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刀光剑影(1/2)
小船泊在湖边,水声拍岸,暮色已深。齐六被她扶上船头,身上毒力未退,只得倚着舱板坐稳。那少女这才放缓了手,身子轻轻偎到他肩侧,眼角带笑,似邀功又似调侃,低声道:“我方才那番出入,可比关云长单刀赴会还高一层罢?”
齐六侧目看她。她容色明艳,眉梢眼角尽藏机心,行事却又干脆利落,令人难测深浅。他初见她时,心中已觉此女别有一种灵秀之气;后来虽被她暗中制住,可她终究在危急处救了自己,又替他除了鬼吹灯。更难得的是,敖玉晶闯入屋中时,她明明举手便可取其性命,却偏偏放过了她。齐六想起敖玉晶那股狠劲,心下暗知,若易地而处,敖玉晶绝无这般容人之量。少女话音才歇,他便淡淡一笑,顺势答道:“不止高一层,只怕连古人听了,也要退让三分。”
少女把额角轻轻抵在他肩上,笑意却不减,柔声道:“甜话灌人,我可不受。”
她忽又坐直身子,两手按住齐六双肩,迫他与自己相对。船中灯影微摇,她一双眸子近在咫尺,清亮里透着狡黠,缓缓问道:“你说实话,我方才想不想杀那缠着你的黑丫头?”
齐六迎着她目光,轻轻点头。
少女唇边笑意更深,又逼问道:“那一院长枪硬弩,我可曾放在心上?”
齐六这回连迟疑也无,只摇了摇头。
少女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的耳畔问道:“你再猜,我为何由着她在你身边哭哭啼啼、拉拉扯扯?”
齐六望着她的脸,吐出四字道:“欲擒故纵。”
少女眉梢一挑,显然不甚满意,手上微一用力,将他双肩摇了摇,嗔道:“说透些。”
齐六知她不肯轻易放过,只得又道:“聪明人引憨人入套。”
少女眼波一转,仍是不依,笑中含着几分得意,道:“还差一层。”
齐六被她逼得无可推脱,方低声道:“你是在她面前做局。她一怕我受伤,二怕你下毒,三怕众人乱箭误了我的性命,心一乱,自然不敢阻你。你要的不是杀她,是从她眼前把我带走。”
少女听得眉目生辉,脸上得色一闪而过,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倒说说,我为何偏偏留她活命?”
齐六神色微敛,目光灼然望住她,缓缓道:“你不愿叫我夹在中间,也不愿叫我日后心中难安。这一分情,我记下了。”
少女似被他这一语说中深处,脸上先露讶色,随即噗嗤一笑,扬手向夜空放出一支响箭。尖锐的箭声划破湖上暮气,远处芦苇微微一动,又复归于寂静。她收回手来,笑道:“原来你的心思,也未必比我浅。”
齐六见她又以话来绕人,便也淡淡还了一句:“你这碗迷魂汤,我也不饮。”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笑声落在湖面上,被夜风一吹,远远散开。
船行甚快,不多时已靠向对岸。岸边早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宽大,装饰华贵,车前立着一个赶车汉子。那人约有三十上下,身材不高,腿脚短粗,一张圆脸肥胖,却布满麻坑;两道淡眉几不可见,一双眼却绿光隐隐,如夜鹰窥人;鼻梁宽扁,嘴唇厚阔,整个人瞧来粗浊可笑,偏又有一股阴森气。
齐六目光落到他双手上时,心头微微一凛。那双手与他的身形极不相称,十指细长,筋脉突起,骨节嶙峋,掌背粗涩,乍看之下,竟如一对枯鹰利爪。
齐六本已对少女来历疑云重重,此刻见她身边竟有这等车把式,再想起鬼吹灯见她时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以及口中所称“女神”二字,心中愈觉此女背后深不可测。
待他进了车厢,那一点疑云顿时化作寒意。车厢之内,端端正正放着一只包袱,正是他与敖玉晶先前小心埋在湖边的金珠珍宝。
