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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黄雀在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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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敖玉晶没有像往常那般紧紧跟随。她立在微子墓前,看着齐六背影没入树影与斜阳之间,脸上委屈渐渐敛去,眸中却浮起另一层深思。

齐六并不知道,叶梦枕当年收他为徒,本非纯出善意。北荒一毒早年奉多尔衮之命,欲借齐六之手毁损江剑臣一门声名,将一个满门血仇的孤儿养成锋刃,日后刺向江湖正道。只是后来清兵大举入关,铁骑践踏河山,扬州、嘉定诸地血声震天,叶梦枕终究是汉人,心中对多尔衮渐生离意,遂迟迟不肯入京复命,宁可困守贫寒。

武林中人功夫愈高,愈难寻到能承衣钵的弟子。齐六筋骨心性皆属罕见,叶梦枕年岁日高,自知余年无多,原先的利用之心,便在岁月中慢慢转作真意。他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也把孤僻狠厉一并烙进这个弟子骨中。齐六艺成之后,武功虽高,江湖阅历却浅;胸中仇火太盛,眼中又容不得半分委曲,孤高自负,终须在世道人心里跌几回重重的跟头。

齐六负气往西而去。沿途他见岛上不时有清兵驻守,或在渡口巡行,或倚树闲谈,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只把这些人看作寻常兵卒,并未放在眼中,脚下愈行愈快。

微山岛虽长,对他而言不过片刻路程。不多时,西麓荒草渐密,一座古墓出现在斜阳之下。墓前石碑刻着“汉留侯张良墓”几字,碑身经风雨侵蚀,字画间积着尘苔。周遭衰草枯黄,几株老树枝叶稀疏,鸦声从远处林梢传来,越显凄清。

齐六本要寻人打听马蜂窝私窝所在,刚在碑前停步,身后忽有轻轻脚步声。那脚步不似武林高手的疾捷,也不似寻常妇人的拖沓,缓缓而来,带着几分怯意。随即,一个柔软而娇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位大哥,也是来凭吊留侯的么?”

齐六转过身去。夕光中,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女子正走到墓前。她身上布衣洗得发白,衣角有补痕,却收拾得干净。她来到碑前,先低身一拜,神态恭谨。齐六见她如此寒素,心中不由生出一分怜意。

待那女子拜罢起身,正同齐六打了照面。她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眉也不算远山一般弯秀,鼻梁不高,唇色亦不浓艳。可这些并不出奇的五官合在一处,却有一种清淡柔和的光彩,像湖边初开的白花,不夺目,却叫人一眼之后难以移开。

齐六看着她,心口忽然乱跳。他从前并不在意女子美丑。敖玉晶容色明艳,财势惊人,又对他千般迁就,他心中虽有怜惜与感激,却始终隔着一层。眼前这个衣衫寒素的女子,只在墓前抬眼看了他一下,他胸中却似被什么轻轻触动,生出一种陌生而急促的悸意。

那女子偷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头,声音细软:“大哥为何不说话?可是因你是男子,我是女子,便不好同我言语?”

齐六想答,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口舌像被什么系住,平生临敌从未怯过,此刻却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失了从容。

女子又抬起头来,眼中不知何时已盈着泪光。她望向齐六,似有惊惧,又似有好意提醒,轻声说道:“大哥若是外乡人,须得小心。此岛近来驻了许多清兵,并不安宁。”

齐六张了张口,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女子见他木然,反倒含泪一笑。她笑得极轻,泪光尚在眼中,唇边却泛出一丝柔媚,像暮色里忽然亮起一点灯火。齐六只觉心头又是一震,连身后张良墓前的荒草与石碑,也在这一笑里变得遥远了。

那女子含泪而笑,齐六胸中那股无端悸动,反倒因此寻到一句话。他望着她,声音仍有些生硬:“你笑什么?”

