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脉相承(1/2)
桐叶初零,篱菊渐黄,汴梁城外已有秋水清寒之意。
开封东南有古吹台,相传春秋时晋师旷曾于此鼓瑟调弦,声入云表;其后梁王增土筑基,台势益高。又因禹王昔年治水,尝驻足其地,后人遂于台旁建庙奉祀。庙宇虽经岁月销磨,规制犹存,正殿五间,殿前左右两庑各三间,侧檐与两庑之间各辟圆门,遂分东西两院。东院祀李太白、杜子美、高达夫三人,故称三贤祠;西院存禹王碑刻,名水德祠。
其时水德祠中灯烛低明,壁影微摇,秋风从破瓦檐隙间透入,吹得案上香灰轻轻一散。白日里那个满面泥痕、逼退褚少武、又一脚废了徐万盛的小乞丐,此刻已洗净污垢,露出一张白净稚嫩的脸。他偎在一个中年妇人膝前,眼珠黑白分明,神色间尚有几分未尽的兴奋,将信陵酒楼所见所闻一一诉来。
那妇人年近四旬,眉目间风韵未歇,只是眼底藏着久经风霜后的冷静。她便是昔年江剑臣身边两名侍女之一,后来由女魔王亲自作主,嫁与八爪毒龙索梦雄的怪孤胡眉;这孩子则是她与索梦雄的独子胡索。
胡索话音未落,门外袈裟一动,一名老僧悄然入内。那僧人身披大红袈裟,眉须俱白,步履虽轻,神情却甚惶愧。他走到灯前,合掌向胡眉深深一礼,垂目道:“贫僧驭下无方,连累门中出了这等孽障。胡女侠今日不加追究,贫僧铭心受教。”
他便是那粉面霸王的师伯。粉面霸王徐万盛素日仗势欺人,今日被胡索一脚踢得此生再难辱害女子,老僧既羞且惭,言辞间再无半分护短之意。
胡眉并未动怒,只抬手拢了拢胡索额前湿发,语声温和而沉着:“大师不必如此。令师弟若能由此收心,也未尝不是一段善因。只是我母子暂借此处栖身一事,还望大师守口如瓶。”
红衣老僧忙又合掌,低声道:“贫僧知晓轻重。”说罢退后三步,转身出了祠门。烛光晃动之间,他的背影在石阶上一闪,旋即没入院中暗色。
待那脚步声远去,胡眉脸上温和之色渐渐敛尽。她低头望着儿子,目光虽不狠厉,却有一种不容嬉笑的威严。胡索察觉不妙,身子往她膝边又贴近些。
胡眉伸指在他额上一点,沉声道:“你师祖十二岁时,独身挑了鹰爪门,一战毙敌十三。你今日倒有本事,竟连两位师姑也请不回来。你父亲若回转,免不得教训你一场,我未必替你遮拦。”
胡索听得小脸一垮,双手抱住母亲膝头,摇了两下,懊悔之色倒不似作伪。他垂着头道:“娘要怪便怪,孩儿也觉得该让爹爹打上一顿。今日才知自己平日太过轻狂。竹师姑、菊师姑的本事,比孩儿高出许多,孩儿眼浅,竟未早早瞧明白。”
那两名与南宫桂先后登上信陵酒楼的少女,原是江剑臣与已故女幽灵吴艳秋共同抚养的义女。二女感念吴艳秋恩义,后来改从义母之姓,名作吴竹、吴菊。胡索乃李鸣最末的弟子,按着门中辈分,自该称她二人为师姑。
胡眉见他认错倒快,眉梢微动,终究忍不住一笑。她嫁索梦雄时已过三旬,索梦雄亦因这桩姻缘,得拜六指追魂久子伦为师,成了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一脉嫡传徒孙。夫妻结缡十二载,家中大小事向来由胡眉主断,索梦雄虽威震西南,回到妻前却从不逞强。
胡索深知这一层,方才敢在母亲跟前软缠。胡眉笑意方生,忽又抬足轻轻一拨,将他踢得滚出半丈。胡索顺势翻了个筋斗,落地仍笑嘻嘻爬起。
胡眉啐道:“你仗着我一句话,便知你爹不敢真下狠手,越发长了滑头胆。”
胡索见母亲怒气松动,忙凑近灯前,压低声音道:“娘,孩儿未能将两位师姑请回,并非全因贪玩。孩儿在酒楼遇见一事,比请回她们还紧要。”
胡眉本要再斥,听他语气忽然郑重,心头微微一动。她知道这孩子虽顽劣,却不敢拿大事欺她,便收了笑,凝神道:“若真是大事,我自会在你父亲面前替你分说。你慢慢讲来。”
胡索抬起脸,烛光照在他眼中,竟有异样的亮色。他一字一顿道:“孩儿在信陵酒楼见到一个黑衣少年,那人手上生有六指。”
胡眉身子一震,原本压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几乎捏疼了胡索的腕骨。她却浑然不觉,只俯身逼近,眼眶霎时微红,声音也变得急切:“他年纪多大?面貌如何?那六指生在何处?是天生异相,还是伤后畸成?你看清没有?”
