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杀鸡儆猴(2/2)
推门而出,外间晨雾未散。她并未虚言欺骗齐六,四名贴身的心腹丫鬟正神色肃然地守候在小院四周。见得自家姑娘含羞带怯却眉宇含威地走将出来,丫鬟们俱是一惊,随即便省悟过来,登时敛襟危坐,齐崭崭地排成一列,躬身向新婚的小主人低声唱喏道喜。
白蔷薇此刻心中皆是白家的宏图霸业,脸上竟无半点新妇的羞涩之态,只冷冷吐出四个字:“快传彭五。”
不出片刻,就在白蔷薇刚刚端坐在厅堂那张铺着巨大白熊皮的金交椅上时,彭五已然满面堆笑,快步趋前,躬身施礼。
白蔷薇自熊皮椅上微微前倾,沉声吩咐道:“传我的令下去,府内上下人等,一律不准前去新房道喜。”
彭五闻言一怔,面露难色。
白蔷薇按捺下声息,语调极冷地说道:“齐郎性情刚烈暴躁,眼下绝不能让他察觉咱们背后的图谋。再者他初次入赘白家,诸般规矩皆不习惯,我真怕哪个不长眼的惊扰了他,惹得他拂袖而去,那便前功尽弃了。”
彭五有些不服,挺了挺腰杆辩驳道:“小姐何必这般自轻?凭咱们彭城双判潜存的江湖势力与万贯家财,再加上小姐这份绝代容华与一身武艺,配他齐六,他便是打着灯笼也无处寻这等大富贵去。”
白蔷薇听了这话,一张俏脸瞬间罩上了一层严霜,厉声斥责道:“混账!冲着你脑子里存了这等狂妄念头,我现在便该废了你的武功。我白家的大事,迟早要坏在你这等不知轻重的奴才手里!”
彭五见小姐动了真怒,吓得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角冷汗涔涔。
白蔷薇心机深沉,胸襟如江河般宽广,自然不会当真与这等两代忠仆计较。她收敛了怒容,弯下身去,亲手将彭五搀扶起来,温言道:“当年若非你爹爹拼死护住白家大半资产,焉有我今日?自今往后,在人后我便称你一声五哥。”
彭五惊惶万状,膝盖一弯,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小姐快快收回成命,彭五万死不敢承受此等称呼。”
白蔷薇复又将他扶起,一双妙目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五哥,我自小在你眼皮底下长大,凡是我定下的规矩、决意要做的事,有过几次更改?又何曾有过说了不算的时候?”
彭五感念其恩德,眼中顿时流下泪来,垂首恭声道:“是,谨遵小姐之命。”
白蔷薇见他收了狂态,这才敛起神色,言归正传道:“为了白家复兴,这四五年来咱们在暗中惨淡经营,吃尽了苦头,却始终见不得光。依五哥之见,咱们白家的名号,究竟何时方能真正重见天日,公开响彻江湖?”
彭五立在灯下,听白蔷薇问到白家何时公开露面,神色立刻敛住。他先垂手想了想,才小心答道:“凭小姐今日这一身本领,白家早已不该再藏。如今又有姑爷坐镇,更无须畏首畏尾。我先前传令各处来贺,便是因此。”
白蔷薇指尖轻轻按在白熊皮扶手上,没有立刻出声。灯影照着她半边脸,柔处仍柔,冷处却如霜痕。彭五看出她尚在权衡,便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姐,派往各处掌舵的人,多半是两位老爷生前旧部。他们明里听命,心底未必真服。小姐顾念旧情,不能真下狠手,否则便要伤了白家根本。可长此以往,也终是祸根。”
白蔷薇眸光微微一沉,仍未答话。
彭五知道她已把话听进去了,胆子又壮了一分,便继续道:“姑爷不同。那些旧部若见姑爷神威,自然心惊。哪怕姑爷手段重些,小姐随后出面安抚,软硬相济,反倒好收拾局面。”
白蔷薇这才缓缓抬起眼。
彭五心中一喜,立刻补上一句:“依姑爷那等功力,真要压服他们,未必需要动手。只要露一露锋芒,便足够叫他们低头。”
这句话正点在白蔷薇心上。她眼中骤然一亮,倏地站起,指着彭五,似嗔似怨地说道:“五哥,你若早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何必绕了这许多弯子?我手头千事万事,你这绕舌的毛病总是不改。”
彭五听她语气已松,脸上也露出喜色,忙问:“小姐可是准备用姑爷震住各处人马?”