少女随即钻入车中,毫不避嫌地挨着齐六坐下,两条修长玉腿在裙下舒展开来,神态悠然,仿佛一切早在意中。她瞥见齐六目光停在包袱上,便笑吟吟道:“方才才夸你心眼灵,怎地此刻又发怔?莫再苦思了,这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六眸光一旋,知她既敢将此物摆在眼前,便不怕他问。此女机变百出,眼下自己气力未复,问也无益。他索性闭上双目,倚着车壁,假作困倦,不再言语。
车轮辚辚,夜风从帘缝里透入,带着湖水湿冷之气。他这一闭目,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身下已不是车厢硬座,而是一张紫檀木大床。床上铺着锦褥,身上覆着软缎,触手温柔,几乎不着一点尘气。
齐六心中一惊,低低一声,翻身坐起,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闺房。
屋中清幽雅致,并无脂粉堆砌之俗。从窗内望去,外面先是一道宽廊,廊外又接曲廊,曲折通向一扇海棠叶式的小角门。院中一株古松盘枝屈节,东墙下数竿修竹疏疏斜立;一座小小假山掩在紫藤之下,廊柱朱漆犹新,方砖铺地,冷净中自有几分富贵气。
齐六收回目光,又看室内。四盏纱罩宫灯悬在壁间,灯色微黄,不刺人眼。两重湖水色帷幔将房中隔为数处,一处为寝,一处置书,一处设膳。屋里所用俱是雕花紫檀,器物不多,却各有分寸。帷幔深处,两座镂花铜烛台高可及人,烛焰静静燃着,映得四壁明暗相生。
齐六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从风尘杀局中跌入另一重天地。
正出神间,窗外传来轻细足音。帘影微动,那少女手挽三层提盒,笑容满颊,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齐六正欲开口,她已将提盒放在高脚方几上,身形一转,便如风过花枝,扑到衣柜前,开柜取出一套衣裳。那是一身鸭蛋青色内衫裤褂,另有一件黑色长衫,料子虽不张扬,却剪裁合体。
齐六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旧衣已不在身上,身上只覆着那条缎被。
少女似早料到他要发作,美眸一转,忽生狡计,玉臂一扬,将那团新衣直向他面门抛来。齐六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这一遮眼的工夫,少女柳腰一拧,已欺到床前,连他身上缎被并床侧旧衣一并卷入怀中,转身便掠出门外。
齐六又怒又窘,偏偏气力未尽复,竟拦她不住。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窗外传入,带着忍笑之意,轻轻问道:“衣裳可穿好了么?”
齐六坐在床上,面色沉沉,压着火气问道:“我的旧衣在何处?”
少女隔窗笑答,声音清脆得很:“已付之一炬。”
齐六眉峰一竖,冷声道:“你敢如此?”
少女笑声更脆,隔着窗纱慢慢道:“你周身衣物都是我亲手替你换下的,烧一身旧袍,又算得甚么?快些穿罢。你已有两日一夜米粒未进,再逞性子,只怕连同我斗嘴的气力也无。”
她这一提,齐六腹中果然响了几声。先前连番奔波,又受毒困,心神全在敌人与少女身上,竟未觉饥饿。此时一闻食物香气,才知腹内空虚。
齐六无法可想,只得将那套新衣穿上。未等他披好长衫,少女已端着一盆热水,风风火火进了屋来。
齐六见她神情自若,知争也争不过,便索性接过水来洗面漱口。少女则转身去开提盒,将一样样食物摆在高脚木几上。
齐六放下手巾,缓步走近,只见几上摆着一盘炸春卷,一盘油酥饼,一盘枣泥包,一盘玫瑰糕,一盘生煎馒头,另有半盆绿豆小米粥,热气袅袅,香味清淡而实在。
少女立在几旁,眼中笑意未散,却少了几分先前的顽皮,仿佛早已算准他终究会坐下。
齐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来处,也没有再提旧衣,只在几前坐下,拿起筷子。灯影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少女含笑的眉眼。屋外松影横斜,竹声细碎,湖上一路杀机与诡谲,到了此处,竟似暂被帷幔隔在门外。
