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黄雀在后(1/2)
那一声赞语自左侧暗影里传来,入耳清朗,却带着几分阴冷。黑衣青年五指尚陷在古松树身中,听得“龙爪透骨力”五字,眸中寒光微微一凝,已知来者绝非寻常草寇。
声到人亦到。树影一动,一道人影已逼近他身后。来人出手狠毒,见黑衣青年右掌未及抽离树干,竟不先露面说话,掌势已斜斜劈下。那掌风贴着夜气掠来,锐利如刀,直取他脑后玉枕要穴。
敖玉晶站在一旁,乍见那人乘隙暗袭,心头猛然一紧。她不计自己武功浅深,娇躯已斜刺里扑出,口中带着怒意叱道:“背后伤人,也配称武林中人!”
黑衣青年听见她这一扑,眼底反有一丝异色闪过。他右肩微沉,足下拗步回旋,陷入树身的手掌猛然一震。古松之上木屑如雪,细碎飞散。他顺势扬手,那一片木屑被内力裹住,化作密密寒星,迎面罩向来袭者双目。
那偷袭之人显然也非弱手,眼看木屑破空而至,掌势只得一收,身形横飘,退出八尺之外。月光照在他身上,只见此人年近三旬,身材瘦长,面目阴鸷,眼光闪烁,手中倒提一口压把翘尖刀,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白之光。
不待他重整攻势,兴隆寺方向又有衣袂破风之声。一条黑影疾掠而来,人在半空,已冷笑出声。他落地尚未站稳,目光扫过塔下尸首与散乱珍宝,向那瘦长汉子讥声说道:“鲁师兄,你既是我三叔门下得意弟子,竟连这一男一女也收拾不下。且让小弟三招料理了他们。”
那鲁姓瘦长汉子已知厉害,额角冷汗犹未褪尽,见邱振邦纵身便上,连忙低声喝止道:“邱师弟,住手。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贸然近身,只怕要吃大亏。”
后来的魁伟汉子却未将此言放在心上。他二十四五岁年纪,肩阔臂粗,赤手空拳,十指一屈,骨节微响,五指如鹰爪收拢。身形陡然前欺,一招凌空扑食,直抓黑衣青年面门。爪风破空,隐有嘶嘶之声,显是鹰爪一路的上乘功夫。
奇的是,黑衣青年并未趁势反击,也未先顾自身安危。他身形一偏,竟先移到敖玉晶身侧,低声说道:“方才你肯扑出来,我记下了。”
敖玉晶听得心中一暖,方才因偷袭而生的惊怒,霎时化作说不清的欢喜。她仰头望他,只见他仍旧神色清冷,话中却是真意。那魁伟汉子一爪落空,正要再攻,姓鲁的瘦长汉子已看出几分端倪,眼神骤变,急声道:“邱师弟,住手!他多半便是师父多年提防的那人。”
这句话比刀锋更利。那魁伟汉子面色陡变,先前的轻狂顿时去了大半,刷地退到姓鲁汉子近旁。二人一前一后,互成掎角,神色都紧了起来。
黑衣青年抬手轻轻拍了拍敖玉晶肩头,目光仍盯着前方二人,语声却缓和了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姓名么?不必久候,很快便会知道。”
敖玉晶精神一振,立即向对面看去。姓鲁之人持刀而立,目光如鼠,进退之间皆留后路。那姓邱的魁伟汉子虽赤手空拳,却肩背雄健,五指微张,显然以内家爪力见长。再看黑衣青年,手中既无剑,也无刀,只负手缓步向前,衣袂不扬,神色从容。对面二人虽各占方位,却已露怯意。