白蔷薇神色一整,语气随之冷静下来:“可以借齐郎之威,却不能照你的法子胡来。齐郎不是白家养的一口刀,更不是拿来吓人的门神。他若看出我有意支使他,心中必生嫌隙。此事要做,却须做得不着痕迹。”
她略一停顿,随即吩咐道:“你去列一张名册,把各处分舵掌事、旧部首脑、旁支亲信,轻重亲疏都写清楚。写好后交给白鸾。等我定下人选,立刻飞书传去。喜宴设在城中九洲第一楼。”
彭五脸色一变。他明知白蔷薇一经决断,旁人极难更改,也知道自己若再拦,轻则挨骂,重则受罚。可他忠心护主,终究不能眼看她把喜宴摆到外头险地。他双臂一展,拦在她回房的路前,急声道:“小姐明鉴,喜宴放在何处都可,唯独不可设在九洲第一楼。府中门户森严,咱们进退由己;到了城中酒楼,四面皆是耳目,一旦生变,后患难测。”
白蔷薇倒没有打他耳光,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那一脚不重,语气却冷:“五哥,你论忠心,自然是第一等;若论总管之才,却还差一层火候。”
彭五被这一脚踢得一怔,随即心中反倒透亮了。喜宴若设在白府,便仍是关门称雄,外头不知白家气象;若设在九洲第一楼,徐州城里城外的眼睛都要盯过来。白家要重新立旗,正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声势。白蔷薇不是不知险,而是要借险成势。
他垂首退开,不敢再阻。
齐六这一夜睡得极沉。连番恶战耗了他的气力,贾佛西之事又撼动心神,再加上白蔷薇柔情缠绕,他竟连身畔之人悄然离去也全然不觉。直到白蔷薇重新回到榻边,轻轻倚近他怀中,他才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她没有说自己去了何处,只贴着他,似一只受寒归巢的小雀。齐六心中一软,便也不问,任她依着。
暮色微明,两人重新相拥睡去,这一觉直睡到午后光影偏斜。日头隔着窗纸斜斜照进帐幔,映得满室昏黄,他们方才起身后梳洗。
白蔷薇临镜理着鬓发,回眸向齐六柔声笑道:“齐郎,今日是你我新嫁的大喜日子,依着咱们彭城的规矩,妹子该当亲自入厨,为你备下一餐洗尘的羹饭,方显为妻的心意。”
她说得极是温婉贤淑,一双妙目中盛满了依恋之情。齐六自忖不知这江南塞外的诸多礼数,兼之昨夜一番缠绵,对她正是情浓,心中未起丝毫疑窦,只微微点头,含笑由得她去了。
待她再回来时,手中除了一盏热羹,还带来一张大红请柬。柬上墨迹密密,写满了姓名与来处。齐六接在手中,自然不会逐字细看,只扫了最前几行,已见洪泽湖海怪水迟、宿州府黑皮铁定、归德府病狐姚叶、滕州府臭干阮四等名号列在其上。
齐六抬眼望向白蔷薇,问道:“这些人,都是来给我们道贺的?”