齐六当真饿得狠了,坐到几前,竟连客套也顾不得,更不曾让那少女同食。他也不用箸,伸手取了油酥饼便吃。饼香入喉,腹中饥火一被引动,越发难以按捺。少女转身盛粥,不过顷刻之间,待她将两只小碗端到几上,那一盘油酥饼已空了。
少女端着碗站住,望着他,眼中先是惊讶,继而忍不住笑意。齐六却无暇看她,又取生煎馒头,再拿炸春卷,吃得虽急,却不显粗鲁,只是眉目间少了平日冷峻,多了几分少年人久饥得食的真性情。
几上菜点渐少。齐六不知有意无意,终究留下那一盘玫瑰糕,手方伸向粥碗,少女已轻轻一笑,将那盘糕推到他面前。她眸子里含着一层柔意,口中却偏要说得任性:“旁的你不吃也罢,这盘不许剩。它是我亲手做的,你若不吃,便是瞧不起我。”
齐六听她这般说,心中却知多半不真。她先前行事何等狠捷,哪里像是方才还亲手制糕之人?可那盘玫瑰糕被她推来,言笑之间分明藏着怕他未饱的一番心意。齐六抬眼看她,目光与平日大异,冷硬里竟多了一点温和。他没有拆穿,只默然取糕,慢慢吃尽。
少女见他吃完,脸上笑意一展,仿佛比自己得了甚么好处还欢喜。她转身取过热水,亲手绞了一方手巾,递到齐六手边,声音忽然低了些:“擦一擦。我有几句话,须同你明白讲。”
齐六接过手巾,心头微微一震。他从她神色中看出,此女嬉笑之后,终于要揭开来历。只是那几句话究竟是福是祸,他一时也难断。
就在此时,门上忽传来两下轻轻弹指之声。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似在等屋中主人准许。
少女方才还含笑的面容,霎时敛尽春色。她霍然起身,眉眼间寒意陡生,那张娇艳脸庞竟像罩了一层霜。她隔门冷声问道:“彭五,那三人到了?”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齐六听在耳中,略觉熟悉。那人回道:“禀小姐,三人已在老宅墙外露面,此刻只怕入了院子。”
齐六这才听出,门外之人正是方才驾车的矮胖汉子。那双鹰爪似的怪手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心中暗记此人功力不浅,而此刻言语之中竟带急意,可知来者绝非庸手。
少女却毫无惧色,只向窗外淡淡吩咐:“慌甚么?人来有挡,水至有堤。先将他们留在大厅,不许乱动。”
彭五应声退去,足音迅疾,很快远了。
少女转过身来,脸上寒霜又化成笑意,只是笑中多了一分认真。她在齐六身前坐下,眼睛望定他,慢慢道:“我生平最不喜拾人剩下的称呼。那黑丫头一口一个六哥哥,听得我满身发冷。自今日起,我唤你大哥哥。”
齐六心中暗道:外面强敌已至,她此时竟还要争这一个称呼。可念头转到彭五方才的急切,又不由暗自警醒。彭五身手显然不弱,连他也如此郑重,来的三人必有来历。齐六倒要看一看,这个少女究竟有多少斤两,竟能叫鬼吹灯魂飞胆裂,又能在强敌临门时如此从容。
少女似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斜睨着他,嗔意中带笑:“你又在心里盘算我。此账暂且记下,待会儿再同你清算。眼下先随我去大厅瞧瞧。只是有一桩,你不可抢在我前头出手。”
齐六心中微哂。他身上余毒未明,纵然想抢先动手,只怕也未必由得自己。少女见他不答,眉梢一扬,似笑非笑道:“你想藏拙?”
齐六赌气不语。
少女忽又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衣袖,笑道:“你这人有时精明得可怕,有时又呆得叫人着急。你为何不试着运气行脉一周?”
齐六闻言一怔,暗中提气。真气自丹田而起,竟已能缓缓运行,只是沉睡过久,血脉尚觉微滞。他神色一变,抬眼望她。
少女见他这副模样,笑得越发明媚,解释道:“我帕上所染之物,只令人一时身僵力弱,并不伤脏腑,也不留后患。两个时辰一过,自会渐渐解去。后来我又喂了你一丸黄粱丹,叫你安睡两日一夜。若不是这丸药,你哪会饿得这般厉害?”