经此连番杀斗,敖玉晶胆气反较先前更盛。她从二人眼中看出畏惧,便轻轻一笑,向黑衣青年扬声道:“夫君,出手可要留些分寸。总该留下一个活口。”
这句话轻软娇媚,落在姓鲁、姓邱二人耳中,却似冷针入骨。二人脸色皆沉,却不敢分神回骂,只紧紧盯着黑衣青年的肩、肘、步法。
黑衣青年微侧过脸,淡淡一笑,向敖玉晶道:“我依你。”
“你”字方落,他身形已动。众人只觉黑影一晃,他不攻最先挑衅的姓邱汉子,反扑那狡黠多疑的鲁姓刀客。鲁姓刀客万没料到他舍强取弱,竟先冲自己而来,心胆虽寒,仍咬牙挥刀。第一刀自上直劈,第二刀横扫中路,第三刀低斩双膝,三刀相接,寒光连环,几乎封住前后上下。
黑衣青年既已决意留姓邱之人性命,自然不能让鲁姓刀客在旁牵制。他看准姓邱汉子正是淮上鹰爪一脉,七口血债的线索,须从此人身上逼出;而这姓鲁者心机深、退路多,若留他在侧,反生枝节。于是他面对三刀,不硬接一刃,只以三种轻身步法游走。第一刀落时,他身似白絮,飘然避过;第二刀扫来,他如轻帆顺风,斜斜滑开;第三刀贴地斩至,他衣角一转,已从刀光边缘掠到鲁姓刀客侧后。
下一瞬,他横肘捣出。
这一肘平平无奇,既无呼喝,也无繁复变化。可肘尖落处,鲁姓刀客胸肋间传出沉闷裂响。他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足足抢出九尺,才扑倒在地,手中压把翘尖刀脱手滚开,再无声息。
姓邱的魁伟汉子脸色惨白,脱口惊叫,声音里已带恐惧:“碎骨肘!你使的是碎骨肘!”
黑衣青年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面容冷得如石。方才对敖玉晶那一丝温和已尽数敛去,眼中只余压抑多年的血色寒芒。他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在塔下荒草间散开,叫人背脊生寒。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伏豹寻隙,霎时间已截住姓邱汉子所有退路。那魁伟汉子本有一身鹰爪功,此刻却像被无形铁索缚住,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口中连吐数声,却说不成句。
黑衣青年举起右掌,五指在月下缓缓张开,掌心木屑犹未落尽。他望着姓邱汉子,语声冷如冰水:“你们邱、龙两家日日寻我,夜夜防我,如今我站在你面前。看清楚,我便是齐六。”
敖玉晶心头一震。她终于听见他的姓名。齐六二字入耳,竟像火星落入油中,使她满腔欢喜骤然燃起。她想起多尔衮密令所寻之人,想起叶梦枕师徒的传闻,又想起眼前这少年一路所显身手,芳心几乎跳出胸口。她没有惊惧,只有一种命运忽然应验般的狂喜。
姓邱汉子却与她全然相反。他面色灰败,额上汗珠滚下,颤声问道:“你……你当真是白马金鞭齐家良之子,齐六?”