白蔷薇立在窗边,望着那张红柬,神色一时有些幽远。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中却带着几分酸楚:“这又算得什么?若我大伯与父亲还在,彭城双判只我一个女儿出嫁,别说一座九洲第一楼,便是半座云龙山,也要被贺客踏得震动。”
齐六听这话,心里略觉不顺。她说得像是在借自己之名重振白家声势,可新婚第二日,他终究不愿同她计较,只转身去洗漱。白蔷薇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动,随即收起请柬,与他一道用饭。
白蔷薇定下的事,从来行得极快。喜宴定在第三日正午,地点便是徐州城中九洲第一楼。消息一经放出,各处旧部便须昼夜兼程赶来。洪泽、归德等地远近不一,若想赶上这一席酒,便要在一日一夜加半个上午内奔至徐州。迟到之人,虽未必当场丧命,却也等同把心思摆在白蔷薇面前,日后自有苦头可吃。
饭后,齐六本想去云龙山走一走。白蔷薇却倚进他怀中,眉眼间满是困倦,声音软软地说道:“大哥哥只晓得自己精神好,也不想想我一夜未曾安稳。爬山且缓一缓,你留在此处陪我歇息。”
齐六本要拒绝,白蔷薇却不许他说话,只一味缠着。他这等在刀剑中磨成的铁骨,到了她面前,竟渐渐化作绕指之柔。于是云龙山未去,二人只在房中休憩。白蔷薇半睡半醒之间,仍紧紧靠着他,似要将这新得的依凭牢牢握住。
彭五一直不敢露面。直到次日清晨,他才来向齐六请罪。入门之后,他先伏地叩首,言称七手黑狐之死与自己脱不了干系,请姑爷发落。齐六心中明知此事未必只是彭五一人所为,可李碧霞生前恶行累累,阚红梅又已赶往洛阳,眼下再追究,只会横生枝节。况且贾佛西之事压在心头,远比李碧霞之死更紧要。他沉默片刻,只冷冷训了彭五几句,便将此事暂且搁下。
白蔷薇陪齐六用过早膳,又借着替他理衣的工夫,亲昵地宽慰了一番。待齐六留在房中,她方才带着彭五退到外间。
彭五脸上已无先前喜色,反而带着惊惶。他压低声音禀道:“小姐,事情有变。九洲第一楼那边传来急信,笑面煞神李殿臣的大师兄一锤子焦岱,连同李二郎的授业恩师九翅枭宫白,昨日下午已经到了徐州。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个姓名不明的怪人。”
白蔷薇向来胆大,天塌下来也嫌塌得不够响。可听见这几人联袂入城,脸色仍是微微一变。笑面煞神父子本就难缠,焦岱与宫白又皆是江湖上成名的怪杰。再添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今日九洲第一楼这一席喜宴,已不只是贺喜,更像一场早已张开的杀局。
彭五见她神色有变,连忙劝道:“小姐,咱们尚未登楼,此时改还来得及。不如把喜宴移回府中。白府内外都是自己人,纵有变故,也好应付。”
白蔷薇只吐出一个字:“不。”
彭五急道:“小姐……”
白蔷薇目光一冷,截住他的话,语声斩钉截铁:“绝不改。若今日避回府中,各处分舵的人尚未见我,先见我怯。焦岱、宫白一来,我便退,这白家旗号也不必再立。”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见已过巳时,便立刻作了决断:“我这就陪齐郎前去。”
彭五怔了一怔,随即胸中豪气被她一句话激起。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低声道:“江湖上能立门户的,靠的是胆气。小姐若敢迎上去,彭五这条命便随小姐押在今日。”
白蔷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轻轻点头。
