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推波助澜(2/2)
白蔷薇又回身望向楼中众人,脸上重新浮出笑意,语气却不再似方才那般锋利:“原想在此敬诸位几杯喜酒,不料撞上这场晦气事。九洲第一楼酒菜纵好,今日也吃不得了。诸位若不嫌弃,随我回府再饮。”
众人无人异议。待白家一行回到子房山麓时,红日已斜挂山脊,城中炊烟四起,暮色在瓦檐树梢间渐渐铺开。白府门前灯笼早已重新点起,院中一扫先前血腥,席面另设,酒香与热菜气息交织,倒真有几分喜宴气象。
宴至半酣,滕州分堂掌舵阮四忽然起身。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却不敢失礼,双手抱拳向白蔷薇一拜,恳声道:“少主,属下借着酒胆,斗胆求新姑爷指点我等几手,也叫兄弟们开开眼界。”
白蔷薇今日既得齐六,又扫去门前一大患,心里如饮蜜浆。她瞧见阮四这副诚惶诚恐模样,故意板起一点娇嗔,笑道:“阮四哥,你也快近五十的人了,怎还拿这些话来逗我?又说借酒胆,又说指点几手,想领教便直说,何必绕弯?”
阮四吓得差点离席跪下,忙陪笑道:“少主可饶了我罢。凭我阮四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向新姑爷讨教?只是忽然想起当年袁家堡,钻天鹞子江三爷三现神功,一人独对青城三老豹。那等武林盛事,属下无缘亲见,至今常引为憾。”
袁家堡旧事,在座诸人几乎无人不知。江剑臣当年三显绝艺,震动武林,乃是许多江湖人心中难忘的传闻。阮四此言一出,水迟、铁定、姚叶等人也都站起,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皆盼能见识齐六一身神功。
白蔷薇正需借齐六收拢四堂人心,又怕齐六推辞,便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亲自将他牵起。她笑盈盈地把他推到厅中,柔声道:“诸位一片诚心,你便让他们见识几分,也算替我白家喜宴添一桩佳话。”
齐六站定之后,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他昔年从叶梦枕口中听过不少武林旧事,袁家堡一战自然也不陌生。沉默片刻,他缓缓说道:“诸位皆知,天下习武之人,能入江三爷门墙者,无不视作毕生大幸。江三爷天资武学,确是近百年来少有的人物。”
说到此处,他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声音也低了几分:“齐六当年也曾有过这等福分。江三爷亲口许我为关门弟子,那时我年少狂喜,只觉此生再无憾事,便连梦中也要笑醒。”
他停了停,眼底忽有一层冷涩之意掠过,语声亦转为凄然:“只是诸位或许不信,齐六今日这点浅薄武功,没有一招一式出自江三爷亲传。”
厅中顿时静了下来。会听话的人,皆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怨意。齐六并未明言江剑臣负约,语气之中却已有不可掩的寒心。
他随即抬眼,继续说道:“我与江三爷虽无师徒之实,终究挂过一点名分。诸位方才提起袁家堡旧事,再请我在此献丑,倒叫齐六有些为难。”
