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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杀鸡儆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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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残得“枪霸”之名,原非浪得虚名;李碧霞能以“七手黑狐”行走江湖,也并非倚色取巧。齐六剑势乍向强残,身形却虚实难辨,李碧霞看在眼中,并未被他引得乱了方寸。龙舌剑尚未递足,她腰肢一折,人已斜斜欺近,淬毒七巧抓带起一缕青寒,直取齐六背心。

齐六脚下不住,身子随剑锋而转,仍旧逼向强残。强残长枪沉猛,本该一枪压住半座厅堂,可齐六贴得太近,剑光又疾又冷,几乎贴着枪杆钻入,叫他一时展不开枪势。李碧霞眸光一沉,知道若让齐六缠住强残,二人合围之局便要被他拆散。她口中一声冷叱,玉臂横翻,七巧抓忽从齐六肩后绕出,抓尖一沉,改点他脑后要穴。

齐六仍似未觉,身子陡然横旋,仰面从枪影下翻过,剑锋一挑,第三次掠向强残胸腹之间。短剑近身,险在分毫。强残空有一身蛮力,长枪却被逼得难以回环,三次受迫,竟连一枪也不曾完整递出。

李碧霞久历风波,心念转得极快。她认定齐六宁可挨她一抓,也要先毙强残。只要强残一死,前后夹击之势便散,齐六纵然负伤,仍可从容腾挪。她这念头原是出于江湖阅历,却也正因太信自己的判断,反被齐六牵住了心神。

强残也未看破。齐六剑剑奔他而来,杀意森寒,毫无回顾之态,连他这等临阵老手,也只道齐六所图正在自己身上。李碧霞心急护他,出手渐狠,七巧抓一递再递,只求逼得齐六回身自救。她却不知,齐六等的正是她一味前压,心中只攻不守的一瞬。

剑光忽然一敛。

齐六身形在强残枪前微微一滞,似被枪风迫住。李碧霞见机,抓影骤然压下。就在这一刹那,齐六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寒鹞倒翻,龙舌剑反从肘后吐出。剑声轻细,却冷得刺骨,碎金断玉、断手残腕、断头削足三式相连,剑路层层相逼,竟似一张寒网反罩而下。

李碧霞脸色骤变。她仓促之间左移右闪,七巧抓连连格挡,抓尖与剑脊相击,溅出数点冷星。她到底不愧“七手黑狐”之名,生死关头仍能避开迎面一剑,护住咽喉与首级。可齐六第三式已从她身侧斜落,一声骨裂之响,右臂齐肩飞开;剑锋下沉,又从她左足掠过。血光在厅中一溅,她身子失衡,惨声冲喉而出,倒在尘埃之间。

强残听得李碧霞嘶声惨呼,眼中立时泛起血色。他与这女子情热甚深,骤见她断臂残足,胸中如烈火焚烧,喉间低吼,牙关咬得渗血。长枪被他双手高举,枪杆挟着千钧之力,猛然向齐六头顶砸下。

齐六早料他有此一怒。重创李碧霞,正是要逼强残心乱。强残越是情急,枪势越重;枪势越重,破绽越明。齐六故意身形稍缓,似乎退避不及,引得强残将一招使尽。枪风压落之际,他忽然贴地一翻,身如寒塘游鱼,自枪幕边缘滑出,倏地抢到强残左肋之侧。

强残一枪砸空,劲力已老,尚未及收势,齐六的龙舌剑已换作剖腹刮鳞之势,寒芒没入他软肋。剑锋入肉,又斜斜一带,强残胯间血肉被削下一片。他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长枪顿失灵动,脚下鲜血铺开。

白蔷薇望见强残受创,双膝一软,又扑地跪下。她眼中含泪,声音凄厉而发颤,向着地下叩首道:“大伯父,今日这血债,总算有人替你讨回来了。”

她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从旁疾出。那是彭五,素来为白蔷薇心腹,此时手中攥着牛耳尖刀,双目通红,直扑倒地的李碧霞。他父彭福为护财而死,仇恨积在胸中,早已压得他气息粗重。如今见李碧霞半身染血,正是取命祭父的时机,他哪里肯再迟疑半步。

