,先解了她软麻与哑穴。
那偷入之人显是久走夜路的老手。乍见屋中另有埋伏,竟未惊乱,腕势一沉,硬生生收住下劈之刀,旋身护住周身要害,刀锋斜藏,寒芒贴臂游走,随时可刺、可削、可斩。
敖玉晶方才亲眼见过黑衣青年的身法,心中尚有底气。若无先前那一幕,此刻只凭这贼人出刀之狠、变招之快,已足以令她替黑衣青年捏一把冷汗。
黑衣青年并不急着上前,只淡淡吩咐道:“点灯。”
他说完,竟转身走到桌旁坐下。那神色从容得近乎冷峻,好似屋中持刀夜贼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敖玉晶心胆一壮,忙取出随身火折子,吹亮火星,将床头蜡烛点燃。烛光一明,她立刻认出那持刀之人,正是黄昏时借口走错房间、擅自闯入她上房的褐衣男子。那人贼眉鼠目,眼中寒光游移,此刻被烛火照出真形,更显阴狠。
褐衣男子见黑衣青年坐而不动,心头先怯三分。他握刀横胸,压着嗓音道:“江湖上行走,君子不挡财路。朋友何苦替旁人惹这一身腥?”
黑衣青年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他倚着桌沿,缓声道:“你认错了。”
褐衣男子一怔,刀尖微动,沉声问:“错在何处?”
黑衣青年目光掠过屋角那只马鞍夹袋,淡淡说道:“这不是挡财路。”
褐衣男子见他只说不动,胆气稍回,冷笑道:“咱们盯这小娘子已有数日,始终未见她身后有护卫。朋友若是半路插手,未免坏了道上的规矩。”
敖玉晶听得心中一震,背后骤生寒意。她这一路自以为行踪自在,竟不知早被人盯上。若非黑衣青年暗中相随,今夜这口刀已落在自己身上。她望向黑衣青年,感激之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黑衣青年仍坐在桌旁,声音平静:“说到底,是你们自己误了时机。起初见她金珠太重,疑心暗中必有高手护持,迟迟不敢下手。等你们终于壮了胆,我偏又到了。既然错失良机,只好自认命数。”
褐衣男子被他说中心事,脸色一阵青白。他眼珠一转,又换了口气,像是要攀交情:“朋友这一身行装,想来也过得不宽。常言财帛动人心。那小娘子马鞍袋里的宝货,少说也值百万之数。你若肯抬抬手,咱们大可同分。”
黑衣青年抬起眼,问得极轻:“你想如何分?”
褐衣男子以为他动了心,忙道:“你三我七。”
黑衣青年只回了一个字:“不。”
褐衣男子咬了咬牙,急忙改口:“你四我六。”
黑衣青年仍道:“不。”
褐衣男子额角微见汗光,终于狠下心道:“各取一半,总该够了。”
敖玉晶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蛮。她倚在床头,斜睨那褐衣男子,冷冷说道:“糊涂东西,便是全归他,也轮不到你沾一根指头。”
褐衣男子眼中怒色顿起,正要开口,敖玉晶已抢先一步,笑得更明艳:“你有眼无珠,竟敢半夜闯到他妻子的房中来。他不取你性命,已是难得。”
褐衣男子被她戏弄许久,胸中杀意骤起,低骂一声,刀光忽化一团寒练,缠头裹脑般卷向黑衣青年。
黑衣青年坐姿未改,连衣袖也未先动。直至刀锋临近颈侧,他左手才随意抬起,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夹。那口雁翎刀竟被两指钳住,进不得半寸,退不得半分。褐衣男子满面骇然,双腕暗运真力,却觉刀身仿佛嵌入铁石之中,全然撼不动。
他心知遇上异人,立刻弃刀后跃,身形一拧,便欲借屋顶天窗逃遁。黑衣青年手腕微翻,夺来的雁翎刀已脱手飞出。刀锋未向人身,刀柄却如流星般撞在褐衣男子小腹气海之处。那人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蜷伏在地,浑身真气散乱,半生苦练的内功竟在这一击之下被硬生生破去。
敖玉晶喜得双手合十,低低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黑衣青年看她一眼,既觉好笑,又觉无奈。他起身走到窗下,沉声道:“收拾东西,立刻离开此店。”
敖玉晶眉梢一挑,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褐衣男子,又看向那三间上房,忍不住道:“贼已被你拿住,晚饭也不过吃了几口。现成的房间不住,深更半夜又往何处去?”
黑衣青年不再与她争辩。他弯腰在褐衣男子喉下一点,封了哑穴,随手提起那人,便向窗口走去。
敖玉晶见他又要独自离开,顿时慌了,忙从床上跳下,连声说道:“你莫恼,我听你的便是。你说走,咱们这便走。”
黑衣青年脚步微停,心中却另有计较。他若非要借敖玉晶这批巨财,引出自己所寻之人,又岂会与这位富贵逼人的旗门小姐纠缠至此。他转回身,走到她身旁,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不可同出。”
敖玉晶正要反驳,他已用目光向手中褐衣男子示意。敖玉晶心思极灵,立刻明白:若二人并肩离开,客栈中暗藏的眼线必知夜贼已失手;分开行动,反可叫人摸不清深浅。
她虽会意,却仍不肯轻易放他走,低声追问:“那我出店之后,到何处寻你?”