片刻之后,一行人出了白府。彭五在前开路,白蔷薇与齐六并肩而行。白鸾、白凤、白燕、白鸽四名美婢随侍在后,衣袂整齐,步伐轻快。徐州城中人来人往,九洲第一楼飞檐层叠,高耸宽阔,立在城心最繁华之处。楼上楼下,早被彭五昨日包下,散座雅间尽归白家。
齐六一路行来,并不知其中暗潮。他只当这是白蔷薇为新婚设宴,召集旧人贺喜。直到踏上九洲第一楼的木阶,听见楼中人声渐低、无数目光齐齐投来,他心中才隐隐觉出不对。只是此时,他已被白蔷薇轻轻挽着手臂,推到了满楼风雨之前。笑面煞神父子未必会善罢甘休,焦岱、宫白与那无名怪人也已在暗处候着。齐六尚未完全明白,自己这位娇小新妻,已把他置在了白家重立门户的第一道锋口之上。
彭城自古为九洲重镇,山川交错,兵家争夺,千百年来不知经了多少龙争虎斗。此地又当苏、鲁、豫、皖四境相交之处,黑、白双判昔日经营家业,便在洪泽、宿州、归德、滕州四处各设堂口,以为四方臂助。四堂掌事,多是两位老判官生前旧人,资历深,根脚厚,表面奉白蔷薇为主,心里却未必真把一个年少女子放在眼中。彭五所虑,正在此处。他要借齐六的威名与武功,压一压这些尾大不驯的旧部,使他们知晓白家虽折了两位老主人,彭城双判的旗号仍有人撑得起来。
白蔷薇采纳了他的心思,却并非全照他的路数行事。她把喜宴定在九洲第一楼,实另有深意。那楼高踞徐州城心,飞檐叠脊,客商云集,凡江湖人物入徐州者,十之七八都要过此。楼主李殿臣,外号笑面煞神,素来面上带笑,心中藏刀,武功精绝,财势雄厚,又同官府往来极密,在徐州一带几可呼风唤雨。
李殿臣膝下四子,已有三人先后横死,只余次子李二郎。此人倚父势、仗师名,贪色成性,横行城中,江湖上称他花丛蜂。李二郎早对白蔷薇生了妄念,屡次纠缠,虽被白蔷薇当面斥退,仍不死心,一再逼着李殿臣替他出头。如今白蔷薇已嫁齐六,名花有主,又偏偏把新婚喜宴摆在李家的九洲第一楼,无异于将一把火送到干柴之上。
彭五第一个踏上二楼,目光一扫,便看见洪泽湖堂口的海怪水迟、宿州府堂口的黑皮铁定、滕州府堂口的臭干阮四都已在座。三人身后各带四名随从,分坐左右,神色各异。他又往楼中细细看了一圈,却不见归德府掌舵病狐姚叶的身影。
白蔷薇挽着齐六登楼,几乎半依在他身侧。她面上含笑,举止亲密,仿佛今日只是寻常新婚设宴。二人居中落座之后,彭五上前一步,正要指引水迟、铁定、阮四三人过来拜见小主人与六指金环。
他话尚未出口,楼梯口忽然响起一声冷喝:“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大步上楼。此人面白如敷粉,眉淡眼细,鼻梁鹰削,阔口薄唇,身上衣饰华贵,却掩不住眉目间的骄横浮薄。他左右各随一名彪形大汉,二人肩阔腰粗,胸前衣襟半敞,满身悍气,走动时木梯都似微微作响。
白蔷薇平日最善言辞,遇事也惯于先发制人,此刻却偏偏不发一语,只偎着齐六,似将一切都交给了他。洪泽、宿州、滕州三处掌舵见状,也不开口,只以冷冷目光向齐六望来,像是要看这个新入白家的姑爷究竟有多少分量。彭五更退得无影无踪,似乎这一场风波与他毫不相干。
那年轻男子正是李殿臣仅剩的儿子李二郎。他素来欺弱惧强,只因无人出声,胆气立时壮了起来。他目光落在上座齐六身上,妒火与怒意一齐涌上脸面,向左右两名大汉一挥手,厉声道:“把上面那人拖下楼去,替我斩了。”
这句话刚落,楼梯间又有衣香轻动。一名三十上下的美妇缓步登楼,身穿藕荷色衣裙,腰肢轻摆,步履从容,一个随从也未带。她眉目风流,神态慵懒,偏又带着一股病后柔媚,仿佛风中花枝,摇而不折。她一上楼,李二郎那两道淫邪目光便被她牵住,竟一时忘了发作。
那美妇抬袖半掩朱唇,眸光在李二郎脸上轻轻一转,娇声说道:“妾身姓姚,归德人氏。敢问这位大少爷,方才要拖出去斩的,是哪一位?妾身活到今日,还真未曾亲眼见过如此杀人。”
李二郎见这美妇主动搭话,骨头都似轻了几分。他本想在白蔷薇面前逞强,如今又多了姚叶这双媚眼看着,越发要显威风。他猛然瞪向两个随从,怒喝道:“你们耳朵都聋了么?”
