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语惊四座(2/2)
南宫桂脸色更冷,语气却压得极稳:“旁人信不信,我不管。二祖爷信中明言,齐六已入四脉相济、内气烧丹之境。”
一直插不上话的南宫丁听到此处,猛然一惊,脱口道:“若真如此,他岂不是能将内家真气一经一纬分作两股,经脉上行,纬脉左绕,周天一合,气满经纬;不发则已,一发断魂?”
南宫桂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还记得几句正经话。二祖爷还说,最多再过两年,齐六便有望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返璞归真之境。”
说到此处,她忽然压低声音,只有榻前三人听得分明:“二祖爷推算,同入此境,齐六比他那挂名师父江剑臣,还要早四年。若非如此,我绝不会亲来归德。”
姚叶听得心头剧震。她本也是心有野望的女子,先前自以为已握住千载良机,几乎能将齐六困入掌中,偏偏最后竟被他一指点睡,醒来时人已远去。此刻听南宫桂说得这般郑重,她悔得胸口发闷,连身后伤处也似更疼了几分。
南宫桂自己也因来迟一步,与齐六擦身而过,心中颇有不甘。她霍然起身,长眉微扬,语声清亮:“表姐安心养伤。齐六此人,我绝不会让旁人捷足先得。如今江湖已非二十年前可比。清廷入主中原,旧朝倾覆,许多从前藏身达官贵人、巨贾豪门府中的异士怪杰,都已纷纷露面。新旧交替,人心纷乱,正是群雄角逐之时。齐六这等天生奇材,谁能攥在手里,谁便能借他纵横一方。”
她越说,眼中光芒越盛。房中灯火映在她眉宇间,锋棱愈见分明。姚叶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缕复杂滋味。这个表妹年纪虽轻,心气之高、眼界之远,却已非寻常江湖女子可比。
南宫桂话音方落,门外小丫头彩儿轻轻禀道:“帮主,香汤已备。”
南宫桂原欲立刻动身西去,追寻齐六行踪。可她天性好洁,又连日奔波,听见香汤二字,脚步终究微微一顿。她沉吟片刻,拂袖道:“片刻便走。”
说罢,她转身入了西隔壁那间静室。
南宫丁见她离去,也不敢久留,向姚叶看了一眼,便退出房外。其余人等亦随之退下。卧房里只剩姚叶一人,灯影微摇,伤处隐隐作痛。
她伏在榻上,眼中却渐渐浮起不甘。南宫桂才貌武功皆压人一头,连齐六这等人物,也由她亲自出马来争。姚叶心中不服,亦不愿就此认输。她伤势原非致命,经齐六亲手清洗敷药,又包扎妥当,已比先前好了许多。待室外脚步声远去,她便咬牙坐起,慢慢穿鞋下榻。
西隔壁水汽已起,静室中传来轻微水声。那处墙上有一个极隐蔽的小孔,乃姚叶旧日独居时偶然发现,除她之外无人知晓。她扶着墙,提气屏息,悄无声息地贴近那处小孔。
灯影隔着水雾,室中景象朦胧。姚叶凝目望去,心中既有比较之念,也有争胜之意。她要亲眼看看,这个令南宫烈破例传位、令南宫丁俯首畏惧、又令毒剑雷珠南宫焰亲书催来的表妹,究竟凭什么敢说齐六必由她亲自夺取。
姚叶只向静室中望了一眼,心头便猛地沉了下去。
她素来以姿容自负,自认病中带媚,弱处生怜,江湖中少有女子能与她争胜。记忆中的南宫桂虽也俊俏,却并不喜修饰,终不过明丽倔强而已。可此刻隔着氤氲水气映入她眼中的女子,竟已与旧日全然不同。静室灯影朦胧,香雾轻浮,南宫桂肌色莹洁,身形修长,肩背腰腿无一处不见匀停,整个人立在水雾之中,宛如寒玉雕就,清冷里带着逼人光华。
姚叶越看,心中越凉。南宫桂不但容貌胜昔,连体态风神也远非寻常佳人可比。那高挑身段、纤细腰肢、举止间自然流露出的英锐之气,都不是她病后娇媚可以遮掩过去的。姚叶本是想暗暗比较一番,此刻却只觉一阵气短,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她悄然退开,扶着墙回到榻前,神情已不复先前自信。
未几,静室水声止歇。南宫桂已拭净身子,换好衣衫,竟不知何时立在姚叶卧房门前。她长眉微扬,眼中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看着姚叶苍白的脸,缓缓道:“表姐,借那些酸儒的话说,我可当得起‘闭月羞花’四字?”