那女子抬袖半掩唇角,眼中泪光尚未退尽,却偏有一丝娇憨笑意。她轻声道:“笑大哥这副呆样。”

这一句柔软如风,齐六心神微荡,先前木立之态顿时松了些。他本想伸手握住她腕子,才一动念,便觉此举太过唐突。齐家家训虽经多年血雨冲刷,终究仍在心底留有一线方正,他手臂微抬,旋又收回。

那女子却像看透他心意,微微垂眸,将一只纤白小手递到他胸前。她声音低得如湖边晚风:“大哥若想握,便握一握。”

齐六怔了一瞬,终于伸手握住。那只手柔而微凉,入掌的一刹,他身子忽然一震。也正是这一震,使他从迷惘中惊醒。他想起自己为何来微山岛,想起张良墓侧该寻的是鬼吹灯龙腾雨,也想起一路相随、几番生死之中始终贴近自己的敖玉晶。

念头一转,冷汗竟从背心沁出。齐六蓦地松手,退开一步,神色转肃。他向女子拱了拱手,低声道:“在下一时失礼,冒犯了姑娘。就此别过。”

他说罢便要转身。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泪水夺眶而出,身子也微微一晃,似要跌倒。齐六心硬于仇恨,却软于无辜。见她这般,他再不能袖手,身形一闪,已扶住她双肩,连声道:“是我不好,姑娘莫怪。”

那女子并不纠缠,只自袖中取出一方白绢,轻轻拭去泪痕。她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自怜:“大哥是难得的好心人,只怪小妹福薄。”

话未尽,她已轻轻推开齐六。另一只手握着白绢,向远处一招,凄然又道:“小妹便住在岛上。若大哥有心,便来寻我。”

说完,她以袖掩面,转身去了。齐六立在张良墓前,目送她走入斜阳与树影之间,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他把心中杂念压下,转身向附近渔户打听马蜂窝的住处。

一个三十余岁的渔户正蹲在船边收拾渔网,听齐六问起马五妮,手中动作一顿,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衣衫寒素,满身风尘,眼中便露出几分轻慢,冷冷道:“后生,瞧你这身寒酸行头,也敢打听马五妮?你当她还是当年那个沿街拾荒、受人白眼的苦命女子么?如今的马五妮,早不是昔日的马五妮了。莫说见她一面,便是想同她攀上一句话,也不是你这等人够得着的。”

齐六听他误会,神色仍正,拱手道:“老兄误会了。在下纵然糊涂,也不会到那里寻欢。只是受人所托,给她宅中一位客人送件东西。”

这话一出口,那渔民脸色陡然发黄,眼中轻慢尽去,反倒惊惧起来。他一把攥住齐六衣袖,声音压得发颤:“大兄弟,方才是我有眼无珠,胡言乱语。你千万莫把那些话带到马五姑娘家里去。我一家老小都在岛上,实在担不起祸。”

他匆匆说罢,抬手往远处一片房舍指了指,便像避瘟神一般快步走开,片刻不见。

齐六望着那片房舍,心中已定。曹七所言不假。若马五妮背后没有鬼吹灯龙腾雨撑腰,一个寻常渔民绝不会仅听一句“宅中客人”便吓成这等模样。

暮色渐沉,齐六来到那处暗宅之前。两扇黑漆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灯光。院墙不高,墙根潮湿,门上却收拾得颇为齐整,正是半掩门户的气象。

齐六推门而入。才跨过门槛,旁边小屋内便钻出一个黑瘦老者。那老者瘦得如猿猴,打着呵欠,眼角却偷偷打量来人。齐六急于寻龙腾雨,无心同这看门老者纠缠,反手一拂,便将他摔出数步。齐六出手只为制住他,不欲滥伤无辜,劲道拿捏得极准,意在使其昏迷,不惊动屋中之人。

他身形一展,悄无声息落到上房窗下。房中烛火微摇,隐隐传出低语。先是一个女子声音,娇中带恼:“松开些,方才似有人推门。”

随即有个干哑男声低喘道:“外头自有人看着。到了此时此刻,你还想半途罢手不成?”