齐六唇边浮起冷笑,目光逼得他不敢抬头。齐六一步近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错。我正是白马金鞭齐家良的后人,也是你们邱家、龙家多年搜捕不获的齐家遗孤。”
姓邱汉子犹不死心,像还盼这世上仍有一线侥幸。他吞了吞干涩喉咙,又颤声问道:“你果真拜在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
齐六忽然仰面一笑。那笑声短促而冷,落下时,他眼中怒意更重。他盯着姓邱汉子,寒声说道:“休再妄想。叶老前辈收我入门,不但传我本门之学,连边荒异人一脉的衣钵,也已尽数授我。”
这姓邱的魁伟汉子,正是淮上飞云堡堡主铁指鹰爪邱龙眠之子邱振邦。他奉命追寻叶梦枕师徒踪迹,本以为今夜不过劫财擒人,哪知竟撞上齐家孤儿。齐、邱两家旧怨深重,齐六父母兄长皆死于仇家之手;如今齐六又得叶梦枕真传,现身塔下,邱振邦心胆俱碎。听到齐六亲口承认师承,他残存的一点斗志也被压灭。
趁齐六说话之际,邱振邦忽然足尖一转,便要向塔后荒草中逃去。
齐六眼神一冷,身形却未立刻追赶。他只将声音送出,冷得像刀贴在邱振邦背上:“姓邱的,你若老实听命,我说留你一命,便不食言。你若再动逃念,我必叫你一寸一寸受尽苦楚,再取你性命。”
邱振邦听见“凌迟”二字,脸上最后一分血色也消失了。他出身飞云堡,自幼见惯刑罚,自然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刀不一下取命,偏要叫人清醒着受尽零碎苦楚,这等死法,只在念头里一转,已足以令人魂胆俱裂。
齐六负手立在月下,目光冷冷压着他。邱振邦喉头动了几动,终于不敢再存逃念,双膝一软,像被抽去了脊骨一般伏在地上。荒塔旁风声掠过,方才还自恃鹰爪功夫的壮汉,此刻连抬头也不敢。
齐六走近一步,右手疾点,封住邱振邦软麻之穴。邱振邦身子一僵,虽能开口,却再不能动弹。齐六转头看向敖玉晶,声音沉冷:“把那姓曹的带过来。”
敖玉晶知他指的是先前被破去气海的鼠目贼人,便走到一旁,将那人拖到塔影下。那鼠目贼人穴道未解,身子软在地上,眼珠却骨碌碌转动,满是惊惧与求生之色。
齐六低头看着邱振邦,眉宇之间杀意未散。邱振邦已知今日性命全系对方一念,哪里还顾得亲族脸面,忙颤声道:“齐六爷,小人名叫邱振邦,飞云堡邱家四房,如今只剩小人与三叔之子邱振国。小人绝不敢欺瞒。家父邱龙眠,二叔邱龙图,四叔邱龙啸,早已分别死在曹玉、江剑臣手下。”
齐六眉峰一竖,眸中寒光大盛。他陡然厉声打断:“谁要听如此陈词滥调的旧账?我问的是邱龙吟与邱振国。铁掌神抓邱龙吟号称小诸葛,他与独子玉面毒枭邱振国,如今藏在何处?你若敢拿旁枝琐事搪塞,我便叫你一片一片还这笔血债。”
邱振邦浑身一抖,牙关相击,声音破碎:“小人只知三叔与振国兄弟在青藏一带……”
话未说完,齐六右掌已探出。那只手掌六指分明,落在邱振邦左肩之上,似乎只是轻轻一按,邱振邦却发出一声惨叫,额上冷汗霎时涌出。若非穴道受制,他早已痛得跳起。左臂从肩头以下忽然软垂下来,再无半分气力。
齐六收回手,语气更冷:“青藏何处?说清楚。”
邱振邦面容扭曲,声音断断续续,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青海……西宁以北……湟水之滨……北山之上……”
齐六眼神微沉,正要再问,旁边那鼠目贼人的穴道时限已过,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含混哀求。他挣扎着抬起头,向齐六叩下,急声道:“小人曹七有眼无珠,冒犯了齐六爷。六爷若肯饶小人一条贱命,小人有一桩要紧隐情相告。”
齐六本无心取曹七性命,此话正合他意。他还未开口,敖玉晶已看出他的意思。她玉腕一翻,三片金叶子飞落在曹七面前,在月光里闪出耀眼金色。她抢先说道:“你若说得有用,我便替你求他,保你活着离开。”