刀锋将及李碧霞胸口,厅上忽有一点寒芒破空而至。来势不疾,却准得惊人。只听“当”的一声,彭五腕上一震,牛耳尖刀脱手飞落,擦着青砖滑出数尺。

齐六反应极快,足下一旋,衣袂带风,已转身望向大厅上方。他目光沉寒,声音压得极低,却使厅中众人皆觉心头一冷:“阁下若要插手,便请现身。若有旧怨旧债,也请当面说清。藏头露尾,便莫怪齐某留人。”

彭五俯身去拾刀,手指刚触及刀柄,便又要扑向李碧霞。齐六眼角一沉,冷声截住他道:“退下。”

彭五身子一僵。他心中恨意如沸,却也知道齐六此刻便是他与白蔷薇最大的倚仗。若违了齐六,非但报不得父仇,反会坏了全局。他咬紧牙关,将刀拾起,却不再上前,只重重跺了一脚,退到白蔷薇身侧。

白蔷薇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冷光深藏。她恨不得将那暗中出手之人一并碎尸,可她生性阴忍,越是凶险,越能收住声色。她缓缓抬袖拭泪,唇边竟浮出一点轻笑,只静静望着厅上,不发一言。

那人自梁间飘落,身法轻灵,衣袂回旋如水。落地之后,众人方看清,来者乃一中年美妇。她容色已非少女,眉目之间却自有雍容气度,举止从容,既无寻常江湖女子的轻佻,也无贵家妇人的矜伐。她站在血光与刀剑之间,竟使满厅杀气稍稍一缓。

李碧霞年岁较她为轻,容貌也更娇媚,可两人相较,高下立见。李碧霞艳而带邪,像一枝含毒的花;这中年美妇却静而不俗,眉间风华沉在骨里,教人一望之下,不敢轻慢。

她落地之后,并不向齐六解释来路,也不向白蔷薇分辩是非,更不曾为李碧霞出言报复。她径直走到李碧霞身侧,俯下身去,指尖如风,连点数处要穴。李碧霞断臂残足处血势顿缓。美妇又从衣内撕下一幅贴身白绢,替她裹住伤口,手法利落而轻稳。包扎既毕,她取出三粒赤红药丸,捏开李碧霞牙关,缓缓送入口中。

厅中诸人竟一时无人阻止。彭五紧握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却被齐六方才一喝压住,不敢再动。白蔷薇笑意未消,目光却如细针一般落在美妇身上。齐六则静立数步之外,龙舌剑锋低垂,剑尖仍滴着血。

待美妇替李碧霞理毕伤处,齐六方才开口。他声音不高,话中却藏着锋芒:“人命有债,终须有人偿还。七手黑狐害了彭福,此事岂能一句救人便揭过?”

美妇抬起眼来,神色无波,语声也不急促。她望了齐六一眼,缓缓道:“彭福不是死在她手下。他是被逼到绝处,为护白家财物,自己绝了性命。”

彭五听见父亲之名,胸中悲愤再难压住。他向前一步,刀锋斜指,厉声道:“你究竟何人?凭什么在此多管白家的血债?”

美妇并不看他的刀,只将衣袖理平,语意淡淡,却自有分寸:“我这一生,从不管无干之事。至于我是谁,你还不够资格来问。若要问,也该由你家小主人开口,或由这位使剑的小兄弟来问。”

她说罢,目光转向齐六,似乎等他发话。

白蔷薇心思深沉,自知此时由她出面,名正言顺,却偏不肯先露声色。她斜倚在齐六身旁,肩头轻轻一靠,借这细微动作,将场面推给了齐六。那美妇瞧在眼里,眸中掠过一丝异色,忍不住多看了白蔷薇两眼。

齐六感到肩上一软,便知白蔷薇之意。他并不回头,只将龙舌剑慢慢收低,向那美妇拱了半礼,语气仍是冷的:“既然阁下出手救人,想必有话要说。请阁下道明来意,也将彭福之死的原委说个清楚。”

美妇听他称呼,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平静说道:“我不是夫人。如此称呼,往后不必再用。”

齐六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不移,声音淡淡传出:“称呼轻重,眼下并非要处。”

那中年美妇听了齐六之言,神色反更郑重。她立在血迹未干的厅前,眉眼之间不见怒色,只有一层深沉难测的怅然。她略一敛袖,向齐六凝目道:“这称呼牵着我的来历,也牵着你我之间的旧缘,怎能算作枝节?若非与你有关,我原不必更正;若无这一层因由,我今日未必会来,即便来了,也不会在此露面。”

齐六听得此言,眼中冷光微微一滞。白蔷薇立在旁侧,眸底也倏然亮了几下。她年少而心深,最擅从旁人一句半语中窥测虚实。美妇这一句话,看似平平,实则将自己与齐六扯在一处,来路顿成迷局。

那中年美妇未再理会旁人,只望着齐六,语声放得更缓:“你祖上故居,可是在淮上齐家营?”