白蔷薇眼看好戏将起,反倒更贴近齐六怀中。她这一偎,落在李二郎眼里,如同火上浇油。李二郎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喝道:“动手!”
两名大汉闻声扑出,张臂如熊,径向齐六与白蔷薇座前抓来。姚叶姗姗来迟,却连白蔷薇这个小主人也未拜见,更不理水迟、铁定、阮四几个同列掌舵,只眯着一双媚眼,站在一旁看热闹。
楼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两名大汉分明凶神恶煞般扑到座前,下一瞬却同时身形一矮,齐齐单膝跪倒在齐六与白蔷薇面前。二人脸上仍带着方才的狠相,身子却僵住不动,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李二郎先是一怔,随即羞怒交加。他自幼娇养,又拜在九翅枭宫白门下,虽凭父亲年年进奉珍宝换了个师徒名分,真功夫却稀松得很。此刻见自己重金养着的两个打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成这般模样,只觉脸面被人狠狠踩在脚下。他一把甩去外衣,破口骂道:“我好酒好肉养着你们,平日只会在人前装凶,临到用命便变作软骨。滚到一边去,看我亲自取他性命。”
姚叶不愧病狐之名,立在旁边轻轻一笑,笑声柔媚而尖细。她向李二郎斜睨一眼,慢悠悠道:“大少爷,他们临阵倒戈,实在可恼。你不如先把上座那位收拾了,再回头治这两个不中用的。”
李二郎被她一激,胸中怒火更盛;可他终究不是全然蠢笨,又在徐州横行日久,多少见过一点江湖手段。两个打手武功不算太弱,怎会一扑到座前便跪倒不动?他心头忽然一寒,隐约明白二人多半已被高手点中穴道。
正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讥嘲,像冷针刮过铜器:“二小子,你这点出息,真替你爹丢尽了脸。今日你算撞见阎王,若非老夫赶来得巧,你这条小命只怕早已交代在此处。”
直到此刻,端坐中间首座的齐六才缓缓开口。他神色平和,连目光也未见怒意,只望向来人,淡淡说道:“老先生既已开口,不妨把话说完。”
上楼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身材矮小,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面色姜黄,两眼深陷,唇边挂着一丝阴冷笑意。他正是笑面煞神李殿臣的大师兄,外号一锤子的焦岱。焦岱抿了抿干薄嘴唇,盯着齐六说道:“老夫虽老,两只眼还没有瞎。若迟来一步,李殿臣这一房香火,今日便要断在此楼。”
齐六仍然坐着,语气不疾不徐:“老先生的意思是,你来了,他便能活?”
楼上气息霎时一紧。水迟、铁定、阮四三人神色各变。姚叶那双媚眼也从李二郎身上移开,深深看了齐六一眼。她这时方觉,这个被白蔷薇挽着上楼的年轻人,绝不是可被随意推上台面的莽夫。
焦岱阴阴一笑,眼缝里寒光一闪,反问道:“依朋友看,又该如何?”
齐六指尖轻轻搭在案边,声音仍旧平静:“方才是我问老先生。”
焦岱喉间发出一声干笑,像砂石相磨。他缓缓道:“依老夫看来……”
齐六不等他说完,目光微抬,截住他的话:“老先生究竟如何看?”