姚叶脸色一变,知自己方才一举一动皆未逃过她眼目,勉强挤出一丝笑,却没有答话。
南宫桂也不再追问。她转身出了角门,从贴身婢女霜儿手中接过马缰,足尖一点,已轻捷上马。霜儿亦翻身相随。两骑离院时,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很快便没入归德城外渐深的暮色中。
南宫桂心急,只嫌马行不快。她只带霜儿一人,昼夜趱行,待赶到北宋旧称东京汴梁的开封时,天色方近酉正。城中暮烟初起,街市尚未全歇,瓦舍酒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主仆二人还未跨进隆茂客栈的大门,早在此处打前站的南宫辛已迎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向南宫桂道:“人已现身,此刻正在信陵楼。”
南宫桂将丝缰抛给霜儿,面上神色绷得极冷,问道:“信陵楼在何处?”
南宫辛脸上一红,讷讷道:“我在此等候小妹,不敢擅离客栈。消息才从外头传来,尚未来得及细查。我这便遣人去问。”
南宫桂神色稍缓,却仍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四哥平日少读书,才会为这等小事发窘。”
南宫辛一怔,忍不住问道:“这与读书有何干系?”
南宫桂唇角微冷,淡淡道:“开封城中大相国寺,本是战国魏公子信陵君故宅。酒楼既以信陵为名,多半就在大相国寺一带。如此还要派人乱问,岂不误事?”
南宫辛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得低头称是。
齐六虽与江剑臣只有挂名师徒之分,武功也未得江剑臣一招一式,可冥冥之中,似乎偏有些相似之处。江剑臣甫入江湖,便曾先后惹得侯国英、李文莲、吴守美、吴素秋等武林奇女追踪纠缠。齐六入世未久,也已与敖玉晶、白蔷薇、姚叶数人牵连不清。如今又遇南宫桂,这一场纠葛,比先前几番更深,也更难解。
南宫桂出身烈焰帮,才智、容色、武功、财势皆足以压人。她若有心争夺齐六,所能动用的手段与气魄,自非寻常女子可比。
凭她玲珑心窍,要在开封城中寻找一个手生六指的黑衣年轻人,原本并非难事。更巧的是,她方至信陵楼前,正有两名丽人一前一后登楼。前面一人身着芽黄色衣裙,气韵淡雅;后一人穿浅绿衫裙,举止清华。南宫桂脚步微顿,便随她们之后上了楼。
信陵楼上灯火已明,窗外可望见大相国寺一带暮色。南宫桂入座之处,正与那黄、绿二女相邻。她虽不似姚叶那般妒心易动,可见同龄女子容光不俗,也难免多看一眼。谁知只这一瞥,便叫她心中暗自一震。
黄衣丽人年约二十六七,容色清淡,如秋菊临霜;绿衣丽人约莫三旬上下,神情高洁,如翠竹立风。两人身旁各放一口蕉叶剑,剑鞘古雅,不染俗气。南宫桂只看她们眼神与坐姿,便知这两人师承必非寻常,武功亦当在一流之列。
她正暗自揣测二女来历,绿衣丽人忽然轻轻蹙眉,望向黄衣丽人,语声中带着几分怜惜:“二妹,你何苦如此执着?那人如今连一点确切行踪也无,你却拖着我日夜奔走,半刻也不肯停。”
黄衣丽人眼眶微红,声音低低发颤:“姐姐,莫再说了。义母去世已有十二年,如今世上与我相依的,也只剩你一人。”
绿衣丽人听她此言,神色反而一喜,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既肯这样说,便随姐姐寻一处清静地方安身,莫再为那渺茫音讯耗尽心血,可好?”
南宫桂听到此处,心中更生疑意。她正欲从二人言语里推断门派来历,邻桌忽然站起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那人满身富贵气,脸色却油灰发白,面上疙瘩横生,目光浮滑而淫邪。身旁还立着一个鹰钩鼻、大环眼的魁伟壮汉,虎背熊腰,气势甚恶。
那大白脸中年人端着酒盏,向黄、绿二女咧嘴一笑,道:“两位姑娘口音不像开封人,孤身远来,想必无处投靠。徐某名万盛,家住徐府街,在开封也算有些门第。若二位不嫌弃,便到我府中暂住,吃穿用度,自不叫二位受委屈。”
南宫桂心中冷笑,眼底已掠过一丝厌恶。那黄衣、绿衣二女尚未作答,楼梯口忽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清清脆脆地插了进来:“既是徐大官人广开府门,添我一个如何?”
