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语惊四座(1/2)
这一回映入齐六眼中的姚叶,已非昨日九洲第一楼上那副藕荷衣裙的模样。
她换了一身黑色软绸劲装,衣料贴身而不轻佻,腰间束着一条月白丝带,愈显腰肢纤细。乌发洗得油亮,未作繁饰,只松松束成一缕,垂在肩后;右鬓却簪了一朵白绒花,黑发白花,相映分明,衬得鹅蛋脸儿越发明艳。足下是黑色小靴,臂弯里横搭一领黑绒斗篷。山溪清光照在她脸上,柔媚之中,似还带着几分病弱后的慵倦。
齐六心头微凛,立时收回目光。他借着口渴,从姚叶手中接过水壶,仰首饮了许久,冰凉山泉入喉,方才压住心底那一瞬恍惚。
他初入江湖不久,却先后遇见敖玉晶、白蔷薇、姚叶这等容色绝佳、心思各异的女子。若换旁人,只怕早已失了方寸。齐六虽非沉溺声色之辈,可毕竟血气方刚,眼前姚叶这番打扮,又偏在荒山溪畔、无人相扰之处,叫他全然无动于衷,也绝非实情。
姚叶却似未察觉他心中波澜。她从齐六手里接回水壶后,并不多言,先替他拢住那匹胭脂马,又牵来自己的菊花青马。她翻身上马,衣袂微动,回首向齐六一笑,柔声道:“姑爷一路劳顿,前头山道不平,奴家先行探路。”
齐六望着她骑在马上渐渐前引的背影,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惭愧。他暗自想道,自己终究把她看得偏了。姚叶身为归德分堂掌舵,敬他是少主新婿,又一路殷勤照应,不过是借机讨好白家,何必便疑她有旁的心思。
此念一起,姚叶一路举止,竟比他所想更为周全。
当晚二人宿在一处荒村野店。店舍低矮,檐角挂着昏黄油灯,院中杂草半枯,马棚里草料也不甚齐整。齐六几乎尚未开口,姚叶已亲自择了两间相邻却不相通的客房,又吩咐店中伙计烧水送入,随后亲自去厨下查看饭菜茶汤。她进退有度,言语恭谨,既不显疏远,也不露轻薄。
待饭菜摆上桌,齐六见她仍立在一旁,便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姚掌舵一路辛苦,坐下同用便是。”
姚叶唇边浮起一点浅笑,却向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姑爷先用。马匹行了一日,奴家去看一眼,免得夜里惊了。”她说罢,便替他轻轻掩上房门,转身去了。
齐六独自用饭,待他吃饱饮足,姚叶方才回来。她没有让店家另备席面,只把桌上剩下的饭菜收拢,默默用了几口。齐六看在眼中,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夜里解衣就寝时,他想起溪边那一瞬疑心,不由暗自抱愧。
次日早饭与午间打尖,仍是姚叶一手操办。她不论行路、投店、饮食、喂马,样样抢在前头,却始终不与齐六同席。齐六平生受人温情极少,几番下来,除了感动,更多了几分歉然,也越发认定姚叶只是恭敬巴结,并无轻浮之意。
午后抵达归德。归德分堂本属白蔷薇名下,姚叶又在路上如此照应,齐六自然不能过门不入。姚叶将他迎入堂中,先命人安置马匹行囊,又亲自安排住处。
到了晚间,少不得设宴接风。依姚叶本意,只邀几名管事相陪便罢。谁知酒席方摆,归德分堂上下闻得少主新婿亲临,近百人纷纷赶来,皆要向齐六叩见。门前院内人声渐起,任凭姚叶如何阻拦,也压不住众人热切之心。
姚叶回头望着齐六,眉间含着几分无奈,轻轻一叹:“姑爷,奴家原想替你清静一夜,谁知他们听了消息,竟一个也拦不住。”
齐六见众人满怀敬意,也不好拂他们颜面,只得点头道:“既是兄弟们一片心意,便同饮几杯。”
这一场接风宴,竟直饮到亥初方散。酒气、灯影、人声,至深夜才渐渐沉下去。齐六回房后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子时未尽,腹中忽然作痛,不得不起身出房。初时他只当酒菜油腻,水土不服,未曾在意。可半个时辰之内连泻八九回,虽不见中毒迹象,四肢却渐渐酸软,几乎提不起劲来。
齐六内功精深,若是中毒或遭人暗算,只须略一运息,便能察觉经脉异样。可此番腹痛来得狼狈,却无毒力侵脉之象。他心知不过是饮食所伤,偏偏最难忍的是口渴。床前茶壶早已空了。临睡前姚叶曾亲自送来一壶好茶,只是他往返几次,早已饮得点滴不剩。