齐六本如铁铸一般立着,方才强残长枪临顶,也未使他眉目稍乱。此时骤闻“齐家营”三字,身躯竟不可遏地一震,脚下退了半步。龙舌剑虽仍在掌中,剑尖却微微低了下去。

美妇见他这般神情,唇角动了动,似有千言压在心头。她轻吸一口气,又低声问道:“你母亲出自云南郑氏,可有此事?”

齐六脸色骤变。先前那一问,已如暗处寒光乍现;这一问,却似惊雷劈破久封旧梦。他二十四年漂泊江湖,历经生死,素来不轻易动容,此刻胸口却像被人一把攥住,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齐家祖居淮上齐家营,此事早为尘土掩尽。齐六虽为齐家血脉,却生于河北,幼年所闻,也不过父亲偶尔提及的一两句残影。至于他的母亲,乃云南人氏,娘家姓郑,更是家中隐秘。郑淑仪自从随白马金鞭齐家良远走,便同旧日门户断了音问。江湖之上,无人知她来处,更无人敢把这旧事翻到齐六面前。

中年美妇看着齐六惨白的面色,目中渐有水光浮起。她不急不缓,一字一顿道:“为明你我渊源,我只好失礼一回。你母亲闺名,唤作郑淑仪。”

这名字一出口,齐六胸中旧创尽被撕开。郑淑仪三字,乃他生母闺阁中旧称,除了至亲骨肉,便唯有当年同她一处长成之人方能知晓。齐六再无疑意,向前抢出一步,单膝点地,声音已带悲凉:“齐六幼年失怙,母亲早逝,满门罹难,自此飘零江湖。骨肉旧亲,几乎尽数不识。前辈既知家母旧名,还请明示来历。”

白蔷薇看见齐六这般情状,眼波一转,立时收起方才杀意。她轻轻上前半步,声音婉转,却又不失分寸:“既是齐郎旧亲,此地血腥狼藉,岂是叙话之所?还是入厅奉茶,再请前辈细述旧缘。”说罢,她侧首望向彭五,柔声里带着不容违逆之意,“去唤人备茶,不可失礼。”

齐六抬眼看了白蔷薇一瞬,目中寒意淡去,竟有一丝感激之色。他起身之后,向那中年美妇肃然抬手,请她先行。

白蔷薇随即向廊下唤了一声。四名壮汉与两个仆妇匆匆赶来,低头候命。白蔷薇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碧霞,语气平稳:“把她抬到西厢,伤处不可碰裂。喂些米汁,先吊住性命。”

齐六听在耳中,心中自明。白蔷薇此举,不是怜惜七手黑狐,而是因这中年美妇与自己母亲旧谊相连,便连她所救之人也一并暂缓处置。齐六生平少受人情,此刻看向白蔷薇的目光,不由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三人入得大厅,血腥气被门外冷风隔去大半。厅中灯烛微摇,茶盏很快奉上。白蔷薇不待旁人开口,先离座敛衽,向中年美妇深深一礼。她脸上笑意温婉,言辞也极为谦恭:“方才乍逢其变,晚辈有眼不识旧人,言行若有冒犯,还望前辈宽宥。敢请前辈将来龙去脉告知,也好叫齐郎心中有个着落。”

中年美妇捧着茶盏,却未饮。她垂目片刻,再抬起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她望向齐六,低声道:“我姓阚,名红梅,云南大观楼人。”

阚红梅三字一出,白蔷薇立刻向齐六瞥去。齐六的神色果然变了。父亲白马金鞭齐家良带他逃亡之年,常在荒山古庙、冷店孤灯之下,向他说起昔日武林恩怨,也说起齐家与云南旧门第的牵连。阚红梅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她乃正续寺赤松上人的小师妹,江湖上称红梅阁主;赤松上人十余年前死在武凤楼五凤朝阳刀下,阚家祖上又曾为前明黔国公府护卫首领,在滇中一带颇有旧望。