焦岱两只枯瘦的手慢慢搓着,脸上仍强撑着那一点阴冷笑意。他原想把话说得满楼皆服,可齐六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反叫他心中发虚。停了片刻,他才拖着声音说道:“老夫以为,只要老夫在此,便护得住他。”
这话尚未落定,齐六身形忽然离座。众人只觉眼前一闪,他已掠到李二郎身前,五指一扣,抓住李二郎衣领。再一瞬,他又倒翻回原位,仍端然坐在那张椅上,手腕顺势一甩,便将李二郎摔在脚边。李二郎被制住穴道,连惊叫也发不出,只能瞪着一双怨毒而惊惧的眼。
焦岱脸色立时变了。他在江湖中厮混多年,自负眼力不差,先前虽知齐六不好惹,却仍未料到这年轻人的身法竟快到这般地步。自己明明挡在当面,李二郎仍被人隔着一层身影夺了过去,如探囊中之物。焦岱心头一寒,背脊竟隐隐生出冷汗。
这一手不只惊住焦岱,也将水迟、铁定、阮四三个掌舵震得端坐不动。三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旁观的冷意,此刻神情皆收敛了许多。一个能在焦岱面前随手夺人的姑爷,已不是他们可以轻慢之辈。
焦岱毕竟是黑道成名人物。李二郎是他嫡亲师侄,又是李殿臣仅剩的儿子。自己方才才夸口说护得住人,转眼便被齐六当众打了脸。若就此低头,日后还有何颜面见李殿臣?更不用说在江湖上立足。他明知眼前少年功力深不可测,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拼一招。
就在此时,一直安安静静偎在齐六身旁的白蔷薇,忽然伸出玉臂,轻轻圈住齐六脖颈。她凑到齐六耳畔,似乎含笑说了两句私密话,眉眼娇柔,仿佛全然未将焦岱放在心上。
焦岱眼中寒光一闪,认定机会已到。他脚下一蹬,瘦小身子如鹰隼掠空,右手五指箕张,使出一招飞鹰攫星,直抓齐六面门。这一抓看似凶急,实则只是虚招。他真正所图,乃是左手沉落,乘齐六被白蔷薇缠住之际,将横卧地上的李二郎抢回去。
可他刚一欺近,便觉眼前骤然一花。齐六竟似早已等在此处,双手未见如何动作,焦岱两腕便同时一麻,疼得几乎像被铁箍拧裂。焦岱大骇,足尖急点,倒翻着退回原处,两条手臂微微颤抖,面上再无半点先前的从容。
白蔷薇这才慢慢收回双臂,倚在齐六身旁,笑声娇软,却如细针刺人。她瞧着焦岱,慢悠悠说道:“老前辈这一把年纪,江湖饭倒是吃了不少,眼力却未免差得可怜。我不过略作姿态,你便忙着钻进圈套。若不是我家夫君手下留情,你那两只爪子,此刻只怕已经不归你使唤了。”
焦岱心知今日遇上了狠角色,退意顿生。他不怕丢些口舌上的颜面,只怕真把命丢在此处。可白蔷薇岂肯让他从容抽身。她目光一转,忽然双足齐出,左足点开李二郎被封住的哑穴,右足又在他软肋处轻轻一踢。
她这一脚看似不重,实则暗含劲力。李二郎顿时脸孔扭曲,喉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身子仍被制得不能动弹,只能在地上僵硬地抽搐。肋下三处骨节已被她踢断,痛得他面如厉鬼,涕泪横流。
焦岱面色灰败。他若走,便等于弃李二郎不顾;他若出手,又明知十有八九要折在齐六手里。楼中众人皆望着他,这一刻,他竟退无可退。
齐六缓缓站起。衣袖轻垂,脸上无喜无怒,仿佛眼前不过一桩寻常小事。
白蔷薇却偏要再添一把火。她看着焦岱,语气忽然变得端肃,像是真在替他打算:“焦老前辈,你在道上奔走半生,能留到今日,也算不易。依我看,你若还有几分聪明,趁早下楼逃命,免得一世名声到此,晚节不保。”
焦岱到底不是全无骨气的寻常喽啰。受她这一激,眼中凶光陡现,咬牙探手,从腰间摘下一对流星锤。锤身乌沉,链影细长,一经握在他手里,整个人的气势也阴狠了几分。
姚叶原本斜立旁观,此刻那双媚眼也睁大了些。焦岱“一锤子”之号,并非虚名。此人流星赶月锤法又疾又毒,出手常在对方气息未转之际,一锤便断人性命。只是今日他所遇之人,比他更快,也更冷。