那女子似被勒得难受,又低声嗔道:“还不放松一点,我腰都快被你搂断了。”

接着,屋中床榻微响,帏帐似有摇动。齐六眉头一皱,越发认定龙腾雨就在房中。他素来厌恶这等声色污秽,更不愿多听。此时天色已暗,屋中烛光分明。他左掌一挥,劲风破窗而入,窗棂应手碎裂,身形亦随之弹入房中。

人在半空,齐六便知自己上了当。

屋内并无他所想的狼藉情形,也不见男女纠缠。床上确有一个女子,却衣衫整齐,半倚半坐,像早已等他入瓮。齐六落地之后,双目寒光骤盛,浓眉竖起。这是他艺成之后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怒意直冲眉间。

床上那女子久历风尘,见他魁伟英挺,竟不惊不惧,反而软声一笑。她斜倚床头,拖长声音道:“好俊的一位相公。奴家已有好些年没见过这般年轻英武的人物了。”

齐六只觉头皮一麻,厌意更深。那女子却像算准他不愿轻易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忽然扯开上衣,露出一片肌肤,又扭身扑向他,欲以身形遮住他视线。

与此同时,另一扇窗外黑影一闪。一道人影轻如狸猫,悄然入室。那人落足无声,显然轻功极高,且对这屋中布置熟极而流。可他到底小看了齐六。齐六虽一时中计,耳目仍敏锐至极。那黑影才入窗,他已觉出气息方位。

齐六反手一指,正中那女子期门穴。女子身子一僵,软倒在旁。齐六目光却已越过她,盯住刚刚入室的黑影,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龙三,今夜我认栽,是我看走了眼。”

他话出口时,心中已将前后想明。那个从门旁小屋走出的黑瘦老头,便是鬼吹灯龙腾雨。曹七说龙三黑瘦如猴,满身邪气,自己却因急于报仇,一时粗忽,将真身当作守门之人摔开。敖玉晶先前劝他不可只凭刚猛行事,此刻竟一语成谶。齐六心头怒意更炽,却也因此愈发冷静。

马五妮这三间上房颇为宽敞,中间以一道绿布帏隔开,左右摆着梳台、箱柜与几件旧式家具。烛火在帏后晃动,照得人影忽长忽短。齐六与龙腾雨隔着五六步对立,彼此眼中皆有寒光。两人一寸一寸向屋中逼近,直到相距五尺,方才同时停下。

龙腾雨黑瘦身形微微佝偻,脸上却挂着奸笑,眼珠转动如鬼火。齐六冷冷看他,忽然开口道:“龙三,我知道你向来独身一人,一口气,一条命。可你还有一对亲侄儿女,如今都在燕山。龙宛君与龙继祖,对是不对?”

龙腾雨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浮起更阴的神色。他盯着齐六,干哑声音从喉中挤出:“姓齐的,就算你把阴阳八卦都算准了,也未必有命去燕山。今夜你进了这三间屋子,恐怕连门槛也跨不出去。”

齐六仰面大笑,笑声震得绿帏轻颤,烛焰也随之一低。他盯着龙腾雨,眼中尽是冷意,缓缓说道:“龙三,你只会放狠话,救不了自己的性命。若非怕我寻到你剥皮抽筋,以你鬼吹灯的名头,岂会藏在这等脂粉窟里替人看门?”

龙腾雨裂嘴而笑,脸上皱纹挤作一团,竟不否认。他干哑着嗓子说道:“你这话倒不假。老夫确是被你吓得不轻。自从听得齐家孤儿入了叶梦枕门下,便再未敢明着露面。”

齐六眸中杀意一闪,正要欺身上前。龙腾雨最是多疑狡滑,见他肩头微动,立刻退后一步,翻腕亮出一根细长铁筒。那铁筒不过尺许,乌沉沉不见光泽,却被他攥得极紧。他脸上又露出得色,阴笑着说道:“姓齐的小儿,姜还是老的辣。你是北荒一毒的高足,论真功夫,老夫自知三招也挡不住。可老夫手里这件闻必醉,乃醉仙草所制,昔年八爪毒龙索梦雄也曾栽在它上头。你若再近一步,便试试滋味。”