阚红梅从齐六神色之间,已知他听过自己的来历,心中酸楚更甚。她缓缓搁下茶盏,眼底微湿,连声音也低哑了几分:“看来,你已知道我是何人。”

齐六喉头发涩,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知道。也知道先母当年曾在阚府侍奉。”

阚红梅脸上愧色一闪,望着齐六,语声不由得柔了下来:“孩子,我不愿再以小兄弟相称。令堂虽长我几岁,在我心里,从来不是阚府侍婢。我自幼便敬她、亲她,只当她是自家姊姊。”

齐六眼底旧痛未消,声音仍带几分生硬:“阁主这番话,或许发乎肺腑。可齐六只知,家母当年是趁夜逃出阚府。若非家父从狼吻之下将她救回,她便不会成为齐家良之妻,世上也不会有今日的齐六。”

阚红梅听得此言,面上愧意愈深。她沉默良久,才低低说道:“你说的,字字不虚。当年我兄长负了她,逼得她无路可走,只得夜遁离府。此罪落在阚家门上,阚红梅难辞其咎。只是我待她,确确实实别无主婢之分,只有姊妹之情。”

齐六胸中那一团寒结稍稍松动,脸上的冷峻也淡了几分。他垂下眼帘,缓缓说道:“这些旧事,先父先母在世时,都曾对我说过。”

阚红梅轻轻一叹,指尖掠过盏沿,盏中茶水微微一漾。她低声道:“正因阚家负她太深,两家后来才音问断绝。我今日前来,并非攀附旧谊,也不是借令堂之名求你念什么故人之情。”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似有极重的话压在心头,一时难以出口。齐六抬眼看她,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冰冷,语声却仍直截了当:“阚姑姑今日寻到齐六,必有要事。”

这一声“阚姑姑”入耳,阚红梅眼中水光一颤。她看着齐六,心中旧愧与怜惜交织,半晌才坦然说道:“此事并非只为我一人,可我既已知道,便不能置身事外。先天无极派的人一时寻不着,我只得冒昧来寻你。”

白蔷薇坐在一旁,笑意仍温,眸光却细。她轻轻放下茶盏,插言时语气极柔:“前辈莫怪晚辈多心。晚辈只想请教,前辈如何寻到此处?”

这话问得平和,内里却藏着试探。阚红梅为人坦荡,又因齐六是旧日姐妹之子,心中先存亲近,竟未多想。她当即说道:“我原不知六子在此。我是一路追着七手黑狐、枪霸强残与斧王而来。谁料赶到此处,竟见到这般局面。”

白蔷薇唇边笑意微深,似带几分得色。她望了一眼厅外,又轻轻道:“前辈是说,未曾料到这三人都已倒在此间?”

阚红梅点了点头,神情仍显惊异:“确未想到。”

白蔷薇并未就此罢休。她身子微侧,袖口覆住半盏清茶,语声越发轻缓:“前辈既是追着他们而来,想必缘故不浅。晚辈可否听一听,其中真正因由?”

阚红梅看了她一眼,似已察觉这少女心思极密,却无意隐瞒。她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我想请他们相助,救一个人。”

白蔷薇对那被救之人并不在意。她眼波一转,又追了一句:“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缘由?”

阚红梅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答道:“不瞒你们,李碧霞与我同出一脉,她按辈分,是我的徒侄。”

白蔷薇问到此处,忽然住了口。她不再追问,厅中几人的神色便一齐沉了下去。烛火在盏中微微一跳,茶香本是清淡,此刻也仿佛被未散尽的血腥气压住,谁也不先开言。

齐六坐在椅中,指节轻轻贴着盏沿。他眼下心中牵挂的,原只有邱、龙两家的旧仇,旁人的生死荣辱,原本难以动他分毫。只是白蔷薇突然收声,阚红梅又迟疑不语,这一厅静得近乎逼人。他只得抬起目光,向阚红梅问道:“阚姑姑,你既欲求人相救,救何人?何以偏要寻七手黑狐、强残这一流人物?”