齐六方知自己昏睡之故,心中又恼又惊,却也不能说她全无照顾之意。少女已不理他,走到床前,俯身打开一只大箱。箱中寒光微映,她取出两口短剑,剑式古朴,鞘纹沉黯,虽未出锋,已有一股冷意透出。
她将其中一口递给齐六,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这是我赠你的。大哥哥收好,莫叫旁人夺了去。”
齐六接剑在手,才觉剑虽短而沉,分量恰到好处,鞘上古意盎然,绝非凡品。他正欲细看,门外忽又传来彭五急促之声,这一次已失了先前沉稳:“请小姐速往大厅。那三人另有接应,情势不对。”
齐六听得心头一紧,连他这般孤傲性子,也知不可再缓,伸手便握住少女手腕,带她向外走去。少女被他一拉,却仍不忘回身取起齐六那只皮囊,随手挟在臂间。
两人疾步穿廊。廊外夜色沉沉,灯影被风摇得忽明忽暗。少女被他拉得身形微偏,却还要出言讥他:“原来大哥哥也受不得大场面。瞧你这般急法,我这条胳膊怕要叫你扯断了。”
齐六头也不回,只沉声道:“鱼在水下,看不出大小;待它出水,方知分量。”话音未落,他左臂已揽住她纤腰,身形一纵,如离弦之箭,直向大厅掠去。
两人刚落在大厅门外石阶之下,厅中已有三人并肩而出。两名黑衣老者年皆半百,面容沉肃,步履无声;另一人却是三十余岁的美妇,翠衣羽裳,姿容明艳,眉目间有一股阴柔狠气。三人步位分列,恰成品字形,将厅门口守得严密。
少女身子一偏,索性偎在齐六肩下,连看也不看那三人,反向旁边的彭五冷冷骂道:“今夜究竟来了多少神煞?你一声紧似一声,把我催到此处,便是叫我看这些人?”
两名黑衣老者目光一冷,似欲上前。那翠衣美妇却先抬手拦住,目光从齐六身上一转,又落回少女脸上,似笑非笑地道:“怪不得花仙子今夜眼高于顶,原来身畔多了一位人物。你向来独行独往,何时也学会请人助拳了?”
少女原来便是花仙子。她听得此言,唇角一扬,笑声清脆,语意却冷:“对付你们三个,还不值得我去请帮手。”
翠衣美妇向前逼了一步,眼中寒芒微动,缓缓问道:“既说不是帮手,那你身边这位,又算甚么?”
花仙子非但不退,反而向齐六肩边偎得更紧。她望着翠衣美妇,眼中含着讥诮,悠悠道:“李碧霞,孩儿受了欺负,大人出不出头?”
翠衣美妇不知她要绕到何处,仍冷声道:“自然出头。”
花仙子又问:“这算请帮手么?”
李碧霞道:“不算。”
花仙子娇笑一声,眉眼间全是促狭锋芒:“这便成了。打了孩子,大人出头,不算请帮手;打了妻子,丈夫出头,怎么便算请帮手?何况七手黑狐门下,男人多得很,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
七手黑狐李碧霞被她当众一刺,脸上血色顿变,目中杀机骤起。她厉叱一声,广袖忽扬,袖中数十点黑芒飞出,如一片骤起的乌云,直罩花仙子与齐六二人。
齐六本就立在花仙子身旁,见暗器来势又密又毒,哪里容得她被人欺到面前。他心头怒意一动,身形已从石阶下拔起,赶在黑芒临身之前凌空踢出两脚。腿影破风,劲力沉猛,七手黑狐竟被他逼得斜身贴地滚开,袖中暗器也随势散落,钉入阶前青石,发出细碎冷响。
厅两侧厢房屋脊上,忽有数声低笑同时响起。笑声未落,四条身影已自暗处飘然落下,身法诡谲,衣袂不惊,将厅前空地又围了一层。其中一人阴恻恻地望着齐六,声音如冷针入耳:“我倒要瞧瞧,是何等人物,配在花仙子身边称夫。”
齐六立在石阶前,余光瞥见花仙子仍倚在自己肩侧。众目环伺,杀机四合,她方才那番话已将两人关系推到明处。此刻他若稍迟一瞬,花仙子便要在众人面前受辱;若矢口否认,更等于亲手将她推入难堪之地。
他掌中短剑尚未出鞘,眉间冷意却渐渐沉了下来。花仙子没有说话,只微微仰首看他,眼中仍有笑,笑底却藏着一线难以察觉的紧张。齐六迎着四面迫来的目光,缓缓踏前半步,把她身形挡在自己肩后。
四面目光俱落在齐六身上。花仙子半倚在他肩侧,似笑非笑,眼波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凝。齐六心知自己已被推到无路可退之处,若此刻稍一含糊,便不止是折了她的颜面,也等于叫眼前群凶看破了两人虚实。他胸中一横,迎着那阴恻恻的问话,朗声吐出一个字:“我。”
那出声之人闻言,在屋檐暗影下一声冷笑,声音阴森得似从牙缝中迸出:“好,算你还有几分胆色。”