黑衣青年神色郑重了些:“你这马鞍夹袋已惹了许多贼眼。我既已管到此处,便不会任你孤身乱闯。你只出店,我就在店外二丈左右候着。”
他说罢不再多留,提起被点住穴道的褐衣男子,身形向上一拔,便由天窗穿出,转瞬不见。
敖玉晶定了定神,迅速整衣束发,将随身财物收拢,又唤来店小二。小二睡眼惺忪地赶到门外,她随手掷出十两银子,吩咐道:“即刻备马。银子有余,便赏你。”
银光一闪,店小二顿时清醒,连连躬身应诺。片刻之后,黄骠马已牵至后门外,鞍辔齐整,马背夹袋也重新安好。店小二满脸堆笑,亲自将她送出店门。
夜色中,黑衣青年果然立在不远处。屋影遮住他半边身形,手中那名褐衣贼人瘫软如袋,毫无声息。敖玉晶见他守约,心里一暖,快步牵马上前。
黑衣青年要她上马赶路。敖玉晶却摇头,坚持将那褐衣贼人横放在马鞍上,自己牵缰与他并肩而行。黑衣青年见她执拗,又不愿在街中多耽搁,只得由她。
二人一马,趁着夜深,避开热闹街市,悄然行至城东北兴隆塔下。塔影高耸,月色从塔檐间漏下,照得荒草寒白。黑衣青年将褐衣男子放在塔根阴影中,刚要俯身查看,敖玉晶已轻轻挨到他身旁,声音放得极软:“你便告诉我姓名,好不好?咱们在人前夫妻也认了,两口子也叫了,若我连你是谁也不知,岂不可笑?”
黑衣青年眼中寒芒一闪,抬头看她,语气冷硬:“该让你知道时,自会让你知道。”
敖玉晶脸色一白,眼眶立刻红了。她强忍着不叫泪落下来,唇却抿得极紧。她原本骄纵,何曾这般低声求人?偏偏此人一句话,便能叫她满腹欢喜都落成委屈。
黑衣青年看见她这副神情,心中亦有一瞬软意。他并非铁石做成,只是深知眼前女子得寸便进,若稍露温色,日后更难分说。故而他故意冷着脸,不肯松口。可她不哭不闹,只默默站在塔影下,眼中含泪,却仍不退开,倒叫他一时怔住。
敖玉晶悄悄抹去眼角湿意,声音比方才更低:“我仍旧那句话。往后凡事听你的。你便是一辈子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怨你。”
黑衣青年胸口微微一震,几乎便要将姓名脱口说出。恰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褐衣贼人,神志顿时一清。血仇未报,行踪未定,身边这个女子又牵连着一批足以搅动江湖的巨财。他把将出口的话压了回去,脸色复又冷峻,俯身向那褐衣男子看去。
敖玉晶立在兴隆塔下,心中早有计较。她不再追问姓名,也不再露出委屈神色,只默默走到黄骠马旁,将马背夹袋卸了下来。她手法极快,指尖在夹袋暗缝上一挑,只听轻微裂帛之声,一层夹里已被她撕开。月光照落,她先从中取出厚厚一叠金叶,金色在夜色中一闪,随即又捧出两尊汉白玉佛、两尊乌金佛像,逐一置于塔影边的平石之上。
黑衣青年原本俯身看着地上的褐衣贼人,眼角余光瞥见她这般举动,心中暗赞。此女胆大机灵,出手又狠又准,竟知用财物诱出暗中窥伺之人。他才转过念头,四周夜气忽然一紧。
塔门阴影中、塔后荒草里、塔顶檐角上,三道黑影几乎同时射出,去势皆指向敖玉晶。三人来得迅疾,显是早已伏在暗处,只等财宝现形。
黑衣青年比他们更快。敖玉晶只觉身旁微风一动,他已贴到她侧前。与此同时,他足尖在马背夹袋上一挑,那暗层里余下之物顿时倾落出来。八匹雕工精绝的玉马滚在月下,马鬃飞扬,似要踏风而去;两串合浦大珠圆润如乳,颗颗有拇指般大;猫儿眼、祖母绿在寒光中流转幽芒;另有两枚夜明珠滚至平石边,柔光自内而外散开,照得塔下宛如白昼。
这一堆奇珍忽然陈在月色之中,连夜风也似停了一停。那三名褐衣人本已逼近,脚步却不约而同缓了半分。地上那个气海被破、哑穴受封的鼠目男子,更是瞪圆双眼,贪光从眼底冒出,喉间发出模糊低声,恨不得爬过去将珠玉吞入腹中。
敖玉晶看着黑衣青年,心中崇敬几乎压过惊惧。她故意向他靠近些,声音娇柔,却让三名贼人都听得分明:“夫君,古人说财不露白,果然有理。你瞧这些人,眼珠都快贴到宝物上了。咱们还是收起来罢,免得他们馋得失了人形。”
地上鼠目男子急得眼角直跳,可惜口不能言,不能向同伙示警。那三名褐衣人却已被珠光宝气迷住,彼此互使眼色,随即各自亮出兵刃。左边一人双手分执判官笔,笔锋寒亮;右边一人手中蛇骨鞭抖成一线,节节相连,如毒蛇昂首;中间那人气势最盛,掌中一挂九连环金光灿然,环声轻震,显是三人之首。