正当他喉间干得发苦时,房门忽然轻轻一启。姚叶手捧茶壶,倚门而入。她进得极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尽气力。关上门后,她背靠门板,喘息了许久,才扶着墙,摇摇晃晃向床边走来。
齐六只看了她一眼,便知她也折腾得不轻。她发鬓散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梢眼角全是虚汗,显然腹泻之苦并不在自己之下。
姚叶走到床前,勉力将茶壶递给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分明:“姑爷,先喝水。”
说罢,她像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连手指也懒得动了。
齐六渴得厉害,接过茶壶,仰首便饮。温水入喉,竟如久旱逢雨。他一气饮尽,直到壶中再无半点声响,方才放下空壶。再看姚叶时,她已顺着床沿滑坐在地,肩背无力地靠着床脚。
事至此处,齐六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何况这一壶水入腹,他心神稍定,不必运功调息,气力已复了大半。真要追究,眼下自己能缓过来,还亏得姚叶强撑着送水入房。
他俯身去扶姚叶,低声道:“姚掌舵,先起来。”
姚叶似要自己撑起身子,奈何手臂绵软,才一动,身子便向一旁歪去。齐六只得伸手托住她臂膀。灯光昏暗,帐影半垂,他低头扶人,视线难免落在她身上。
这一眼中的姚叶,又与九洲第一楼、芒砀山溪边所见全然不同。
她显然已是夜中睡下之后仓皇起身,身上只穿着短小寝衣。因连番病弱,衣襟本就松散,此刻又挣扎着要站起,布料一牵,领口便滑开了些。雪色肌肤在灯影下一闪而露,衬着她苍白面容与散乱乌发,更显出一种无力自持的柔弱。
齐六心头猛然一跳。他并非好色轻薄之人,却也不是木石。十二岁以前,他受白马金鞭齐家家教约束,行事尚知规矩;十二岁以后,又随叶梦枕漂泊,所见所闻早非寻常礼法所能尽拘。此时夜深病房,姚叶近在怀中,柔弱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齐六急欲移开目光,却已迟了一瞬。
姚叶似也觉出衣襟不整,脸上浮起一层病中薄红。她勉强抬手拢了拢衣襟,声音微颤,仍带着几分歉意:“奴家失礼,叫姑爷见笑了。”
齐六心中更乱,只能别过眼去,扶她坐稳,低声道:“你病得不轻,不必多礼。”
齐六心中明知姚叶年岁已近三旬,可人在灯影病容之间,鬓发微乱,眉长入鬓,双眸含波,肌色映着残烛,反像二十许人。她那份娇媚,并非九洲第一楼上的轻佻,也非芒砀山溪畔的明艳,而是病后无力、强自支撑中透出的一点柔弱。齐六原想避开目光,却终究迟了一息。
姚叶若在此时稍露缱绻,或借颜色相逼,齐六纵然一时心动,也必生警惕。偏偏她最知分寸。她低头拢好衣襟,扶着床沿勉强站起,脸上仍带着病中歉色,轻声道:“姑爷身子虚了,奴家去替你寻些吃食来。”
她说罢,未再多看齐六一眼,便扶墙退出。房门轻轻阖上,齐六独坐床畔,心中反更觉自己方才失态。夜风从窗缝里透入,灯焰微摇,他一时竟说不出是惭愧多些,还是怜惜多些。
未过多久,门声又响。姚叶换了一身旧黑色雁翎绉衣裤,衣边以白丝辫盘作花,衣料虽旧,却衬得她肤色愈白。她脸上未施脂粉,病容中带着淡淡憔悴,眼角眉梢仍有一缕柔媚。她手中托着一只木盘,盘中是一碗鸡肉粥、四个素包子、一小碟八宝酱菜。
她将木盘放在桌上,回身望着齐六,语声温软:“姑爷腹中空了,先用些热粥。只是方才伤了脾胃,不能贪多。”
齐六连番腹泻,腹中早已空虚,又饮了一壶温茶,此刻饥意上来,便坐到桌前,将几样吃食风卷残云般用尽。只是这点粥饭,不过略压饥火,离饱足尚远。
姚叶看在眼中,眸中歉意更深。她自己显然比齐六更虚弱,却仍强撑着站在一旁,低声道:“姑爷再忍一忍。泻后不可多食,若贪一时之快,只怕更伤身子。天将明时,奴家亲自下厨,再替姑爷做些可口的。”
齐六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头那点防备又淡了几分。姚叶却不容他再坐,轻轻催他回榻,又俯身替他除去靴履,将锦被拉至胸前。她做这些时并无半点轻浮,反像侍奉病中亲长一般,周到而沉静。待替齐六盖好被角,她才扶着桌沿,摇摇晃晃退了出去。
齐六才合衣就枕,忽听院中骤然传来姚叶一声惊呼:“好贼子!”