他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接。席间诸人多半只想看他绝艺,又都是江湖粗豪之辈,未必深思其中轻重。唯有白蔷薇暗暗吃了一惊。她知道齐六心中怨江剑臣,可此话若传入先天无极派耳中,必会激起难测风波。她正要出言转圜,宿州掌舵黑皮铁定已抢先开口。
铁定脸色黑沉,嗓音粗厚,却带着几分诚恳:“新姑爷何必顾忌?江湖上向来有弟子胜过师长之事。便是青出于蓝,也不算稀奇。”
白蔷薇心中暗恼,正欲喝止,齐六却已抬手示意鸾、凤、燕、鸽四名婢女上前。他神色平静,吩咐道:“去取一百零八只酒杯来。”
白蔷薇眉心微微一动,再想阻拦,已无从开口。
不多时,四名婢女捧来一百零八只酒杯。齐六又命她们将酒杯移到大厅外空地上,杯口朝上,一只只排列齐整。杯盏在暮色灯火间泛着细白光,密密铺开,像一片小小寒星。
白蔷薇望着那些酒杯,心中懊悔更深。她知道袁家堡旧事中,江剑臣三现神功,一是将一块鸭卵石握成石粉;二是以阴阳交泰掌力,在半刀草纸上透出宛如刀裁的掌印;三是在一张紫檀木桌面上打出一百零八招梅花拳,只于五处落足,脚尖踏成五朵深陷梅花。
齐六若只是略示武功,为全江剑臣前辈名分,也该用三十六只酒杯,至多七十二只便足。如今他一开口便要一百零八只,分明是要在众人面前与当年袁家堡的江剑臣遥遥相较。这其中不服之意,虽未明说,却已昭然。
众人一心只想见识齐六神功,哪里还顾得上其中轻重。阮四话音方落,满厅宾客便似潮水般簇拥着齐六出了大厅,来到院中。酒意未散,兴致更浓,众人自觉让出一圈空地,各自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那一百零八只杯口朝上的酒杯上。
齐六既已被推至此处,便不再推辞。他立在院心,衣袂被晚风轻轻拂起,双臂不扬,双膝不屈,身形竟平地拔起二丈有余。众人仰首望去,只见他如一只大鹰破空而上,顿时喝彩声轰然震起,连廊下灯笼也似被这一声震得摇晃起来。
齐六身在半空,忽然一式展翅翻云,衣袂微敛,身子轻飘飘落下,足尖正点在第一只酒杯之上。那酒杯杯口薄脆,竟连一丝颤响也无。众人见此轻功,又是一片喝彩。
齐六眸中寒光微动,足下随即展开。他所使的,乃是一百零八招七鹰翻云掌。此掌法少见于江湖,身法、掌势、足下轻重皆在其中。疾时如风雨骤至,满院只见人影翻飞;缓时又似游丝入水,轻得几乎不惊尘埃;刚猛处掌风透骨,似可撼石裂碑;柔绵处却又细密无声,仿佛落在卵壳上也不伤其形。
他一招一式施展开来,足尖在杯上连连起落。那些酒杯原本口朝上排着,待他身形掠过,竟一只只翻转过来,杯底朝天,排列依旧。待最后一掌收住,齐六衣袖一拂,稳稳落在院心,一百零八只酒杯尽已翻定,无一破裂,无一错位。
众人怔了片刻,方才轰然叫好。彭五脸上泛红,白鸾、白凤、白燕、白鸽四婢更是喜得眉眼生光。四处分堂掌舵也各自变色,先前心中或有不服,此刻已尽数压了下去。
白蔷薇立在阶前,脸上笑意未减,心中却暗自一沉。齐六此举自然足以震服旧部,可一百零八只酒杯之数太露锋芒,遥遥应着当年袁家堡江剑臣三现神功之事,若传入先天无极派耳中,必会惹出难测风波。她望着齐六,心中暗道,齐郎傲骨太重,今日虽收人心,却也埋下祸根。
夜宴终究尽欢而散。水迟、铁定、姚叶、阮四四位分堂掌舵先后来向白蔷薇与齐六辞别,各自回住处歇息,只待翌晨启程返舵。仆人入厅撤去残席,四名美婢则往后院备下热水,好供齐六与白蔷薇沐浴更衣。