胡索被她这一问,先前的兴奋顿时化为酸楚。他眼里水光一动,低声道:“娘,孩儿年纪虽小,也知道师祖这些年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每逢提起齐六小师叔,师祖便整日沉默,有时数日不发一言。孩儿看在眼中,心里也难受。”
胡眉眼中泪意更重,却只轻轻点头,未曾打断。
胡索又道:“孩儿也知道,爹娘这次离山,是奉师奶奶之命,要寻小师叔的下落。”
胡眉抬袖拭去眼角水痕,神色沉了下去,道:“你能记着你师祖的苦心,也不枉他素日疼你。你那小师叔之事,牵连极深。你师祖因他久伤心神,门中上下也都悬着这一念。”
胡索忽然想起一事,忙抬头道:“孩儿曾听掌门师兄与二师哥私语,说小师叔天资极高,竟还在掌门大师伯之上。此话果真可信么?”
他口中的掌门师兄,乃小神童曹玉;二师哥便是人人避让的秦杰。
胡眉沉吟片刻,望着烛芯上那一点青焰,缓缓道:“你那小师叔先天根骨之佳,门中长辈多有耳闻。有人说他若得正途教养,将来足可追及你师祖当年。正因如此,你师祖才更忧心。倘若他流落外间,被邪门异派诱去,日后武功愈高,祸患愈重。”
胡索少年心性,素来把江剑臣看得如山如天,听到此处,不由眉头一竖,怒声道:“若真走到那等地步,师祖出手废了他便是。”
胡眉望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惜,也有疲惫。她轻叹一声,道:“你还不晓得此中情义。你师祖平生不肯亏欠旁人,偏偏齐家为他舍了七条性命。便是你小师叔将来真有恶名加身,你师祖也宁愿以一身性命谢过天下,断不会亲手取他性命。”
胡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辩。他年纪尚幼,却隐约懂得,有些恩义比刀剑更沉,比生死更难。
祠内一时寂静,唯有风过檐角,烛火微微倾斜。胡眉定了定神,还要追问黑衣少年的面貌与手指形状,低头一看,胡索已靠着她膝边睡去。适才一番奔走争斗,又受惊又激动,他毕竟只是十一岁孩童,此刻眉尖尚带泪痕,呼吸已渐渐均匀。
胡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将他摇醒。
就在此时,帘影微掀,一人无声入内。来人身形魁伟,眉目间较胡眉更显苍老些,正是八爪毒龙索梦雄。他看了熟睡的儿子一眼,抬手止住胡眉,低声道:“让他睡一阵罢。孩子今日也累狠了。”
胡眉回头瞧他,眼中怒意与怜意交织,半晌才白了他一眼,压着声音道:“我真不曾见过你这般护短的汉子。昔日八爪毒龙声名震动西南,到了儿子跟前,倒像怕惊了雏鸟。你这样由着他,迟早养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妖孽坯子。”
索梦雄听她责备,并不还口,只望着胡索沉睡的小脸,神色中有一丝难掩的忧色。水德祠外秋风渐紧,古吹台上草木萧萧,远处汴城灯火隔着夜雾,像被谁悄悄遮去了一层光。
索梦雄望着妻子眉间那一点嗔意,心下反觉温暖。他伸臂将胡眉轻轻揽到怀中,掌心在她肩上缓缓抚过,眼中带着几分父亲才有的得色,含笑道:“连师父都说索儿将来不弱,你偏把他说成祸胎。天下做母亲的,哪有这般挑剔儿子的?”