阚红梅听他这一问,手中茶盏微微一颤。她对齐六本有怜惜亲近之意,若是寻常事,早已倾囊相告。偏偏此事牵涉极重,一语出口,便是满天风雨。她唇瓣动了几回,终究没有立刻吐出一个字。

厅中冷意更深。

白蔷薇本已垂眸不语,见阚红梅仍然吞吐,心中疑云又起。她缓缓抬眼,唇边浮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不入眼底。她将茶盏轻轻搁下,语声柔中带冷:“阚姑姑既有难言之隐,晚辈也不便强问。夜茶凉了,还是让人替前辈换一盏热的,稍歇片刻再行。”

这话说得客气,送客之意却已明明白白。阚红梅不是听不懂。她神色一紧,被逼到此处,仍旧不敢轻易出口,只向厅内侍立的仆妇和壮汉扫了一眼。

白蔷薇会意,手指微微一摆。几个下人立刻垂首退去,脚步声一路远到廊外,再也听不分明。

阚红梅仍不放心。她起身走到厅门内侧,侧耳听了片刻,又掀起帘角望向院中。夜风穿过阶前树影,院内空寂无声,唯有远处檐角轻响。她确信四下无人,方才缓缓转身,回到原处。她面上血色尽褪,声音低得几乎贴着齿间溢出,却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贾佛西。”

齐六如遭雷击。那三字入耳,他眼前倏地一黑,胸中旧恨新怒一并翻涌。他猛然站起,反手扣住阚红梅腕脉,五指如铁,声音嘶哑而急厉:“此话当真?”

阚红梅腕骨被他抓得几乎欲裂,额上顷刻渗出冷汗。她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呼痛,反而眼中涌出泪来。齐六这般失态,已胜过千言万语。她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寻错人,也知道贾佛西的生死,终于有了一线可托之望。

齐六片刻之后方才醒觉,连忙松手。阚红梅扶着椅背坐下,腕上已现青痕,她却似浑然不觉。她望着齐六,泪水顺颊而落,低声说道:“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崇祯帝死于煤山,京师一破,贾先生孤身逃出城去。他原是文渊阁编修学士,又是江剑臣的盟兄,却不肯剃发易服,更不肯伏首新朝。他披发草履,破衣敝衫,走遍南北诸省,肩上一条渔鼓,手中两片简板,白日沿街卖唱,暗中联络遗民义士,只盼有朝一日,重整山河。”

齐六胸膛起伏,眼中血色隐隐。贾佛西是江剑臣的盟兄,这一点他当然知道。可如今的齐六,对江剑臣早已再无旧日敬意。两年前之约,江剑臣迟迟不履,使他苦候无果;齐家良惨死之后,这一桩恨更如刀钉在心上。若非北荒一毒叶梦枕后来救他,传他武功,他早已死在仇人掌下,哪里还有今日立身之时。此刻贾佛西三字令他心神大乱,并非因那人同江剑臣结义,而是因这位前明孤臣万死不回的骨气,触动了他胸中最深的血性。

阚红梅越说越悲,双手紧紧扣住椅扶,指尖发白。她哽咽道:“那些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多少人剃头换服,改口称臣;独有贾先生,将生死置之度外,孤身奔走,风餐露宿,从不肯屈一分气节。”

她话至此处,嗓音已哑,仍强自支撑着说下去:“我不怕你们见笑。我上月才探得消息,说贾先生徒步西行,正往秦川八百里路去。我那时便决意舍了红梅阁,舍了阚家旧业,也舍了这四十年来未嫁之身。我愿穿粗衣,食淡饭,跟随他患难一生。可我终究迟了一步。他在途中被铁掌神抓邱龙吟那狗贼擒住,如今寄押在洛阳。我走投无路,才想倾尽家财,求李碧霞招集能手,设法救他出来。”

这一番话说完,阚红梅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中。她眼泪未干,神色却似一夜之间老了数年。

齐六立在灯下,胸中三股烈火交相煎逼。一为贾佛西身陷洛阳,生死难测;一为阚红梅这般痴情烈骨,教他心中酸楚难平;一为邱龙吟竟又现踪迹,旧仇新恨霎时合成一处。他恨不得立刻生出双翼,飞至洛阳,将邱龙吟千刀万剐。

白蔷薇见他面色骤白,忙起身贴近,伸出玉掌按向他胸口,想替他顺气。她掌心刚触到齐六衣襟,齐六已急怒攻心,喉间一响,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血色溅在地上,烛影都似被染红。

白蔷薇吓得花容失色,声音里已有哭意。她一手扶住齐六,一手轻揉他胸前,急声道:“齐郎,先稳住心神!”