齐六冷冷看着他。铁筒尚未发动,毒气也未喷出,龙腾雨却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齐六心头刚掠过一丝疑云,便觉眼前烛光轻轻一晃,鼻端似有一缕淡不可察的甜腥气掠过。他脸色微变,胸中气息已骤然滞住,紧接着,一股酥软之意自指尖、腕脉、肩井层层漫开,顷刻间侵入四肢百骸。丹田中的真气仿佛被无形丝网缚住,任他暗中催运,也提不起半分力道。齐六眉心一沉,尚未及运功抗拒,身子已晃了两晃,不由自主跌坐在地。

龙腾雨见状,反被吓了一跳。他握着铁筒,眼珠乱转,自己也想不明白齐六何以未被喷药便先倒下。若换作旁人,此刻必已扑上去补上一刀。可鬼吹灯一生谨慎,越见便宜,越疑其中有诈。他仍不肯近前,只将右手微微一扬,拇指按上机簧,意欲再喷一股闻必醉,先将齐六彻底熏倒再说。

就在他指腹将要落下之际,窗外寒星一闪。

一点银芒破窗而入,快得几乎不见来处,正钉在龙腾雨手背之上。龙腾雨痛得怪叫一声,五指一松,那根细长铁筒当啷落地,在砖面上滚出半尺。

一道纤细身影自窗外飘入,衣袂轻扬,落地无声。来人笑声清脆,像银铃落在夜水上,口中唤道:“龙三。”

齐六虽跌坐在地,神智却未全失。初见龙腾雨手背上钉着一口两寸来长的小巧柳叶刀,他还以为又有江湖人物黑吃黑。待那少女身影落入屋中,他目光一扫,不待听清那串娇笑,已认出她正是张良墓前那名衣衫寒素、柔泪含笑的小姑娘。

这一刻,齐六心中陡然明白。自己方才忽然筋酥气滞,并非龙腾雨铁筒所致,而是中了这少女的手段。方才墓前一笑、一握、一方白绢、几句柔语,皆是布下的局。齐六气得眼前一黑,胸中血气翻涌,几乎恨不得撞死在这间上房之中。

龙腾雨却与他全然不同。他一眼看清少女,再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柳叶刀,脸色霎时由黑转灰,竟像见了索命厉鬼,尖叫一声,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少女不先理会龙腾雨,只笑吟吟走到齐六面前。她弯下腰,双臂柔若灵蛇,竟轻轻将齐六抱起,安放在一旁椅中。她俯身看他,眼中媚意流转,又像带着几分得胜后的欢喜,在他唇边温存片刻,才退到另一把椅上坐下。她坐姿轻巧,裙角垂落,随意瞟了龙腾雨一眼。

龙腾雨立刻手脚并用,爬到她脚前,不住叩首,干哑嗓音抖得不成调:“女神饶命,女神开恩,龙三有眼无珠,冲撞了您老人家。”

少女托腮一笑,声音甜得发腻,却叫人背后生寒:“要我饶你,并不难。只看你能吐出多少血。”

龙腾雨浑身发颤,抬起插着飞刀的右手,哀声说道:“只求女神赐我一粒解药。龙三所有之物,愿尽数孝敬,只求女神留我这条狗命。”

齐六坐在椅上,真气仍被制住,双腿无力,却不由得凝神听了下去。他也觉怪异。龙腾雨出身江淮龙氏,又有鬼吹灯的名头,江湖中敢动他的人并不多。如此老奸巨猾之辈,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此事绝不寻常。

少女见龙腾雨涕泪交加,笑意愈深。她瞧着他手背上的柳叶刀,慢条斯理地说道:“龙老三,你也算见过风浪,毒物暗器也懂得不少,怎地一下便吓成这副德性?你放心,只要我的刀不拔,你的血便不会流出来,刀上的毒也不会走遍全身。快说,你能吐出多少血?”