齐六与白蔷薇并肩而行,穿过回廊,正要跨入那座海棠叶式的角门,忽见假山石前、荷花池畔,静静站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约有五十五六岁,蓬发披散,浓眉环眼,高鼻阔口,满腮虬髯,身材魁伟,虽右腕残缺、左脚已失,却自有一股逼人威势。他一手拄着精光闪动的钢拐,目光正落在齐六与白蔷薇身上。池中残荷随风轻动,水面映着他独立的身影,竟有几分苍凉森然之气。
齐六久闻江湖人物,又刚杀枪霸强残、斧王富哙,只把眼前老者的形貌与黑风峡一脉相连,便已猜出此人来历。此人当是塞外黑风峡主吴觉仁,乃吴不残独子,也是强残、富哙二人的二师兄。更要紧的是,吴觉仁与钻天鹞子江剑臣素有深交,右腕残去,正是昔年协助江剑臣追捕七凶时所伤。
齐六虽已是白府新婿,终究不是白府主人。白蔷薇先踏前半步,眸光一冷,向那老者问道:“阁下何人?夜入白府,未免太不把主人放在眼中。”
吴觉仁神色端正,既不恼,也不笑。他望了齐六一眼,语声沉稳:“老夫何人,何须再费唇舌。你身边这位夫君,早已认出我来。”
白蔷薇舌锋素利,岂肯在气势上先输。她下颔微抬,冷冷道:“纵然我夫君认得你,也未曾请你入府。”
吴觉仁钢拐轻轻一点地面,声如金石相击。他淡淡道:“你夫君不曾请我,白府少主也不曾请我。只是我这断腕缺足的残人,仍是进来了。”
白蔷薇早看出吴觉仁气度不凡,绝非寻常闯宅之辈。可她今日先除李殿臣,又收服四堂旧部,胸中傲气正盛;更因这残疾老者忽然现身,打断她与齐六回房安歇,心中不免生恼。她眸光一寒,脱口说道:“入府或许不难,出府却未必容易。”
吴觉仁忽然仰面大笑。笑声并不张狂,却震得池畔残荷微颤。笑罢,他看着白蔷薇,缓缓说道:“老夫平生少作狂语,今夜倒不得不说一句。似白府这等宅院,恐怕还留不住我这个废人。”
白蔷薇刚欲再开口,齐六已不得不出声拦下。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蔷薇,你看轻了来人。这位是黑风峡吴觉仁。”
吴觉仁眉目一肃,立即更正道:“不是少主,是峡主。家父去年已然病故。”
白蔷薇闻言心中一凛。吴觉仁之名,她自然听过。她既悔方才出言过急,又怕齐六与吴觉仁叙起江湖旧谊,遂抢先问道:“吴峡主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吴觉仁正色答道:“有一事请教。”
白蔷薇从他神情中看出兴师问罪之意,更不愿让齐六出面。她面色微沉,冷声问道:“吴峡主莫非是为强残、富哙二人讨还血债?”
吴觉仁轻轻摇头。
白蔷薇一怔,随即语声更冷:“既非为两位师弟报仇,便请吴峡主明言来意,免得彼此误会,伤了和气。”
吴觉仁拄拐而立,声音铮然:“吴觉仁虽出身黑道,却自问一生行事尚不负本心。若我真是无义之人,江三侠也不会屈尊与我结交。至于我那两位师弟,他们杀人,便该抵命;欠债,便该偿还。”
白蔷薇本已备好一腔言辞,没料到吴觉仁竟如此磊落,一上来便承认强残、富哙杀死黑判官赫连方与白判官白连正之事,又亲口说出杀人偿命。她一时反倒无话可接。
她早听说吴觉仁为人刚直,嫉恶如仇,生平最敬江剑臣。江剑臣虽以兄礼待他,他却始终不肯直呼其名,只称江三侠。今夜吴觉仁既明言不是为两位师弟报仇,那来意多半便落在齐六方才席间对江剑臣不敬一事上。白蔷薇心念一转,决意把话头揽到自己身上,不给齐六开口的余地。
她向前半步,目光紧逼吴觉仁,忽然问道:“令尊当年,可曾收过客文芳一批古玩珍宝?”