胡眉本还要责他,听得此言,神色渐柔。她靠在索梦雄胸前,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衣襟,声音低了许多:“梦雄,你答应我一件事。莫再怕我吃苦,也莫再怕我撑不住。让我再替你添一个儿子,好不好?”
索梦雄身子微微一僵,笑意敛了下去。
他这一生凶名甚盛,昔年行走江湖,多少人闻八爪毒龙四字便已胆寒。可在胡眉面前,他从来不逞半分威风。胡眉无兄无弟,亦无姊妹,索梦雄怜她胡氏一脉孤单,胡索出生之后,便亲向六指追魂久子伦与侯国英求准,令独子从母姓,以承胡氏香烟。胡眉嫁他时年岁已不算轻,生胡索之时又险些丧命,自那以后,索梦雄便铁了心,再不许她冒这等性命之险。
胡眉此刻相求,索梦雄自然明白她心中所念。他低头看了妻子片刻,终究没有答应,只将她抱得更稳,向隔壁厢房行去。走过门槛时,他似为遮掩心中酸软,在她身后轻轻一拍,故作粗豪地道:“索儿已快成了少年,你倒还惦着襁褓中的事。也不怕孩子笑你。”
胡眉埋首在他怀中,未再说话。帘影一落,二人的身形便隐入隔壁灯光深处。
水德祠中,只剩胡索一人伏在旧榻旁。方才他呼吸绵长,眉目安静,竟全是装出来的。他早听出父亲入内,只怕母亲追问黑衣少年之事,一时答不周全,索性假作熟睡,躲过片刻。
此时见索梦雄抱着胡眉离去,胡索才悄悄睁开眼。他先向隔壁门帘拱了拱手,似送父母远行一般,嘴角却忍不住一弯,极轻地道:“爹爹也太固执。若真给我添个弟弟,岂不热闹得多?”
话虽如此,他眼中顽笑很快收去。
他躺不住,也守不住。祠外风声细细,吹动窗纸,像有人以指甲轻刮。他想起白日红衣老僧那一番谦恭言辞,心中总觉不稳。母亲仁厚,愿信老僧回头;他却不肯这般放心。江湖中的慈眉善目,有时不过是一层薄纸,一捅便破。
更要紧的是,他牢牢记着李鸣临行前的叮嘱。
那日师父李鸣坐在檐下,神情少有的冷肃,望着他道:“索儿,先天无极派避世十二年,十二年不短。江湖中会长出许多后起人物,也会钻出不少藏在暗处的恶徒。若不是你母亲不忍见你师祖郁结难解,我绝不会准你们一家三口出山。”
胡索当时垂手侍立,连眼皮也不敢乱抬。
李鸣的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他心上:“不是为师惧谁,也不是本门武功弱了谁。只是昔年我等曾辅佐朝廷,为师又掌过锦衣卫,仇家甚多。清廷耳目四布,未必不在寻我们踪迹,好拿去向多尔衮邀功。”
说到最后,李鸣目光一厉,胡索至今想来,背上仍像被寒针刺过。
李鸣道:“你们此行只为寻你那未入门便失散的小师叔齐六,其余闲事,一概不许插手。你年纪虽小,却是先天无极派嫡传,与父母身份不同。你父母若露了形迹,尚可回旋;你若露出本门根脚,我亲手剥了你的皮。”
胡索平生胆大,师祖江剑臣、诸位师伯在他眼中虽敬如高山,却也不至使他说不出话。唯独到了李鸣面前,他便如老鼠见猫,唇舌发僵,连一句整话也常说不利落。
念及此处,胡索轻轻吸了一口气,翻身下榻。他不惊动隔壁父母,也不从正门出去,只贴着墙影,悄然向五间大殿后方的方丈静室潜去。
他年纪虽幼,轻功却已入上乘门径。身形一起,衣袂不扬,落地不闻足音。李鸣肯放他随父母涉足江湖,正是因他这一身轻身功夫,已足以在险处求生。
胡索绕过大殿西侧,借着廊柱阴影掩入一片菊圃。秋菊半开,冷香浮动,黄白花影在月色下交错成一片浅淡迷离。他方才伏低身子,便见方丈静室中门轻轻一开,那名红衣老僧闪了出来。