紧接着,碗碟碎裂之声响起,在寂静荒夜里格外刺耳。齐六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身子已比念头更快,翻身登靴,拉开房门,疾掠而出。
院中月色正明。初圆之月悬在檐角,银辉洒满青砖。齐六一眼便看见两名身着暗红劲装、披月白披风的大汉,正一左一右夹攻姚叶。姚叶赤手空拳,病后气力未复,身形已显踉跄,数次险些被刀风卷中。
齐六才要出手,脑后忽有金刃破空之声骤然劈至。那声势尖锐,来得又阴又急。
齐六得叶梦枕亲传,最擅险中应变。身后刀风未及发梢,他唇边已浮起一丝冷笑,身形倏然一旋,避开那一刀,随即以恶鬼附体之身法贴到偷袭者背后。那人也是一身暗红劲装、月白披风,手持鱼鳞刀,身形细长瘦削,鹰鼻鹞目,面目阴鸷。被齐六贴背一迫,他竟不敢回刀硬接,就地一滚,远远滚开,才弹身跃起。
齐六目光一沉。能从恶鬼附体下脱身的人,江湖上并不多见。可姚叶那边危急,他无暇盘问来历,右掌一翻,五指箕张,一招饥鹰探爪,似抓似撕,直向那人胸喉递去。
那鹰鼻汉子偷袭不成,已知不妙,又被齐六方才身法惊破胆气,此刻见铁掌临身,哪里还敢硬架,竟又是一个狼狈翻滚,避了开去。
齐六两扑不得,心中怒意顿生。他念着姚叶伤病未愈,又被二人夹攻,眼中几乎泛出血色,厉声道:“你若还能躲过这一招,今夜齐六便放你出院。”
那鹰鼻汉子黄浊眼珠一转,不等齐六再扑,忽然哀声叫道:“求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他一面说,一面躬身作势,似要跪倒。
院中姚叶正与两名敌手苦撑,忽见那人身形低伏,脸色骤变。她不顾身前刀影,急声喊道:“姑爷,小心暗器!”