若换旁人,或可一句不知推开。吴觉仁却从不屑以谎言护短。他神色微沉,仍点了点头,坦然说道:“有过此事。”
白蔷薇眼底寒光微闪。她等的正是这一句。
她先挡在齐六前头,不许他与吴觉仁从容叙话,本有两重心思。其一,是怕吴觉仁凭刚直义气与江剑臣旧谊劝动齐六,使齐六前往先天无极派向江剑臣低头认错;那样一来,她方得的夫君便可能脱出白府。其二,便是要借七凶之首客文芳昔年以珍宝买通吴不残、雇动强残与富哙之事,把黑、白双判之死推到吴不残名下。吴不残既已故去,吴觉仁便可被她一句父债子还牵入局中。
只要二人动手,白蔷薇便有机会择一处轻重适宜的破绽,故意受吴觉仁一击。齐六见她受伤,必然怒火大炽,到时不论吴觉仁如何刚直,亦难免要同齐六结下死斗。
白蔷薇心中早已盘算停当。齐六性情孤傲偏烈,对旁人或能冷眼相看,对她这个新婚妻子却绝不能无动于衷。只要她能把这一池清水搅乱,使吴觉仁与齐六之间生出误会,齐六纵有天大迟疑,也会为她拔剑。
她唯恐齐六先开口,把局面缓下来,手腕一翻,鱼肠剑已在灯影下吐出一线寒芒。她目光森冷,盯着吴觉仁,语声如冰:“吴不残贪宝受雇,害我白家两条性命。父债子偿,吴峡主今日既来,便给白家一个交代。”
话声未落,她人已欺近。鱼肠剑短小,却在她掌中化作连绵冷电,七七四十九式穿云剑法顷刻铺开。剑光急处如裂帛,低处似流云贴地,高处又如阴霾压顶,一开始便全无试探,招招都向吴觉仁要害逼去。
吴觉仁虽是塞外怪杰,功力深厚,却也不敢轻视断子绝孙夫妇遗下的这一门剑法。他钢拐一横,七十二斤精钢在独臂中舞起,拐风沉猛,硬生生封住白蔷薇来势。
白蔷薇要的正是他出手。她深知寻常剑势未必逼得出吴觉仁的独臂崩山十八拐。那套拐法乃江剑臣为酬他当年断腕之义,苦心推演半年,专为独臂之人所创,刚猛沉雄,非同小可。若不能见识其路数,便难寻可乘之隙。
她剑势一紧,接连使出天高云低、天风扫云、荡云斩月、裂帛穿云、风旋云转、云破月出六招。六剑一气呵成,云影翻覆,剑气纵横,竟把吴觉仁逼得连退数尺。
齐六在旁观战,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未看出白蔷薇另藏一手。她故意将穿云剑法最后一轮七剑中最狠的一式留在袖底,只以六剑收势,忽然止步不攻。
吴觉仁为人刚直,又练的是阳刚童子功,心胸磊落,见她剑势乍收,竟误以为这少女虽口中锋利,出手终有分寸。他心中刚生出几分宽意,掌中钢拐也随之停了下来。
白蔷薇等的便是这一息。她眸中冷光一闪,鱼肠剑忽然自下而上翻出,剑尖颤动如毒蛇吐信,一招乌云压城,分袭吴觉仁人中、印堂、眉心三处死穴。剑路阴狠迅急,出手毫无征兆。
吴觉仁脸色骤沉,怒意上涌,却仍不愿对一个年少女子骤施重手。他钢拐横起,硬将三点寒芒一并震开,身形却仍稳如山岳。
白蔷薇见这一招仍逼不出他的崩山十八拐,红唇轻抿,眼神更冷。她腕中剑势一变,竟把师父师娘平日也少示人的阴阳三煞剑使了出来。先前李殿臣已死在这等剑路之下,此刻她再度施展,剑光中阴阳错落,杀气陡增。
吴觉仁见她剑法越发毒辣,知若再一味相让,只会纵出更大祸患。他不愿以大欺小,也不愿以男凌女,可眼前寒芒已逼至身前,终于不得不动用独臂崩山十八拐。钢拐忽然大开大阖,六甲开山、五丁劈岭、崩石填海三式连出,硬挡白蔷薇上裂天幕、下碎山河、割分阴阳三剑,随即又以一扫荡群魔反击而来。