敖玉晶没有多话,只从腰间解下随身佩剑,双手递到黑衣青年面前。她这神情,竟像妻子在阵前替丈夫奉上兵刃。黑衣青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把东西包好,不许离开我身后。”
他说罢接过长剑,左手持鞘,右手拔剑。剑锋出鞘之声清越一响,寒光已随他身形卷出。他不等三人合围,竟先攻上去,剑光与剑鞘左右分击,如一阵冷风骤然扫过塔下荒草。
三名褐衣人本以为奉命跟踪一个携宝独行的年轻女子,至多对付几名护卫。谁料半路撞上这等煞星。三人虽齐心扑击,长短兵刃相辅相成,判官笔取穴,蛇骨鞭缠身,九连环攻守兼备,却仍被黑衣青年抢尽先机。剑光一闪,使蛇骨鞭那人尚未变招,咽喉已被寒芒掠过,身子向前冲出两步,随即重重倒在塔下。
一个照面,三去其一。
执九连环的首领狂吼一声,环影陡然暴涨,先点黑衣青年面门,继而横扫双肩,最后忽地一沉,九环相扣,如一条金鳞怪蟒缠向他下盘。使判官笔那人也厉声大喝,趁环影遮目之际从背后扑近。两支判官笔一上一下,上取灵台,下刺腰脊要害,笔锋疾狠,竟全是置人于死地的毒招。
敖玉晶看得心胆俱裂。她虽不算武林高手,却也知道背后诸穴乃人身大忌,一旦被判官笔点实,不死也残。她两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失声喊道:“夫君,小心!”
黑衣青年听见这一声,唇角微微一动,似怒又似笑,口中低斥:“这点阵仗,也值得慌成这样。”
他话音未落,手中剑势已连变三次。先以剑鞘横截九连环,将正面那人逼退半步,随即身形猛然旋转,黑衣如墨云一卷。那使判官笔者阴狠毒辣,触动了他心中杀意。他借旋身之势反手削出,剑光贴着腕骨掠过。
惨叫骤起。两支判官笔连同一双断腕落在尘土中,笔尖仍在月光下闪着寒芒。那褐衣人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鬼,鲜血沿袖口涌出。
敖玉晶惊魂方定,泪意已涌上眼眶。她又唤了一声:“夫君!”
黑衣青年右臂一振,掌中长剑脱手飞出。那剑如白虹贯月,越过塔下荒影,正从执九连环那人背后刺入,又从前胸透出。九连环当啷落地,金光散乱,那人身子僵立片刻,随即扑倒。
敖玉晶再也忍不住,扑入黑衣青年怀中。恰在她从他肩下望出去之时,忽见断腕那人忍痛转身,正要往荒草深处逃去。她急得扬声喝道:“他要跑!”
话未落,她只觉腰间一紧,身子已被黑衣青年一臂揽住。黑衣青年带着她凌空跃起,足尖在月下一闪,正踏中逃者后心。那人闷声扑倒,口中涌出鲜血,四肢抽搐几下,再也不能动弹。
塔下复归寂静。夜明珠仍静静发光,玉马、珠串、佛像散在石边,映着横卧的贼尸与荒草,越显冷森。敖玉晶纵然自夸胆大,也被方才这一阵刀光血影惊得神魂未定。她贴在黑衣青年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一时说不出话。
黑衣青年垂眼看她,掌心轻轻拂过她鬓边乱发,声音比先前柔和许多:“我这般杀人模样,吓着你了罢?”
敖玉晶把脸埋在他胸前,连连摇头,声音仍带颤意:“我不怕这些人死。我只怕你被他们合力所伤。”
黑衣青年托起她下颌,见她眼中水光未干,嘴角浮出一点浅笑:“我才骂你没出息,原来你也把我看得没出息。这等江湖下流人物,纵来二三十个,也未必奈何得了我。”
敖玉晶心思一动,故意放软声音:“我不信。”
黑衣青年武功虽高,入世却浅,心性之中尚存少年气。被她这一激,眉峰一扬,竟伸手将怀中人轻轻推开几步,冷声道:“那便叫你亲眼看一看。”
他说着转身走向塔旁一株古松。那松两人合抱不尽,枝干虬结,老皮如铁。黑衣青年立在树前,右掌随意探出,五指一收,竟如插入软泥一般,直没至腕。木屑簌簌落下,古松树身微微一震。
敖玉晶看得屏息,尚未及出声,左侧暗处忽传来一道清朗声音:“好一手精纯的龙爪透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