话声未落,她竟拼着被两名敌手逼近,强提一口气,向鹰鼻汉子身后扑去。
齐六得她这一声提醒,心神立醒。左手探囊取物,右手叶底偷桃,两手同时一翻,已将鹰鼻汉子暗中打出的两支暗器捞在掌中。那两点寒芒入手冰冷,形制异样,分明不是寻常飞镖袖箭。
鹰鼻汉子见姚叶坏了自己暗算,眼中凶光暴起。他似是认得姚叶,又恨她误了大事,身子陡然一旋,鱼鳞刀借势横扫,狠狠划向姚叶后腰。刀光掠过,他身形随即飘起,翻出墙外,转眼不见。
齐六本可将手中暗器反打出去,伤他个当场。偏偏他低头一看掌中之物,心头微微一震,竟因此慢了一息。
那暗器约有寸许长,箭头作蛇首形,后缀白羽,打造得精巧而阴毒。齐六认出此物,乃江湖中极少有人敢用的蛇头白羽箭。此箭一入肌肉,箭头内藏倒刺便会弹开,若要取出,非剜去箭头周遭大块血肉不可,手段毒辣,素为江湖正派所恶。
齐六怒意更盛。虽让鹰鼻汉子逃去,却不愿再放过院中两名凶徒。他双臂一震,以牙还牙,将掌中两支蛇头白羽箭反手掷出。两点寒芒自他手中飞去,劲力与准头都远胜先前偷袭之人,只一闪,便没入夹攻姚叶那两名大汉后心要害。
两名大汉身形一僵,随即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齐六却未瞧见,那两支蛇头白羽箭入敌身的一刹,姚叶的身子竟轻轻颤了一下。她扶着廊柱,脸色比方才更白,眼中有一瞬极难察觉的异色,随即又被痛楚掩住。
三名来犯之敌,两死一逃,院中才静了下来。齐六这才赶到姚叶身边查看。月光下,只见她黑衣后襟已被鲜血浸透。方才鹰鼻汉子逃去前那一刀,竟从她后腰斜斜划至胯后,伤口虽不算极深,血却流得甚急,把半身衣衫染成深色。
齐六心头一紧。姚叶受这一刀,分明是为扑救自己而来。她本已病弱,此刻又添刀伤,若不是运气尚好,只怕性命已难保住。
他再顾不得男女之嫌。只是姚叶伤在腰后,不能如常抱起。齐六俯身伸臂,让她伏在自己双臂之上,小心托起。姚叶痛得眉尖微蹙,却仍强忍着没有出声。齐六低声道:“忍一忍,先入房中止血。”
姚叶额上冷汗涔涔,伏在他臂间,声音细弱:“奴家无妨。姑爷没有受伤,便好。”
齐六听得心中更软,足下加快,将她托入房中,准备替她医治包扎。
姚叶伏在齐六臂上,身子软得几乎没有半分气力。齐六只觉左臂间一阵温软相迫,隔着薄衣,竟也叫他心神微乱。他素来胆气极壮,临敌之际刀斧加身也不改色,此刻却没来由地连颤两下。夜风自院中吹入,血腥气与女子身上淡淡幽香混在一处,使这荒夜更添几分难言的迷离。
齐六不敢多想,托着姚叶疾步入了她自己的卧房,将她小心放在榻上,令她伏身趴好。姚叶痛得脸色惨白,唇角几乎咬出血来,额上冷汗细细沁出,整个人伏在枕边,像一枝被雨打折的花。
不多时,归德分堂几名管事也被惊动,匆匆赶来。几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显然也都受了腹泻之苦,只是轻重不同。姚叶勉强抬起眼,目光虽弱,语声却仍有掌舵人的冷静:“我伤在要处,不宜张扬。你们都退下,速送热水、金创药和干净白布来。今夜之事,不准外传半字。”
几名管事面面相觑,不敢违令,连忙应声退去。姚叶又转向齐六,气息微促,声音低柔:“烦劳姑爷替我处置伤口。旁人粗手粗脚,我信不过。”
她这一句当着众人说出,既显得无奈,又把分寸拿得极稳。齐六纵然心中犹豫,也再不能推辞。待热水与药物送入,房门重新掩上,他取过剪刀,以极轻的手法剪开粘在血肉上的衣料。衣料被血浸透,稍一牵动,姚叶便痛得肩背微颤,却仍咬牙忍住,不肯出声。