这一拐力道沉雄,如山崩石裂,压得四周花木都似低伏下去。
白蔷薇胆色之大,几近悍然。她偏在这千钧拐影之下玩险,身形忽然一侧,使出苏秦背剑,腕中又暗含四刃拨千斤之巧,把钢拐上大半劲力卸向旁处。随后她肩头故意慢了半分,任吴觉仁的拐风扫过左肩。
只听衣帛轻裂,血色顿时染红她肩头。白蔷薇身形一晃,顺势向齐六跌去。
齐六本因席间对江剑臣失言,心中已有几分悔意,也本不愿同吴觉仁这等方正人物动手。可乍见爱妻肩头血染,衣裂肉绽,向自己倒来,他心中那点克制立时被怒火压倒。吴觉仁方才那一拐,在他眼中已成了重手伤人。
他身形如风,一把揽住白蔷薇纤腰,将她扶稳,又转手交给白凤、白鸾二婢。白蔷薇靠在婢女怀中,脸色苍白,声音颤得恰到好处:“齐郎,千万不可为我一时负气。”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出口,齐六眼中血色更浓。龙舌剑一振,寒芒已向吴觉仁卷去。
若吴觉仁此刻立刻说明来意,齐六未必听不进去。吴觉仁没有在齐六显露武功之时现身,却选择在跨院僻静处等候,原本便无当众羞辱之意。齐六并非愚鲁之人,只消听他把话说透,便能品出其中善意。偏偏吴觉仁敬重江剑臣,又深知齐六身世凄凉,始终把他看作江剑臣的关门弟子,心中还想借此验一验他如今武功深浅。于是他没有退避,也没有急着分辩,只将钢拐一横,认真接下齐六攻势。
误会至此,已如弦上之箭,再难收回。
齐六一出手,便是凌空断肠十三剑。龙舌剑森寒如练,右手剑势连绵,左手消魂十五指随影而至,不时又夹入碎骨肘的刚猛近击。剑、指、肘三法交错,寒光、指影、肘风在池畔假山间纵横飞舞。
吴觉仁却仍把这场交手看作对晚辈的试招。他钢拐沉重,独臂运转之间,拐影层层如山。齐六越是将所学尽数发挥,他也越随之加重劲力。池畔石径被拐风震得碎屑飞溅,荷花池中水纹一圈圈荡开,映着两人的影子,忽散忽合。
白蔷薇被白凤扶着,起初尚因计成而目光微动,渐渐却惊得脸色发白。她心机再深,手段再狠,对齐六却是真看得比性命还重。她原只想借伤激怒齐六,使他压住吴觉仁,哪料到吴觉仁功力竟高到这般地步。那根钢拐每一击都似能开山裂石,若齐六稍有闪失,便可能葬在这拐影之下。
惊惧一生,白蔷薇心中偏执也随之腾起。她既爱齐六入骨,便容不得任何人伤他。她靠在白凤臂弯中,指尖悄然探向白凤发鬟,从鬟内拈出一粒铁莲子,藏在掌心,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二人,只等一个可乘之机。
齐六与吴觉仁斗到酣处,右手忽然连点三式,指手划脚、指山卖磨、指天说地,消魂十五指中的三招连环而出。与此同时,龙舌剑顺势配上碎金断玉、断缆崩舟、断肢残腕三招六式。剑指互为表里,一时之间寒芒如织,指风如线。
吴觉仁眼中赞意一闪,脱口便要喝出:“好精妙的剑指连环……”
话到一半,他右胯环跳穴忽然一麻。那粒铁莲子无声无息打中穴位,他身形顿失平衡,整个人不由向前一栽。
偏在此刻,齐六的断肢残腕已然暴袭而至。剑锋落下,避无可避。
喀嚓一声,与沉重身躯踉跄落地之声混在一处。吴觉仁左腕被齐六一剑截断,至此右腕早残,左腕又失,双手尽废。
吴觉仁伤势惨烈,却仍不失塞外硬汉本色。他只闷哼一声,血雨自断腕处喷出,染红池畔石阶。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质问,钢拐一点残足,身形拔起,带着一路血色越墙而去,眨眼消失在白府深夜之中。