曹七却一时不敢拾金叶,只伏在地上,声音急促:“邱振邦这人面憨心刁,他方才说的去处,是要引六爷去送死。”
敖玉晶眼光一亮,又从怀中取出两片金叶,掷到曹七身旁。曹七这才颤手将五片金叶都收起,塞入怀中。他像下了极大决心,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低声道:“小人今夜把命押在此处,只求六爷先杀邱振邦。不杀他,这些话一传回去,小人便再无活路。”
敖玉晶目光微凝。她知道齐六方才已许下留邱振邦性命,以齐六的性情,绝不肯轻易背诺。可曹七眼中惧色不假,若不除邱振邦,恐怕这鼠目贼人再不肯吐尽实情。她心中念头一转,竟不等齐六开口,俯身拾起地上一支判官笔,猛然刺向邱振邦要害。
邱振邦穴道受制,连避让也不能。判官笔入体,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闷响,随即头一偏,气息断绝。
齐六脸色骤沉。敖玉晶抬头时,只见他眼中怒火已起。她还未出声,齐六一掌挥来,正落在她脸颊上。那一掌虽未贯真力,仍把她打得眼前金星乱迸,身子跌出数尺,重重摔在尘土里。
曹七骇得浑身一颤,却忽然向前膝行两步,急声喊道:“六爷这一掌打错了。”
齐六目光如电,转向曹七。曹七喘了一口气,不敢迟疑,立刻说道:“青藏三凶胡笛、胡笳、胡羌的根基,就在湟水之滨北山上。三凶虽已死了十二年,可胡家人丁极盛,子侄辈更胜前人。邱振邦引六爷去此处,便是要借胡家之势杀你。”
齐六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敖玉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左颊已肿了起来,鬓发沾着尘土,却顾不得疼痛。她扑到曹七近前,声音因痛楚而微颤,却仍急切:“你若肯把邱、龙两家的隐情说尽,只要能助我夫君报仇,我不敢许旁的,至少保你后半生娶妻安居,不再做这等刀头讨命之事。”
齐六听她这般说,回眼望去,见她半边脸红肿,眼中却无怨怼,心底忽然一紧。他方才怒极出手,此刻才觉那一掌重了些,只是面上仍冷,不肯显露。
曹七对敖玉晶既感她替自己求生,又贪她金叶厚赏,求生之念更盛,便不再隐瞒。他跪在塔影下,压低声音说道:“铁掌神抓邱龙吟最擅算计,江湖上称他小诸葛。他早知先天无极派迟早要追到邱家头上,便卑身投靠青藏胡家,如今在胡府做大总管。其独子邱振国,绰号玉面毒枭,生得俊俏,又有一张巧舌,勾搭上胡家大小姐,已入赘胡门。”
齐六目光更深。邱家父子若只是逃入青藏,尚可寻仇;若已投身胡家,便牵连一方势力,事情顿时棘手许多。
曹七看出他神色变化,又急忙往下说:“胡家三房,男丁八人,皆以天字排行,名为元、亨、利、贞、豪、强、勇、猛。女儿四个,以玉字为行,分作春、花、秋、月。胡家在青藏经营多年,田庄、马队、庄丁、门客,皆非寻常江湖门户可比。”
敖玉晶听到此处,却冷冷一笑,抬手拂去衣上尘土,眼中显出旗门女子的凌厉:“人再多,也不过聚众自保。只要给我五千骑兵,便能踏平北山。”
曹七苦笑,低声道:“姑奶奶莫说五千,若真有精骑两千,胡家也未必挡得住。只是……”
他话到此处,忽然收住。敖玉晶眸光一转,没有逼问下去,反而另换一端:“邱家的事暂且记下。曹七,说龙家。”
曹七立刻会意,忙道:“龙家老一辈兄弟三人。老大江淮钓客龙腾蛟,老二采花浪子龙腾云,都死在江剑臣刀下。老三龙腾雨,外号鬼吹灯,性情最邪,手段最毒,正是小人眼下的瓢把子。”
敖玉晶皱眉:“我问的是他们后人。”
曹七不敢怠慢,接着说道:“龙家阴德折尽,老二、老三皆无后。唯有老大龙腾蛟留下一子一女。女儿名叫龙宛君,嫁给燕山吴松涛;儿子名叫龙继祖,年纪尚轻,一直随姐姐过活。”
敖玉晶沉吟片刻,又从怀中取出五片金叶,亲手递到曹七面前。她脸颊仍痛,声音却稳:“我虽是女子,话出口便作数。你且秘密入京,到天桥一带存身。我自会派人寻你。此后是生是死,便看你今日所言有几分真。”