南宫桂循声望去,先是眸光一亮,随即又忍不住笑意上浮。
楼口处立着一个黑衣年轻人,身高八尺,猿臂蜂腰,乌发披肩。两道浓眉斜飞,眼神深沉冷厉,偶一转动,便似有寒芒透出。他右手生有六指,正是南宫桂一路追寻的齐六。
可方才那句稚声调侃,却并非出自齐六之口。齐六身侧站着一个小乞丐,年纪不过十二上下,满脸泥污,衣衫破碎,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偏偏一双眼睛灵动异常。他歪着头看徐万盛,神情又贫又胆大,像全不知眼前是什么祸事。
徐万盛哪受得这等嘲弄。他原本满心邪念都在黄、绿二女身上,此刻被一个小乞丐当众奚落,脸上肥肉一抖,怒火顿起。他将酒盏重重一放,晃身便向那小乞丐扑去,竟连先前对二女的垂涎也暂时抛在一旁。
那小乞丐满脸泥污,衣衫破碎,年纪虽小,身法却滑得出奇。徐万盛含怒扑出,手底下并非全无功夫,去势也算迅疾,偏偏连他衣角也摸不着。小乞丐一会儿绕柱,一会儿贴桌,身子矮矮一晃,便从人缝里钻了出去,惹得楼上众人忍笑不住。
方才立在徐万盛身侧的魁伟壮汉见状,脸色一沉,猛然跨前一步。那人鹰钩鼻,大环眼,肩宽臂粗,双手十指一屈,骨节咯咯作响。他瞪着小乞丐,怒声喝道:“小叫花,你莫仗着身法滑溜便敢撒野。二爷只出三抓,若三抓之内拿不住你,今日这桩事便就此揭过。”
南宫桂坐在邻桌,目光只在那壮汉双手上一落,便已看出几分来历。那人足下暗踏子午桩,双爪分阴阳,十指蓄劲不发,正是当年横行豫、鄂一带的黑道凶人子午神抓褚武庆一门的路数。
她并未看错。此人名叫褚少武,乃褚武庆之子,家住虎牢关左近诸店子,今年二十五岁。褚武庆当年杀人越货,劫财掳色,无恶不作,十五年前死在河北五窑集,毙于李鸣之手。褚少武之母却是个明理女子,自丈夫死后,便严禁儿子替父寻仇,只盼他远离旧路。可褚少武偏偏结交了徐万盛,渐渐又踏入是非之中。
徐万盛亦非寻常富家恶少。他是开封豪绅徐志福之子,幼年拜禹王台红衣罗汉为师,因面白而凶,江湖上送了他一个粉面霸王的名号。十五年前,他欲强娶红蔷薇雷红英,结果遇上女屠户李文莲,一招之间,徐万盛与其父、其叔、其师四人右腕同遭重创。此后多年,他收敛气焰。直到清廷入关,先天无极派隐退江湖,徐万盛又与褚少武结盟,才渐渐重露跋扈之态。
小乞丐见褚少武出头,反倒不躲了。他站在楼心,歪着脑袋,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忽然嘻嘻一笑,故作老成地拱了拱手,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深浅。看尊驾脚踏子午,双爪分阴阳,想来必是江湖上大名鼎鼎、威风赫赫的……”
话到此处,他偏偏收住不说。
褚少武本来怒气冲胸,听他前半截话说得顺耳,心头竟也舒坦了些。他双爪微垂,催道:“接着说。”
小乞丐把头歪到肩上,眨眼道:“我若说出来,你还抓不抓我?”
褚少武被他奉承得心中一热,粗声道:“你若真认得我的来历,我便替你向徐兄求情。你方才不过逞几句口舌,也不算什么大罪。”
小乞丐眼珠又是一转,似嫌这话还不稳妥,追问道:“此话当真?”