齐六其实并无杀焦岱之意。他只静静等着焦岱将双锤摘下,待其劲气将发未发的一瞬,才忽然身形微旋。众人只觉他肩影一转,人已贴近焦岱身前。右手并指如戟,正点在焦岱气海;左手拢指成抓,顺势夺过那对流星锤,动作轻巧得像从桌上取走一只茶盏。
焦岱浑身一震,面色刹那惨白。气海一封,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如被一刀截断。他身子摇晃几下,原本虽瘦却仍阴鸷的眉眼,顷刻间衰败下去,竟似平白老了十余岁。
九洲第一楼中闹出这般动静,怎能不惊动楼主?况且此事牵连的,正是徐州一霸笑面煞神李殿臣。他昨日又有旧友来访,那旧友不是旁人,正是九翅枭宫白。
楼梯忽然被踩得一阵急响。
姚叶先前连白蔷薇也不曾正经拜见,此刻却极有眼色地一拧腰肢,主动招呼旁人挪桌撤椅。楼上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片刻之后,一行人踏上二楼。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身材高大,面相和善,眉目之间竟有几分慈祥。他唇边带笑,若只在街头相逢,绝不会令人想到“煞神”二字。可徐州江湖中人都知道,这笑越温和,刀往往藏得越深。
跟在他身后的,却与他全然相反。那人窄脸削瘦,神色木然,两只手干枯乌黑,指节狰狞,垂在袖外,如恶枭敛爪。只看一眼,便使人心中不适。他正是九翅枭宫白。
二人身后,又跟着八名青衣壮汉。八人皆着劲装,腿缠裹布,脚踏厚底快靴,腰间各悬一口厚背鬼头刀。刀柄缠着红绸,刀身隐泛青光,显是常饮人血的凶器。
姚叶眸光微转,忽然移步贴到齐六下首,姿态仍柔媚,立场却已分明。她虽未开口,众人也看出她这是要站在齐六这一边。
白蔷薇不等齐六说话,便先迎着那慈眉善目的高大男子嫣然一笑。她声音娇脆,仿佛眼前并无满地狼藉:“李大叔,想不到连你老人家也惊动了。”
李殿臣低头看见李二郎僵在地上惨嚎,又看见焦岱神色灰败,连自家两个打手也跪在一旁不能动弹。他脸上笑意却半分不减,反倒拱了拱手,温声说道:“大叔天生是个劳碌命,一日不奔忙,心里便空落。听说贤侄女大喜,大叔是真心来贺。”
齐六望着他满面和气,心中只觉厌恶。此人明明恨不得立刻剥人皮肉,却能笑得如逢喜事,果然不负笑面煞神之名。
白蔷薇也回以一笑,神色甜美,语气温婉:“我今日正是在贵楼请客,大叔既然来了,自该上座饮一杯喜酒。”
李殿臣目光扫过楼中尚未上菜的桌席,仍笑着问道:“既是喜宴,为何到此时还不传菜?”
白蔷薇眨了眨眼,笑容更甜:“方才耽误了一阵。”
李殿臣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声音仍旧和气:“何事耽误?”
白蔷薇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发丝,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有人要在我的喜宴上杀我丈夫,我便陪他玩了玩。”
李殿臣眼中寒意一掠而过,却仍带着笑问:“是何人有这般胆量?”
白蔷薇笑意不减,目光却忽然冷了下来。她指了指地上的李二郎,声音柔软得近乎残忍:“便是你那位一心想娶我的宝贝儿子,李二郎。”
李殿臣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刚要开口挤兑,白蔷薇已抢在前头,语声骤冷如刀:“还有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师兄,焦岱。”
李殿臣脸上的笑终于裂开。慈和眉目顷刻变得狰狞,怒火自眼底直冲出来,整个人霍然向前一步,满楼杀气随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