曹七双手接过金叶,连连叩首,眼中几乎落下泪来。他起身欲走,临去前又像想起要紧之事,回头低声道:“鬼吹灯龙腾雨,如今在微山岛张良墓旁一处暗窝里栖身。与他厮混的妇人,人称马蜂窝。六爷、姑奶奶若要寻他,可从那里下手。”
话音落下,曹七不敢再留,躬身退入塔影之后,片刻便消失在荒草深处。兴隆塔下复又静了,只余夜风掠过古松断痕,地上珠玉冷光与血迹相映,照得齐六的脸色愈发沉寒。
曹七的身影没入荒草深处,夜色重新合拢。兴隆塔下,月光照着横陈的尸身,也照着散落又重新包好的珠玉。齐六立在塔影边,望着曹七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开口。
忽然,他转身朝西北跪倒。尘土沾上膝头,他却浑然不觉,双手按地,额角低垂,声音从胸腔深处缓缓透出:“爹,娘,五位哥哥,小六在此立誓。邱、龙两家血债未偿,我若不将他们一门亲丁斩尽杀绝,以血祭你们英魂,便不配再称齐家子孙。”
风过古松,断皮处有木屑簌簌落下。那誓声不高,却似一枚冷铁钉入夜中。自这一刻起,石城岛都总管草上飞孙子羽亦将被卷入此局,江剑臣、侯国英夫妇也终会因这场血誓惊动。其后金环扬威,齐六独闯燕山八义厅,替人承过,草上飞溅血伤身,乃至江剑臣盛怒之下一掌几乎震毙齐六,皆自此夜暗暗牵连而起。
齐六闭目祷告良久,方才缓缓抬头。他这才发现敖玉晶也跪在自己肩侧。她低着头,神色极虔,仿佛自己早已是齐家门中人,正随他一同祭告亡灵。齐六看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先觉荒唐,随即又生出几分怜惜。她出身敌旗贵族,行事狡黠狠辣,却偏偏对他一片热切,几次生死之间,已不似寻常逢场作态。
敖玉晶跪在他右侧,左颊正对着他。方才那一掌虽未用真力,仍把她半边脸打得红肿。齐六本想仍以冷色拒她,目光触到那处伤痕,终究有些愧意。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肿起的脸颊。
敖玉晶等的便是这一瞬。她身子微微一软,顺势偎入他怀中,却不敢立刻撒娇,更不敢轻佻取媚,只把额头贴在他衣襟上,静静不动。齐六若在江剑臣门下长成,胸中自有名门正派规矩约束,未必会为这等柔情缠住。偏他十二年来随北荒一毒叶梦枕习艺,学得一身狠辣武功,也养成偏激孤冷之性,最易被知恩、认错、怜弱几端触动。
敖玉晶伏在他怀里,等到他没有推开自己,才轻轻拉过齐六打她的那只右手,贴在自己滚热的脸颊上。齐六掌心一触她伤处,身子竟微微一震。她立刻知道自己押中了他的心脉,满腔酸楚与欢喜一齐涌上来,泪珠无声落下,顺着脸颊滑到他掌中。
齐六低头看她,心中本已乱了。敖玉晶不再迟疑,趁他愧意未散,悄悄仰起脸,将唇送近。她动作极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献上自己最后一点柔顺。齐六初时一僵,随即竟没有躲开。
月色在塔檐间流动,荒草间虫声细细。那一刻,刀光、血仇、尸首与珠宝似都远了。敖玉晶双臂攀住齐六颈项,许久不肯放开。齐六从未尝过这等温软缠绵,心神一时恍惚,待清醒过来,眉间已浮起几分恼意。
敖玉晶却抢先抬头,故意把小嘴微微一噘,又将右颊偏向他,幽幽说道:“我好容易才求得你亲我这一回,便是再挨你一掌,也不肯草草放开。”
齐六被她这话引得怒意一散,几乎笑出声来。他看着她满面泪痕却仍强作娇俏,心中一松,便失口道:“你倒稀罕得紧。往后你若愿意,我也不吝这点亲近。”
敖玉晶立刻敛裙行了一礼,神态认真中带着几分狡黠。她垂眸柔声道:“妾身谢过夫君。”
齐六听她如此称呼,心头忽然一沉。疑云自心底浮起。他自问不过是漂泊江湖的孤儿,家无余财,身无立锥之地,除了一身武功与血海深仇,别无可取。眼前女子美貌惊人,囊中巨富,又有贵门气象,为何偏偏对他这般痴缠?