龙腾雨再不敢藏私。他挣扎着爬起,走到上房西角,撬开墙边一块方砖,从里头扒出一个小坛,双手捧到少女面前,恭恭敬敬递上。

少女连看也不多看,只伸出一根纤指,向地上一点,唇边轻轻吐出一个字:“摔。”

龙腾雨不敢违拗,立刻将小坛摔碎。坛中金光滚了一地,金条、金镯、金戒纷纷散出,在烛光下耀得人眼发亮。

少女嫣然一笑,仍不满意,轻声道:“再扒。”

龙腾雨身子一哆嗦,又挪开屋中八仙桌,从地砖之下扒出一只小匣。他捧在手里,抬眼看向少女。少女懒得开口,只用那根晶莹手指又往地上一指。龙腾雨咬牙把匣子摔开,里头滚出的虽比方才精细些,也不过珍珠、玛瑙、玉石一类。

少女并不动怒,只从袖中又摸出一口同样大小的柳叶刀,在指间轻轻一转。寒光一晃,龙腾雨脸色顿时变成死灰。他像被刀尖剜住心肝,终于一咬牙,纵身而起,左肘盘住房梁,右手探入承尘之间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红木小匣。

这一回,少女没有叫他摔。龙腾雨落回地上,双手奉上红木匣,眼睛却牢牢盯着匣盖,舍不得移开半分。

少女接过红木匣,笑声轻柔,唇边吐出两个字:“多谢。”

话音甫落,她手中柳叶刀倏然飞出,正没入龙腾雨胸前血海穴。龙腾雨双目暴突,喉间发出半声怪响,身子僵了僵,随即仰面倒下。以他方才所中之毒,再添此刀,纵有神鬼护佑,也难留性命。

齐六冷冷哼了一声,盯着少女说道:“你好狠的手段。”

少女回头白了他一眼,似嗔似笑,语气却理直气壮:“你这人怎地这般难伺候?鬼吹灯这种下流角色,值得我特意杀人灭口么?我还不是替你报齐家的血仇。”

齐六心思极快,已猜到自己方才同龙腾雨的对话,全被她在窗外听了去。他压住胸中怒意,抬手指了指自己双腿,冷冷说道:“有劳姑娘,先叫我的腿能动。”

少女听齐六要她解开双腿,竟笑得肩头乱颤,鬓边细发随之轻摇。她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金器珠玉,声音娇软,话意却十分清醒:“这话若早一个时辰说,我自然照办。可到了眼下,便不能依你了。”

齐六坐在椅中,气息虽弱,目光仍冷。他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沉声问道:“为何不能?”

少女将一只金镯抛进被单里,又把红木匣移到身旁,回头笑道:“此事明白得很。我已知你是北荒一毒的高足,又见你使过碎骨肘、断筋手,想来追风闪电十八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叫你手足恢复如常,往后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齐六被她这番话激得一怔,随即纵声笑了起来。笑声中虽有怒意,却也真有几分被她逗动的意味。他看着她,唇角微扬,缓缓说道:“不想你这小丫头,竟也有这般有趣。”

少女越发得意,微微仰起脸,眼中笑光流转:“你若真心随我,我保你日日开怀。世人说一笑消愁,你整日冷着脸,未免辜负这张好相貌。”

她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叱。那声音又急又怒,像利刃破窗而入:“就凭你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想叫他真心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齐六一听,心头顿时沉了下去。他识得那是敖玉晶的声音。此刻他自己受制,动弹不得,而这少女心狠手快,谈笑间便取了龙腾雨性命。敖玉晶若冒然闯入,便是把性命送到人家掌中。

少女却不惊不惧,反而笑得更响。她隔窗向院中扬声说道:“外头那位乌发姐姐,你带了多少清兵来?”

齐六听她一语道破院外布置,眉心不由一紧。敖玉晶在院中冷哼,显已怒到极处。少女不等她答话,又笑吟吟地问:“你可知道我为何迟迟不走?”

敖玉晶声音含恨,冷冷说道:“自然是你恶贯满盈,死期到了。”

少女摇头轻笑,手中仍不紧不慢地收拾财物,语气像在说一桩闲事:“我留到此刻,只想让他亲口同你说一句,从今以后,该与你作别了。”

院外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敖玉晶怒极反笑之声。她高声道:“小丫头,你当真痴心妄想。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惹下的是何等祸事?”