齐六立在荷池畔,望着吴觉仁越墙而去的血影,整个人像被寒雷击中。方才那一剑本是连环攻势中自然递出,却偏逢吴觉仁身形失衡,竟一剑斩落他仅余的左腕。右腕早残,左腕又断,黑风峡主自此双手俱失。齐六素来胆大,杀敌从不眨眼,可此事来得太惨,太急,也太不像一场明白交手。他掌中龙舌剑叮然坠地,剑锋在石上跳了一下,寒光碎在池水边。
白蔷薇脸色微白,肩头仍在流血。她知道齐六一旦从震骇中醒转,未必不会追究方才那一瞬究竟从何而来。她忍着肩上剧痛,身子忽然一旋,右手如电,左足亦同时飞出。她一指点中白凤哑穴,又一脚将白凤踢得沿地滚出丈余。
齐六神情猛然一震,回身望去。
白蔷薇已扑到他身前,抬手怒指白凤,眼中泪光与怒火交错,厉声道:“好大胆的贱婢!你纵然担心姑爷不敌,也不能擅用暗器伤人。吴峡主何等人物,岂容你这般坏了规矩?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
她这一指点得极轻,力道却拿捏得妙。白凤被一脚踢得翻滚,哑穴在震荡之间恰好解开;也正因这一滚一醒,白凤立时明白少主是在把祸事移到她身上。她素来心灵手巧,又久随白蔷薇左右,哪里还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场戏。
白凤就势又滚了回来,扑到齐六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腿,哭声哀切:“姑爷,求你替小婢说句话。小婢一时糊涂,只怕姑爷受伤,才犯下大错。少主盛怒,小婢万死难辞,只求姑爷开恩。”
齐六胸中混乱如麻,低头看着白凤,又看了一眼肩头染血、怒容未消的白蔷薇,终究弯腰将白凤扶起。他心中仍有疑云,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哭求与白蔷薇受伤之状压住,一时无从细辨。
白蔷薇这一计,几乎做得滴水不漏。她原想借此拴紧齐六,使他与吴觉仁彻底决裂,从此再不被江剑臣旧谊牵动。可人心之变,偏不尽随她算计。那一夜,她仍如前两夜一般温柔相依,柔意绵绵,处处顺着齐六心思。齐六却不复先前缱绻,眉间郁色始终不散,话也少了许多。吴觉仁断腕时的血影,一直横在他心头,像一根拔不出的冷刺。
次日天未大亮,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齐六便醒了。他看着依偎在怀中的白蔷薇,静了片刻,终究伸手将她轻轻摇醒,又将她从怀中扶开,披衣下床。
白蔷薇睁眼看他,心里已知他今日必往洛阳,去与阚红梅会合,营救贾佛西。她自然不舍,也怕他此去一别生出无数变故。可李殿臣的产业刚落到白家手里,九洲第一楼与李府暗桩、商号、田庄,都须她亲自安置。此事关乎白家新立之基,也关乎她日后霸业,纵然心如刀割,她也不能随他同去。
丰盛早膳很快摆上桌。白蔷薇坐在齐六对面,盏盘之间热气氤氲,她却几乎未曾动筷,只象征性地饮了一口莲子粥。她垂着头,唇线紧抿,许久不发一言。片刻后,她起身出厅,衣袂轻轻掠过门槛,背影竟显得有些孤寂。