齐六用净棉蘸了热水,一点点拭去血污。那一刀自后腰斜掠而下,伤口虽未及骨,却拖得甚长,血色铺开,触目惊心。他屏息凝神,只将心思放在止血敷药上,不敢让目光多停片刻。
姚叶伏在榻上,似已察出他心中拘束。她喘息稍定,忽然低低开口:“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这等伤处,我宁可忍着血流,也不愿叫那些江湖郎中近身。”
齐六手中动作一顿,低声道:“伤势要紧,不必说这些。”
姚叶偏过脸来,鬓发被汗水粘在颊侧,眼中带着病后的湿意。她不再称他姑爷,语声也少了几分堂口掌舵的恭谨:“你莫怪我失礼。我这一身清白,从小到大,除父母之外,从不曾让旁人窥见,更不曾让人触碰。便是贴身丫头,也不许逾矩。今夜若不是为救你,我也不会如此狼狈。”
这番话说得极慢,像是因伤痛难支,又像是每一字都经过深思。她先以“我”自称,又以“你”相呼,悄然把二人之间的尊卑拉近。齐六心头微震,却听不出一句轻薄,反觉她处境可怜,戒意又淡了几分。
药粉敷上之后,血势渐止。齐六替她缠好白布,正要起身,姚叶却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眉尖蹙起,声音越发低弱:“姊姊这副无用模样,倒叫你见笑了。伤处虽包住,气血却似仍滞着。你若不嫌劳烦,替我推拿几处经络,叫我缓过这口气。”
齐六自然听得出,她这话并不全为伤势。姚叶何等心机,此刻病榻、夜半、孤男寡女,正是最易动人心处。她要的并非单纯推穴过宫,而是借这千载难逢之机,叫自己久近其身,消去最后一道界限。
齐六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他伸手按向她背腰几处穴道,力道轻缓,顺着经络替她推开郁滞。姚叶肌肤因失血而凉,触手却细腻如脂。齐六起初尚能凝神运力,片刻之后,心中便似有火暗暗上升,指掌间竟渐渐失了平日的沉稳。
姚叶伏在枕上,呼吸时轻时重,像是痛楚未消,又像是在极力忍耐。房中灯影低垂,窗外月色寒白,榻边水盆中血色未散。齐六忽然觉得眼前一切都远了,只剩掌下那一点温软与耳边微弱喘息。
就在心神将要失守的一刹,他脑中忽然闪过两个人影。一个是九里山前低头送别的白蔷薇,红衣如血,牵着胭脂马,沉默得叫人心软;一个是仍陷洛阳、生死未卜的贾佛西,破衣草鞋,孤忠不改,正等人相救。
齐六悚然一惊,鬓边顿时沁出冷汗。他猛地收手,指尖一落,已点中姚叶昏睡穴。姚叶身子微微一软,气息渐平,终于沉沉睡去。
齐六在榻前站了片刻,望着她苍白睡容,心中说不清是愧,是惊,还是一丝难以承认的惧。他替她掖好被角,又取来纸笔留下几字,旋即收拾行囊,趁天色未明,单人匹马离了归德分堂。
姚叶这一睡,直至酉时前后方醒。她睁开眼时,房中灯火已换,伤处隐隐作痛。候在外间的管事听见响动,连忙入内请安。姚叶哑声问了一句齐六何在,那管事不敢隐瞒,低头答道:“新姑爷上午便走了,只说急赴洛阳,不敢扰掌舵养伤。”
姚叶脸色骤冷。她挣扎着坐起,牵动伤处,疼得额上又冒出汗来,仍一把扯住身上包扎的布带,几乎将白布扯断。桌上那只她平日最爱的翡翠茶杯,也被她一袖扫落,碎声清脆,溅了一地碧光。
那管事吓得伏地请罪。姚叶怒意难平,抬手连扇了他四记耳光,打得那人面颊红肿,却不敢稍动。她喘息许久,才咬牙道:“连一个人都留不住,要你们何用?”