敖玉晶何等机敏,齐六神色才变,她便已看出他起了疑心。她知道遮掩至此已到尽头,若再藏头露尾,反要失了他的信任。她起身将包好的金珠珍宝提到齐六脚前,双膝重新跪下,面容肃然,声音也改得低柔而真切:“六哥哥,小妹不愿再瞒你。我本名晶琼,父亲是八旗中一旗的统帅。”
齐六脸色骤变,目光如寒刃一般落在她身上。
敖玉晶没有退缩。她用足尖轻轻碰了碰那包珍宝,接着说道:“这些东西,也非我家清白所得。父亲随兵入关,掠夺而来。我知道我父手上不干净,他曾辱人,旁人也辱了我。”
齐六冷笑一声,语气顿寒:“一旗统帅之女,谁敢欺辱?”
敖玉晶霍然起身,站在他面前。她仰着脸,眼中泪光未干,神情却极倔强。她咬牙说道:“世上从来强者欺弱,大鱼吞小鱼。我便是被父亲上头那人玷辱。正因如此,我才卷了巨金逃出京城,原想以财帛招揽高人,替我报这奇耻大恨。”
齐六怔住。她的话并不像临时编织,语气里恨意深沉,又有一种不愿回首的惨烈。敖玉晶见他没有立刻推开自己,忽然扑地跪下,抱住他双腿,泪水终于涌出。她哽声说道:“六哥哥若不信,尽可去查。我爹叫鳌拜,欺辱我的人叫多尔衮。你有这身本领,要查明此事并不难。小妹若有半句虚言,任凭你处置。”
齐六眼神渐渐变了。他十二年来埋首练功,除了血仇与师门,几乎不问世事。前明也好,满清也罢,那些权贵名号在他心中本极淡薄。唯有多尔衮三字,他记得清楚。那是幼年时父亲齐家良告诉过他的名字。多尔衮曾屡次谋害江剑臣与武凤楼,在齐六心里,此人早是该杀之辈。如今敖玉晶说自己受害于多尔衮,他心中那点戒备,竟被同仇之意冲淡了许多。
敖玉晶一直仰头看他,见他目光由冷转沉,立刻知道自己已触到他心中旧印。她抱得更紧,哭声压低:“小妹自知身子污了,配不上六哥哥,也不敢强求名分。只求你替我杀了多尔衮,雪了此仇。到那一日,小妹便以死洗去耻辱,再不拖累你。”
齐六童年历经四次追杀,家破人亡,血中长大,性情早偏于刚烈独断。敖玉晶这番话,正撞在他最痛恨的强凌弱、仇难雪之处。他眉心一跳,忽然一跺脚,弯腰将敖玉晶抱了起来。
敖玉晶心愿已得,反倒不敢再逼近。她轻轻从他怀中挣开,迅速收起泪色,望了望塔下尸首与东方渐淡的天光,急声说道:“再过一个时辰天便亮了。此处虽偏,终究死了这许多人,不可久留。六哥哥,我们先走。”
她把装着金珠珍宝的包袱塞到齐六手中,又牵过黄骠马。塔影仍沉,夜风里血腥味尚未散尽。齐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袱,复又看向敖玉晶红肿的脸颊,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随着她转身,离开兴隆塔下这片冷月荒地。
齐六既已应下替敖玉晶报仇,便不能再任她孤身行走。二人同行,那包金珠珍宝自然也落在他肩头。此物本是他最不愿沾手的累赘,可一旦牵涉到敖玉晶生死与多尔衮血仇,便再由不得他推辞。
天色将明时,两人一马离开兴隆塔。晨雾从城墙根下漫起,兖州古城尚在半醒之间,街巷中鸡声远近相闻。二人出了城门,商议之后,便先取道微山湖。一则曹七临去前说出鬼吹灯龙腾雨藏在微山岛张良墓侧,二则此言真假,总须亲眼验过。