话音未绝,他身形已凌空扑落。一长一短两道厉芒同时卷出,长者如恶蟒翻身,短者似灵蛇吐信,分缠齐六与花仙子。那一击来得疾猛狠辣,恰在齐六左手尚揽着花仙子、右手短剑仍未出鞘之际,厅前灯影被兵刃寒光一逼,竟似骤然暗了一暗。
花仙子脸上笑意顿敛,眸中微现惊色。她虽胆大机深,也看出这一击险到了极处。若换旁人,左手牵累,右手未备,立时便要血溅阶前,连带她也难免遭劫。
齐六却在这一瞬间显出绝顶应变。只见他双肩一振,左掌托起花仙子纤腰,借势一送,正是一招“烘云托月”,先将她送出长短两道寒芒笼罩之外;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鞘中短剑脱手飞出,剑鞘与剑身相裹,疾如离弦之矢,直撞来人胸前血阻要穴。那一式取势极奇,竟似不求退避,反以性命逼性命。
来人满心要一击杀他,却绝不肯与他同赴死路。眼见短剑破空而至,胸前寒意骤逼,他怒目圆睁,猛提一口真气,身子在半空一翻,硬生生横甩八尺之外,才避开那夺命一撞。
他这一退,齐六反而占了先机。短剑甫一飞出,齐六身形已随之拔起,如强弩穿云,人在半空探手一捞,五指恰恰握住剑柄。剑一入手,寒光骤展,连施“抽剑断水”“切断巫山”“魂断乌江”三式。剑啸撕风,森寒逼骨,三道厉芒连成一线,直取方才偷袭之人。
那人落地之后方显身形,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年,眉目俊朗,风度甚佳,只是眼角唇边隐伏阴鸷之色。右手持一支三尺二寸长的判官笔,左手握一条七尺软鞭,笔硬鞭柔,一长一短,本是极刁钻的路数。他素来眼高于顶,出手从不落空,哪里料得齐六在这等险局中还能反守为攻,且招势如此诡谲凌厉。
他口中发出一声尖嘶,判官笔急点,软鞭横卷,拼尽全力格开前两剑。到了第三式“魂断乌江”,气机已断,招架终究迟了半分。寒光一掠而过,他腹间陡然裂开一道长口,鲜血随即涌出。
那华服少年扑通跌落阶前,身子一震,竟又挣扎着坐起。两手死死按住腹间血口,十指被血染透,双眼渐渐失神,却仍怨毒地盯住齐六与花仙子。他喉中挤出一声破碎呼喊:“二哥……”那声音甫出,身子便向后一仰,断了气息。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疾。厅前诸人原本各据方位,心中自有算计,谁也未料到不过数息之间,凌空袭杀之人竟已横尸阶下。他的兄弟俱在眼前,却连援手都未及伸出,便眼看他从半空坠地而亡。
花仙子被齐六送到一旁,才站稳身形,目光扫过余下三人。那三人已各自移步,仍成品字形相围。她腕中短剑仓然出鞘,剑光映着她雪白面颊,神色冷厉如霜。她咬牙说道:“青藏胡家来多少人也无妨,我屋后那口深坑,正缺活人来填。”
“青藏胡家”四字入耳,齐六嘴角两边肌肉微微一抽。曹七临死前所供之言,霎时在他心中浮起。铁掌神抓邱龙吟、玉面毒枭邱振国,正与青藏胡家相连。齐六横身一步,挡在花仙子身前,声音微哑,却压得极稳:“你们果然是青藏胡家的人?”
那死者方才呼作二哥之人,脸上生着一颗黑痣,目光阴毒。他见齐六忽然相问,只道这少年听了胡家名号,心胆已寒,便阴阴一笑,尖声道:“怎么,听见胡家二字,怕了?”
齐六为探邱氏父子下落,便将锋芒敛了三分,故意露出几分外强中干之态,缓缓道:“方才之事,本非我先挑起。地上这位一出手便要杀人,我不得已还手,若说误会,也该先问明缘由。”
黑痣汉子怪笑数声,脸上恨意更深,咬牙骂道:“误会?你杀我兄弟,还敢拿误会二字塞口?小子,你若还识死活,便自己横剑抹了脖子,免得受尽零碎苦楚。”
齐六见他已被怒火牵动,便顺势问道:“你在胡家排行第几?”
黑痣汉子昂首狂笑,似觉齐六问得可怜又可笑,厉声道:“睁开眼听清楚,老子便是青藏胡家八大金刚中的二太爷。站在你身后两侧的,乃是五太爷、六太爷。”
齐六微微侧目,看似怯意未消,实则暗中记下二人方位。他忽又指了指地上尸身,问道:“这位倒在地上不起的,又是几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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