老僧先在门前停了片刻,侧耳听风,旋即作出寻常夜起之态,缓步向墙根走去。待到廊下阴影最浓处,他身形忽然一矮,贴墙而伏,随即双足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红叶越过高墙,转眼不见。
胡索紧抿嘴唇,险些笑出声来。母亲果然错信了此僧。今夜无心一探,竟真撞出一条暗线。
他不敢迟疑,身子从菊影中一晃而出,也翻过高墙,远远缀在红衣老僧身后。
那老僧出了古吹台,先向正北急行,步法沉稳而快,走出数里之后,忽然毫无征兆地折向西南。他一路疾驰,时不时回首顾盼,又借树影、墙角、坡坎遮掩形迹,显然极防有人跟踪。
可胡索轻功胜他一筹,又年少身轻,专拣阴处行走。老僧每次回首,只见空街冷月、枯树斜枝,哪里瞧得见胡索半分影子。
二人一前一后,不久到了延庆观。
延庆观旧为元初朝元万寿宫斋堂,至大明洪武六年方改今名。观中楼阁深静,夜色沉沉,唯通明阁一带隐约透出一点灯火。红衣老僧到观外并不停留,贴着墙阴掠入,转眼没进通明阁中。
胡索伏在檐兽后瞧了片刻,唇边浮起一丝轻蔑。他双臂微展,身子如乳燕归巢,自半空斜斜坠下,无声落在阁前石阶之下。
脚尖方触地,他忽觉脑后劲风骤至。
那来物势沉力猛,破风之声不似寻常暗器。胡索虽胆大,究竟不敢贸然反手去接。他肩头一缩,腰身横折,整个人倏地闪到一旁。
一声脆响随即炸开。
袭来的竟非飞刀铁镖,而是一只吃饭所用的大黑碗。黑碗擦着胡索后脑飞过,重重撞在阁前朱漆抱柱上,碎片四散,瓷屑在月下迸出数点寒光。
胡索心中一凛,随即明白过来。掷碗之人并非真想以碗击他后脑,料定他必会闪避,真正要击的,是那根朱漆抱柱。碗声一响,便是传警之号。
阁门应声而开,四道人影同时闪出。
当先两人皆是僧装,一个正是方才离去的红衣老僧,另一个红衣高大,面带凶光,双目如毒火微燃。另有两名六旬上下的老者,身形魁梧,肩背宽厚,太阳穴高高隆起,举步之间气息沉凝,显是内家功夫已有根底。
四人列在阁前,月光照下,情状颇为怪异。四人加在一处,竟只有五只手。
胡索眼光何等灵动,心念一转,便将眼前诸人与旧事串在一处。他伸手按了按肋下那对铁佛手,眼底喜意愈浓。
师娘雷红英平日待他,比亲娘还多几分纵容。今日在信陵酒楼,他虽已将当年意图玷辱师娘的徐万盛踢成废人,心中仍觉不过瘾。谁知夜探一遭,竟又寻到徐万盛的父亲徐志海、二叔徐志禄,以及凶僧红衣罗汉,连那当面许诺、背后传信的红衣老僧也一并在此。
雷红英嫁与李鸣多年,仍未忘徐氏两代三人同红衣罗汉昔年两闯风雷堡,登门逼迫雷应之辱。她不愿明言于众,却曾私下叮嘱胡索,若有机缘,替她探听这四人下落。胡索那时满口应下,此刻只觉此番回去,师娘必定欢喜。
阁前红衣罗汉已从师兄口中得知,爱徒徐万盛便是被眼前这小童所废。他胸中怒火翻涌,僧袍无风自鼓,忽然发出一声怪吼,盯着胡索道:“上天留路你不行,偏来此处撞死!”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疾扑而下。大红袈裟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宛如一片血云压顶,掌力未至,罡风已逼得阶前残叶乱飞。
胡索明知此刻是一对四,自己纵有轻功,也不可逞强硬接。他眼珠一转,脸上忽露惊惶之色,故意把声音放颤,叫道:“外祖母救我!”