路上又买了一匹坐骑代步。两马并行,尘土轻扬,不多时已到湖边。齐六将马寄在渔家,又寻了一处隐秘所在,把包袱藏妥。二人雇了一叶快船,轻桨拨水,向微山岛驶去。
湖上风光开阔。微山岛虽不高,东西却绵延十余里,横卧水中。轻舟渐近时,湖波千顷,渔帆点点,远山似浮在天水之间。日光洒落,碎银满湖,天地一片清朗。敖玉晶立在船头,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紧紧挽住齐六手臂,像怕他一松手又会独自远去。
登岛之后,二人携手远望。湖风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渔歌隐约,水鸟贴波而飞。敖玉晶忽然仰起脸,声音放得很轻:“六哥哥,小妹入关后读过些史事。商末时,微子数次劝谏纣王,反遭猜疑,后来避居此山。死后葬在山顶,墓前尚有碑石。你陪我去看看,可好?”
齐六听她言语,便知她真正用意不在凭吊古人。她重提“反遭猜疑”,分明是借微子之事,向他诉说自己先前坦白身世后心中的不安。她怕他因鳌拜之女的身份而疑她,也怕自己越是倾心,越被他冷眼拒在门外。齐六想到她昨夜受了一掌,却仍处处替自己谋算,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敖玉晶眼中立刻有了光。齐六伸臂轻轻揽住她腰身,带她沿山径而上。山道不甚陡,草木带着湖上湿气,石阶间青苔斑驳。敖玉晶偎在他身旁,步子放得很慢,似乎这一路越长越好。
二人登上山顶,立在一方古碑之前。碑上篆书“殷微子墓”四字,笔画古拙,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石光。时辰已近申末,夕照渐沉,湖面由青转金,山风也凉了几分。敖玉晶站在齐六身畔,觉察他闻到自己身上香气时并未避让,手臂仍安然揽在她腰间,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才慢慢落下。
她踮起足尖,贴近齐六耳边,压低声音:“曹七说过,鬼吹灯龙腾雨这些年贪色更甚于贪财。六哥哥,你以为此话可信么?”
齐六望着山下湖光,简短答道:“可信。”
敖玉晶声音更低:“敌暗我明,若在岛上逐处搜寻,未必能寻到他。硬闯私窝,也易打草惊蛇。我想请六哥哥暗中护着我,让我把龙腾雨引出来。”
齐六脸色骤然一冷,伸手将她推开数步。他盯着她,语气寒硬:“对付一个下流贼子,也要用这等法子?便是胜了,也不光彩。若有差池,更是自投险地。”
敖玉晶胸口一紧,却仍忍不住劝道:“六哥哥,你这等宁折不弯的性子,早晚要吃大亏。”
齐六眉峰一扬,怒意顿起:“连你也小看我?”
敖玉晶眼眶一红,声音里带了委屈:“我说的是实话,你偏要当作我轻视你。照这样下去,不但你我的仇未必报得成,说不定哪一日,你便丢下我一个人,叫我孤零零活在世上。”
齐六本已动怒,听到这句,反倒笑了笑。他没有再同她争执,转身便向西麓而去。张良墓正在岛西。他步下山径,身形极快,眨眼间便已远出数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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