管事不敢分辩,只把头低得更深。
房中灯影被夜风吹得一阵摇晃。就在姚叶怒气未消之际,榻前忽然多了一道瘦长身影。那人来得无声无息,仍是鹰鼻鹞目,面貌阴鸷,正是先前夜袭时狠狠划伤她的那名中年人。
姚叶脸色先是一变,随即认出对方,脱口低呼:“南宫二表哥。”
那人站在榻前,鱼鳞刀已不在手中,月白披风却仍带着夜寒。他望着姚叶伤处,眼中似有歉意,又有几分恼怒,压低声音道:“你这一刀,受得不轻。”
姚叶冷冷看着他,半晌才道:“拜你所赐。”
此人名叫南宫丁,出身剑门烈焰帮。烈焰帮立派已久,早在前明万历年间,南宫火、南宫焰兄弟便于剑门山中开创基业。南宫火以年长居帮主之位,真正精研火器者,却是其弟毒剑雷珠南宫焰。南宫焰所制雷珠、火弹、毒针,名震一时,被江湖人称作火圣。
烈焰帮真正声势大张,则在第二代帮主南宫烈手中。南宫烈外号火神爷,凭一囊烈焰弹、一筒毒雾神针,纵横江湖二十年,威焰极盛。只是盛极之时,偏生祸端。南宫烈当年乘舟过江,一时疏忽,被金刚窦力顺手窃去三枚独门烈焰弹,又辗转落入武凤楼手中。自此烈焰帮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后来南宫烈、麻面鼠千里远、瘸狐狸万士其等剑门三雄,接连受挫于武凤楼、李鸣之手,烈焰帮声威也由此折落。
南宫烈不肯甘心,退居剑门之后,闭门教养儿女,只盼有朝一日重振旧业。他膝下四子一女,四子南宫丙、南宫丁、南宫庚、南宫辛,皆得其秘传,江湖上合称烈焰四杰。南宫丁排行第二,性情阴鸷,尤擅暗器与袭杀,正是姚叶口中的二表哥。
南宫烈雄心虽盛,退隐剑门之后,闭户不问江湖纷扰,一意培育承继之人。奈何他四个儿子皆不争气,不论根骨、悟性、武功,乃至火器机括之术,都只算平平。烈焰帮若交到他们手中,莫说重振旧威,便是守住旧业,也未必稳妥。南宫烈无可奈何,终将帮主之位传给幼女南宫桂。
这一传,倒显出天意无常。南宫桂年方二十三,容貌明丽,才学极高,武功亦已臻上乘。她尤精火器研制,心思灵巧,推陈出新,非但胜过其父南宫烈,便是当年被称作火圣的毒剑雷珠南宫焰,也未必能稳胜于她。
她接掌烈焰帮之后,所行更非寻常女子气局。她借贩售火药所得金银,暗中分化江湖各派,又招揽亡命之徒与失意豪强。病狐姚叶,便是她凭着表亲旧谊与重金厚利一步步拢到麾下。故而九洲第一楼上,姚叶虽仍是白蔷薇门下掌舵,心中却早有暗潮转动。
南宫丁望着姚叶,眼中不满之色渐浓。他冷冷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姚家妹子,便不说你与小妹素有情分,只凭帮中众人推你为副帮主这一层,你也该竭尽心力。此番谋划出自你手,又折了两条人命,到头来却连一个初入江湖的齐六都留不住。你叫帮主如何不失望?”
姚叶伤在身后,一时不能坐起,眉梢微挑,正欲反唇相讥,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清声音。那声音并不尖厉,却自有一种不容人轻忽的锋芒:“二哥说反了。不是表姐叫我失望,是你这个烈焰帮二当家叫我失望。”
话音入室,一个身材高挑、腰细腿长的少女缓步而来。她生得极美,眉目之间却不全是柔媚。两道乌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线微抿,容色明艳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凌厉。此人正是两年前接掌烈焰帮的南宫桂。
南宫丁较她年长近十岁,又在江湖上挣得烈焰四杰之名,可一见这个妹妹,气势便先矮了三分。他陪着笑,话也不似方才那般硬朗:“小妹,我也不是定要责怪姚家妹子,只是觉得……”
南宫桂目光一扫,淡淡嗔道:“你一个近三十岁的人,连话也说不周全。爹说你脑中只有二两糨糊,你还不服。如今看来,竟是半点没有冤你。”
南宫丁脸上一热,心中不悦,却又不敢发作,只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觉得,齐六终究脱了钩。”
南宫桂俏脸微寒,向前走了两步,冷声道:“若齐六这般容易被钩住,二祖爷何须远从南岳黄庭观传书,催我亲自赶来?”
南宫丁对旁人之言或可不信,对这个妹妹却是真信,也真服,更有几分畏惧。他一时讷讷,竟接不上话。
姚叶素来聪明,既怕为此与南宫丁结怨,又想探一探齐六在南宫桂心中的分量,便伏在榻上,忍着伤痛柔声问道:“帮主,齐六真值得你亲自走这一趟?”
南宫桂转眼看她,神色肃然:“表姐,单凭你这句话,便知你还不曾看透齐六。你留不住他,首要不是手段不精,而是你武功火候未到,看不出他眼下究竟到了何等境地。”
姚叶眼波轻轻一闪,故作不以为意,低声道:“说得未免太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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