阚红梅本已瘫在椅中,见齐六吐血,也硬生生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她眼中惊痛交集,似要上前,却又自知此刻添不得乱,只能扶椅而立。

偏在此时,廊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先前被白蔷薇斥退的仆人中,有一人飞奔入厅,跪地禀道:“小姐,方才抬入西厢的七手黑狐,已经断了气。”

白蔷薇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把按在齐六胸口的手收回。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喝道:“速去传彭五来见我!”

齐六虽被怒血冲伤,心神却并未昏乱。他一听这消息,便知其中另有布置。李碧霞虽伤重,阚红梅又已点穴止血、喂药包扎,断不该这般快死。白蔷薇要召彭五,分明是将此事归到彭五报父仇上去。齐六看破,却不能拆破。阚红梅毕竟是李碧霞同门长辈,若当场追究,方才牵起的救人之事,立时便要横生变故。

他抬手拭去唇边血迹,抢在白蔷薇之后沉声吩咐道:“再传令下去,若彭五杀人后畏罪潜走,即刻多派人手追搜。务必活擒回来,按罪处置。”

白蔷薇心中明白齐六是替她遮住这层机关,几乎喜得要笑,脸上却仍是一片焦急,连声催促道:“还不快去!多派人手,务必把人活捉回来!”

那仆人应命而去。厅中又只剩几人相对。

阚红梅脸上有悲色,也有不满。李碧霞终究是她同门徒侄,死在白家宅中,怎能毫无波澜?只是此刻她一颗心早已尽数悬在贾佛西身上。她从陕西一路追来,风尘未洗,身心俱疲,却仍强压住胸中翻涌,向齐六低声道:“孩子,我先走一步,赶往洛阳查明实情。你若念旧缘,也若敬重贾先生,盼你随后赶来。”

话音落时,她人已掠出厅门。齐六追到阶前,只见院中树影一晃,那道身影已越过墙头,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他立在厅外,夜风吹动衣襟,唇边残血尚未拭尽。白蔷薇走来,轻轻揽住他的手臂,将他扶回。两人回到先前卧房之时,远处更鼓正敲三下,沉沉响声沿着夜色一层层荡开。

齐六心神疲惫,胸口仍隐隐作痛,只想倒头歇息。白蔷薇却早已另有安排。四名白衣美婢鱼贯而入,一人捧来净面热水,一人提着精致夜食,另外两人合力抬来沐浴所用的木盆与香汤。动作轻细,显是早得吩咐,不敢有半点差错。

白蔷薇并未同齐六一道用夜食。她只静静立在旁侧,见他洗过手脸,又勉强用了几口羹饭,眸光微微一转,便悄然退出卧房。齐六此时心绪纷乱,哪里顾得上细想。屏帷之后,香汤热雾渐起,他褪去一身血腥与风尘,任温热水气慢慢透入筋骨。连番恶战留下的疲惫稍稍松开,胸中那股翻涌不息的郁气,也随之平缓了几分。

待他披着巾帕回到卧房,烛火已换过一盏。白蔷薇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一头乌亮长发湿润披散,显然也刚沐浴过。她身上未裹巾帕,只穿着短小贴身的内衣,正俯身铺展被褥。灯影落在她肩背与发梢上,柔光细碎。她听见齐六脚步,回过头来,眼中方才的机锋与狠辣尽数收起,只余一片近乎妻子般的温柔。

齐六曾于青藏连挑四金刚,复在塞外枪霸、斧王与七手黑狐的层层铁围中单剑振环,血溅十步而神色不改。孰料此时独对一间香闺、一个年方二八的弱质少女,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竟似无处施展,反倒手足无措,呆立如石。

那少女白蔷薇宛若未见其惊惶之态,只自顾自铺展了锦被,褪去绣鞋,翻身缩入帏幔之中。

齐六足尖微转,心生退意。

白蔷薇在被中吃吃一笑,曼声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齐大哥倒好,午后刚教人收了衣衫,现下却又将袍服弄丢了。你若执意要走,妹子绝不拦阻,只消防着门外窗下正守候着的四个丫头便是。”