褚少武不耐烦地道:“自然当真。”
小乞丐仍不放心,忽然转身,先向南宫桂深深一揖,又朝齐六打了个千儿,笑嘻嘻道:“请这位姑姑和这位大叔替小子作个见证,免得有人说话不算。”
南宫桂正苦于无由接近齐六,听小乞丐这般一扯,心中暗喜,面上却只含笑道:“好孩子,你只管说。有我们二人在此,谁也赖不得。”
齐六站在一旁,目光冷冷扫过徐万盛与褚少武,虽未开口,却也没有拂小乞丐之意。
小乞丐得了这一句,方又转向褚少武,一本正经道:“我方才说,尊驾脚踏子午桩,双爪分阴阳,必是当年江湖上声名显赫、威震一方的子午神抓……”
褚少武听他把父亲名号说出,嘴角已忍不住咧开,连忙道:“不错,再往下说。”
小乞丐忽然哈哈一笑,脆生生接道:“自然便是褚武庆那恶贼的不中用儿子。”
这一句落下,满楼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大笑。连黄衣、绿衣二女也忍不住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徐万盛脸色铁青,褚少武更是气得双眼泛红,胸膛急剧起伏。
他暴喝一声,双爪一张,便要扑上:“小叫花,你找死!”
褚少武身形方动,南宫桂已如一缕轻烟般立到他面前。她长眉微挑,语声冷淡:“方才那句‘自然当真’,可是你亲口说的?”
褚少武怒火上冲,哪里还顾得一个少女拦路。他瞪眼叱道:“让开!”
南宫桂不退,反而冷冷一笑。笑意未散,小乞丐已横身挤到二人之间,先向南宫桂眨了眨眼,低声道:“姑姑莫急,这厮奈何不了我。便是他父亲褚武庆在此,也只能瞪着眼看我溜走。”
南宫桂见他神情灵动,心中也觉有趣,便退开半步。褚少武一得空隙,怒吼着扑出,子午连环抓随即展开。
这套爪法确有凶狠之处。褚少武双爪一前一后,左阴右阳,时而撕胸,时而锁喉,时而扣肩胛,时而抓腰肋。爪风嘶嘶作响,劲力刮过桌角,连酒盏都被震得微微跳动。楼中食客骇得纷纷退让,空出一片地来。
可那小乞丐偏似一尾泥中小鱼,越在急浪里越显滑溜。褚少武爪影越密,他身子越矮,时而从桌脚旁钻过,时而贴着栏杆一转,时而又在褚少武肘下侧身避开。那七十二式子午连环抓一式接一式使尽,竟连他破袖上的布条也未沾着半分。
褚少武收势之时,额角已见汗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楼上众人看得又惊又笑,连徐万盛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小乞丐站在离他三步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泥,扮了个鬼脸,道:“你人长得大,心眼却直得很。你抓了我七十二下,连一根草绳也没碰着。若换我来,只消一抓,你便躲不开。”
褚少武被他激得面色紫涨,猛拍胸膛,咬牙道:“你若真能一抓抓住我,褚某便一头撞死在此!”
小乞丐听褚少武这般赌咒,反倒把眼一瞪,稚嫩脸上偏装出几分老成,慢慢说道:“你又犯浑了。你若真一头撞死,你家老娘谁来奉养?”
褚少武方才凶焰如虎,被这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刺中心头,竟怔在当地,满脸怒色慢慢淡了下去。他母亲寡居多年,严禁他替父寻仇,苦心约束,原是他心底最软的一处。
小乞丐见他气势已泄,收起嬉笑,神色少有地正经起来:“万恶淫为首,百行孝为先。冲你尚知孝顺老娘,我才不愿真伤你。听我一句,离徐万盛远些。你跟他混在一处,早晚害人害己,也害你母亲白发伤心。”
南宫桂早看出这小乞儿来历不凡,又喜他人小心灵,便顺势添了一句。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似笑非笑道:“说了半日,原来全是口上功夫。”
褚少武心中虽已被小乞丐说动,终究不信自己苦练十八年的子午神抓,竟连一个小乞儿一抓也避不开。他干咳一声,借着南宫桂这句话挽回面子,沉声道:“空口无凭。你若真有本事,便来抓我一下。”
小乞丐摇头晃脑,像个酸腐老学究般叹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你褚少武偏要寻这一抓,我也没法子。只是我不白出手。”
褚少武咬了咬牙,问道:“你要怎样?”
小乞丐眼珠一转,笑道:“我忽然想饮酒。若我一把抓住你,你便拿十两银子作彩头。”
褚少武冷笑道:“若你抓不住?”