少女全不为她言语所动,仍是笑道:“岛上不过两哨兵马,你最多调来百来杆长枪,百来张硬弓。凭这些,取不了我的命。”

敖玉晶被她说中心事,怒火更炽,不再理会她,只冲屋内急声喊道:“六哥哥,你有那样一身本领,为何一句话也不说?可是被这丫头封了哑穴?”

齐六坐在椅上,心中苦涩,只能摇了摇头。

敖玉晶听不见他的声音,更加慌乱,话里已带哭腔:“六哥哥,你答我一句。”

齐六尚未开口,少女已抢先笑道:“乌发姐姐,你若实在无计可施,我倒替你想个法子,既能害死我,也能出了你心中这口气。”

敖玉晶一时气昏,竟被她牵住话头,脱口问道:“什么法子?”

少女眉眼弯弯,轻声答道:“放火烧屋。”

齐六不忍见敖玉晶再受戏弄,勉强提起一口气,向窗外低声说道:“晶琼,多谢你来救我。今日之失,是我不听你劝。你带人退去,莫再涉险。”

敖玉晶别的都能忍,偏偏听不得他要自己离开。那一句“带人退去”落在耳中,比刀子还扎心。她再不顾屋内凶险,猛然推门闯入。

屋中烛火昏黄,龙腾雨的尸身横在地上,马五妮仍瘫在一旁。少女已用床上大被单,将金银珠玉与那只红木小匣一并裹成包袱,斜放在身旁。她见敖玉晶闯进来,连眼皮也不曾多抬。

敖玉晶一眼看见齐六坐在椅中,脸色清醒,身子却不能动转,立刻明白他中了暗算。她又看向那少女,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娇俏,笑意盈盈,却能把齐六困成这般模样,胸中一寒,一时竟怔住了。

齐六暗暗叹息,向她使了个眼色,声音低沉:“晶琼,听我的话,走。如今我在她手中,你带再多人也无济于事。”

敖玉晶哪里肯信。她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替他揉搓,又俯身去搬动他的双腿,仿佛只要自己用尽力气,便能把那股药力驱散。她额上汗珠细密,眼中泪水直落,全然顾不得旁人看笑话。

齐六勉强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她满是泪痕的脸。敖玉晶身子一颤,手上动作才停了半分。齐六望着她,缓缓说道:“晶妹,你还看不明白么?这丫头第一不会杀我,第二也并非真心稀罕我。她十有八九是为我所学武功而来。只要我还活着,便有转圜余地。留得性命在,日后总有再见之时。”

这几句话正打在敖玉晶心上。她泪眼看了看齐六,又看了看那少女。若这小丫头真要杀齐六,何必拖到眼下;若真对齐六有男女之情,又怎会如此冷眼看着自己哭求。她年纪虽小,心机却深,所图必不在齐六这个人,而在他一身绝学。若此刻硬拼,齐六反在她掌握之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少女一直在旁静观,见敖玉晶眼中锐气渐收,便知火候已足。她霍然起身,把包袱往肩上一挂,另一手快如电闪,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齐六口中。齐六眉头一皱,那药丸入口即化,清凉之气沿喉而下,使他勉强能立,却仍提不起真力。

少女伸手扶住齐六,笑盈盈道:“走罢。”

齐六身躯尚软,只能由她搀起。敖玉晶跟着冲到院中,只见院里长枪手列成数行,枪尖森森;屋脊之上伏着弓弩手,弓弦半满,箭镞寒光直指上房。她分明已有布置,只待自己一声令下,便可乱箭齐发。

可是齐六正被少女扶在身侧。少女半个身子隐在他后,步子从容,脸上仍含笑意。敖玉晶手掌抬起又落下,指尖攥得发白,终究不敢发出攻袭号令。

夜风吹动院中火把,光影一阵明一阵暗。敖玉晶站在枪阵之前,眼睁睁看着那少女搀着齐六,一步步穿过院门,带着包袱离开。她咬紧牙关,泪水挂在腮边没有落下,胸中恨意却在这一刻冷成了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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