不到半个时辰,她又出现在厅前。手中牵着一匹深红如血的胭脂马,鞍旁挂着行囊,内中备了替换衣衫与干粮。另有一只小包裹,被她亲手系在鞍侧,里面藏着五十张金叶子。
白蔷薇与齐六相识不过数日,成婚也才三天,却比旁人更懂他的性情。她知道齐六不喜旁人哭哭啼啼,更不愿被软语拖住脚步。离别之时,泪水未必动人,沉默反能入心。于是她什么也不说,只牵着马,与齐六并肩而行。
二人出了白府,沿路向九里山方向走去。胭脂马跟在身后,马蹄得得,踏碎清晨薄雾。白蔷薇始终低垂螺首,一语不发。齐六三次劝她止步,她却只摇了摇头,仍执着缰绳往前走。
直到九里山前,远处山影横斜,古道荒烟淡淡铺开,齐六才伸手从她掌中硬夺过马缰。白蔷薇手指一松,仍低着头,不肯看他。齐六胸中再硬,也被她这一程沉默送别磨得软了。他忽然伸臂,将她拥入怀中,低头温存良久,才贴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在洛阳等你。”
白蔷薇身子微微一颤,终究没有开口,只把脸埋在他怀里片刻。
齐六翻身上马,抖缰而去。胭脂马长嘶一声,四蹄扬尘,转眼驰向山道深处。白蔷薇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远,久久未动。
齐六自微山岛初见白蔷薇,便被她天生丽质与娇俏神态牵动。随后她又以近乎急风骤雨的手段缠住他,逼着他与她定下夫妻名分。齐六虽渐渐看出她手段阴狠,心思毒辣,却仍把她视作如今世上最亲近之人。若无旁人从中挑拨离间,他未必会生二心。
为了尽快赶到洛阳与阚红梅会合,齐六一路纵马疾驰。除午间在路旁打尖,略给胭脂马上些草料、饮些清水之外,他几乎不曾停歇。马蹄如急鼓,尘土在身后一路飞扬。
未时刚过,他已入芒砀山脉。此山南距永城数十里,岭壑连绵,群峰起伏,纵横皆广。相传汉高祖曾在此斩蛇起义,山间又有西汉梁王陵寝散布南麓,古冢荒碑隐在草木深处。旧时张飞也曾据此山立寨,故道残迹间,仍似留着兵戈余气。
齐六一路急驰,内功再厚,也觉喉间干涩。偏偏白蔷薇备下的行囊中衣食俱全,唯独少了一只水壶。他勒住马,寻声找到一条山溪。溪水自石罅间流出,清寒见底。齐六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鞍前判官头上一搭,拍了拍胭脂马,让它自去啃草饮水。
他蹲到溪边,先洗去一路尘土,又以双手捧水欲饮。就在他低头之时,身后忽有一只纤长玉手探来,掌中托着一只水壶,正送到他眼前。
齐六虽察觉来人并无恶意,却也不能全不回顾。他刚一转脸,来人竟贴得极近。两人距离不过寸许,他猝不及防,唇边竟轻轻擦在那人玉腮之上。
齐六一惊,便要旋身避开。那人却先笑出声来,声音娇媚而熟悉:“姑爷好难伺候。水壶都送到跟前了,可莫要一惊一乍,把水洒了。”
齐六一听便知是病狐姚叶。若换旁人,他早已翻身退出数丈;可姚叶语气娇软,又毫无杀意,他反倒不好使出那等狼狈身法,只得稳住身形,从她手中接过水壶。
他双目不盲,接水时自然看了姚叶一眼。
姚叶今日仍穿着藕荷色衣裙,山风掠过,衣袂轻轻贴着腰身。她立在溪边,眉眼含笑,病态柔媚中偏有一缕风流之姿。阳光透过山林,碎碎落在她鬓边与颊侧,使她整个人像一枝半含雨意的花。齐六只看了一眼,目光竟不由自主停住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