小乞丐挺起小胸膛,脏兮兮的脸上竟有几分豪气:“我趴在地上,任你运足力道踢十脚。”
这一句话出口,楼上众人无不变色。褚少武身形魁伟,练的又是外门刚劲,若真让他运足力踢上十脚,这小小身子哪里还能保全。便是南宫桂,也不由得目光一凝。
褚少武自觉占尽便宜,唯恐小乞丐反悔,立刻道:“好,出手罢。”
小乞丐也不再多言。他足下一分,站了个不丁不八的步子,肩膀微垮,浑身似松非松。随后,他慢慢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五指微屈,悠悠向褚少武探去。
在旁人眼里,这一抓慢得可笑,软得无力,莫说抓人,便是抓一只酒杯也嫌笨拙。满楼食客多半以为小乞丐方才话说大了,眼下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
唯有南宫桂与齐六同时神色一凛。
二人都是眼力极高之辈。那小手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褚少武肩、肘、腕、腰、胯数处变化。褚少武无论进、退、侧、闪,皆似要撞入这一抓之中。更可怕的是,小乞丐出手未到,气机已先锁住对方,使人不知该避向何处。
褚少武脸色渐渐变了。汗珠从额头滚下,顺着两腮流到颌下。他七岁习爪,十八年来苦练不辍,最知拿人关节与封人退路之妙。可他此刻偏偏看不透小乞丐究竟要抓自己何处,只觉周身上下皆在那只小手笼罩之中。
他心里明白,自己已输。
小乞丐那只手伸到半途,忽然收了回去。他笑嘻嘻地把手往破衣上一擦,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楼上众人一时都不明所以。褚少武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袖擦去脸上汗水,向小乞丐抱拳一礼,又向南宫桂和齐六各自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此时再无人笑他,连徐万盛也看得呆住了。
徐万盛倚仗的正是这个盟弟。如今褚少武竟不战而退,他脸上那点凶横顿时散去大半,眼中闪过慌乱之色,便想悄悄侧身溜走。
小乞丐身子一晃,早已挡住他的去路。他仰起一张泥脸,笑得天真,话却尖利:“风水也该转一转了。方才你欺负两位姑娘,又追着我抓了半日,这笔账,你说该怎样算?”
徐万盛明知褚少武不是无故退走,却仍仗着自家财势,不肯在满楼人前低头。他眼中凶光一闪,左掌倏然捣出,直取小乞丐心口。
小乞丐身子一歪,使了个俏皮至极的倒拧萝卜,轻轻巧巧避过这一掌。徐万盛一击不中,怒火更盛,左掌又起,拍向小乞丐右肩井。小乞丐连手也懒得抬,只吸一口气,向后连退三步,那一掌便落在空处。
徐万盛只剩一只左手,功力早不如昔,偏偏凶性不改。他咬牙扑上,掌腿齐施,左掌插向小乞丐面门,右脚同时踢向小乞丐左胯。
小乞丐见他仍不知收敛,脸上笑意一敛。小脑袋轻轻一偏,先避开插向面门的左掌,身子又借势一翻,使出一招懒龙翻身。足尖从下方一穿,正中徐万盛要害。
徐万盛惨叫一声,尖厉得像夜枭中箭。他双手捂住下腹,在地上翻滚不止,富贵衣衫沾满酒污尘土,哪还有半分粉面霸王的威风。楼中众人虽未看清那一脚落处,却都知徐万盛已吃了极重的苦头,一个个神色古怪,既觉解气,又不免暗暗心惊。
南宫桂回首再寻黄衣、绿衣二女,却见邻桌已空。那两位丽人来去无声,竟趁乱离楼,只余两盏残茶仍在桌上微微冒着热气。
她心中一动,忙又转眼去寻齐六。楼口、窗边、廊下皆不见那黑衣身影。只这一转瞬,齐六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宫桂眉间怒意一闪,心中暗恼。她追到开封,好容易在信陵楼遇见齐六,却因这场闲事分了神,让人从眼前脱走。她再无旁法,只得退而求其次,伸手一把扣住小乞丐手腕,压低声音道:“你随我走。”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小乞丐施展紫燕穿帘身法,自楼窗掠出,轻轻落在对面屋脊之上。夜风迎面而来,瓦上月光如水。
南宫桂正要问话,却不料掌中那只小手忽如游鱼入水,滑溜得不可思议。她五指明明扣得极稳,竟被小乞丐轻轻一旋便脱了出去。小乞丐身子顺势一滚,沿着屋檐向下翻落,转眼便要没入房檐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