齐六闻言,身形骤然一僵,倒似被蝎子蛰了脚底一般,不由自主地退回到了床榻之侧。

白蔷薇今年方及十七岁零八个月,虽是未经人道的处子,却生就一颗剔透玲珑的心肝,极善揣摩男子心意。她支起香躯,掀开锦被,将一双欺霜赛雪的赤足伸至榻沿,轻声道:“替我把鞋穿上,我这就下去。”

齐六听得“下去”二字,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依言弯腰拾起那双绣鞋。

目光所及,那双玉足全无半点瑕疵,宛如脂玉雕琢,趾甲上敷着的蔻丹红艳欲滴,在微弱的烛光下更显得惊心动魄。齐六心头猛地一跳,暗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神,唯恐多看一眼便要心神失守,索性将绣鞋往地上一抛,霍然抬头。

迎面正撞上白蔷薇那张宜喜宜嗔、妩媚万端的俏脸。

白蔷薇见他目光闪烁,已知其意,随即便在榻上蹬脚挥手,佯作撒泼之状,大声娇嗔道:“白日里是你亲口应承要娶我的,在这彭城众多江湖同道面前,你亦认了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如今你这般推三阻四,我却知晓你的心思,你无非是贪恋李碧霞那干女儿的容貌,动了负心之念。”

齐六生平历经刀光剑影,何曾见过这等胡搅蛮缠的阵仗。他心中本就忌惮窗外伏有听壁脚的丫鬟,生怕她这般嚷嚷出来丢了颜面,惊慌之下,哪里还顾得许多,当即脱了靴子跃上床榻,伸出右手便去捂她的朱唇。

这一下投怀送送,正落入白蔷薇的算计之中。

白蔷薇身形一侧,两条柔臂如藤蔓般死死攀住了齐六的脖颈,随即将吐气如兰的香唇凑了上去,在连串的娇笑声中含糊说道:“大哥哥,你使劲捂着我的嘴,究竟是真怕外头有人听见,还是顺水推舟,存心上床来抱妹子?”

事已至此,齐六纵是铁石心肠,面对这般温香软玉与绵绵情意,亦是不忍再吐出半句恶言。他微一迟疑,终是叹了一口气,违心低语道:“自然是想上床来抱你。”

白蔷薇听得此言,一双美目顿时亮如星子。她用温热的香腮在齐六颊边轻轻摩挲,颤声道:“大哥哥,小妹这辈子命途多舛,唯有你是小妹最不可或缺的依靠。这天底下,再无第二个男子能让白蔷薇这般钦佩、这般倾心。我行事这般无理,实是怕极了转眼便失去你。”

齐六听她言辞恳切,隐隐有凄然之意,两条手臂不由自主地收拢了几分,将她娇躯搂入怀中。

白蔷薇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声音愈发娇柔,低低呢喃道:“彭城双判当年名震武林,是何等显赫的世家。谁知一朝遭逢大难,竟被黑风峡那干恶徒毁了根本。旁人见我家道中落,更是落井下石,险些便让祖宗基业土崩瓦解。我一个孤女,将这副重振家门的重担挑在柔弱的肩上,个中滋味,又有谁知?”

齐六口唇微张,正欲出言抚慰,白蔷薇却已伸出一只温软的柔掌,轻轻捂住了他的嘴,自顾自续道:“纵使我白蔷薇心性再狠,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家。彭城白家要公开复仇、重振雄风,非得寻一尊遮风挡雨的得力靠山不可。若论财帛势力,我挥手之间便能招揽无数庸碌之辈;可要寻一个功力盖世、心术正派,又能让我真正倾心顺眼的夫婿,却是难如登天。好在苍天眷顾,偏偏让我在绝境中遇着了你。大哥哥,今夜我是铁了心,定要做了你真正的妻子。”

话音未落,她侧身挥出一缕掌风,将案头的残烛尽数拂灭。

帐幔低垂,风雨歇息。白蔷薇的一颗心愿终是落到了实处,自此由一个青涩闺秀蜕变为真正的妇人。然而那深藏于骨髓之中的勃勃野心,却并未因这一夕缠绵而削减半分。

天明时分,虽是初承恩泽,周身酸软疲惫,恨不得在锦被中多贪恋几刻温存,但白蔷薇还是咬紧玉齿,悄然披上罗衣,轻轻挪开齐六沉稳的手臂,穿鞋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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