叫声一起,他身子已贴着石阶滚开。小小身影顺势一翻,避开红衣罗汉当头一击,衣角贴着地面掠过,转眼退到数丈之外。
红衣罗汉怒火攻心,只道胡索年幼胆怯,见势不敌,才狼狈翻退。他哪里料到,这小童是有意引他离阁前数丈,免得旁人仓促相救,坏了手中杀着。
红衣老僧心机较深,眼见胡索退而不乱,滚避之间身法灵活,心中已觉不妥。他脸色一变,急声喝道:“师弟,莫中了这孩子的计!”
红衣罗汉身形不歇,双掌连环拍下,红袍翻卷如火。听得师兄呼声,他反而纵声狞笑,掌风愈发狠辣,森然道:“他不怀好意,咱们又何曾存过慈悲心?”
胡索一面退,一面偷觑四人站位。见红衣罗汉已离同伴稍远,心中暗喜,脚下忽似被阶沿绊住,身子向前一扑,竟直挺挺栽倒在地。
红衣罗汉见状,凶性大炽。他双目一瞪,厉声道:“小孽障,受死罢!”喝声未落,那只长大僧鞋已挟着沉猛劲力,直踏胡索后心。
这一脚若踏实了,莫说胡索只是十一岁稚童,便是成年健汉,也要筋骨尽裂。红衣罗汉本就膂力过人,又含怒出脚,石阶旁枯草都被脚风压得伏倒下去。
胡索伏在地上,耳听劲风已到背后,双眸反而清亮。他好容易将这凶僧引入钩中,岂肯容他再脱身?就在那一脚将落未落之际,他身子贴地一旋,宛如灰烬中猝然腾起一点火星,险之又险地避开足锋。与此同时,他左手铁佛手从肋下翻出,乌光一闪,正敲在红衣罗汉右足踝骨之上。
只听骨裂声与惨嚎声同时响起。
红衣罗汉身子猛地一歪,那只右脚已软软垂下,踝骨被铁佛手敲得粉碎。剧痛、羞怒、惊骇一齐涌上来,他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昏倒。
胡索自幼受李鸣调教,最明白胜机一纵即逝。李鸣行事狠辣,尤善趁敌失势之时补上重手。胡索平日虽在母亲跟前嬉笑顽皮,可真到生死相搏,心肠并不软弱。
他趁红衣罗汉身躯倾斜,右手铁佛手疾翻而起,招式一变,圆转如轮,连敲三处。第一击落在左肩琵琶骨,第二击落在右肩琵琶骨,第三击直取左足踝骨。三声闷响相接,红衣罗汉僧袍一阵乱抖,整个人便如被抽去筋骨,再也站立不住。
这个凶名久着、年过半百的恶僧,刹那间双足俱废,两肩亦被震裂,纵有满腔毒焰,也只能瘫伏在地,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声。
阁前余下三人齐齐变色。胡索年纪太小,出手却又快又毒,先以怯态诱敌,再一举废掉红衣罗汉,这等手段,远非寻常孩童可有。
最先动念逃走的,是白额虎徐志福与花斑豹徐志禄。
兄弟二人方才已从红衣老僧口中听知胡眉、索梦雄夫妇也在古吹台。若只对一个胡索,尚可仗着人多强撑;倘若八爪毒龙夫妇赶到,他们兄弟便再无生路。二人目光一碰,心意已通,脚下一沉,随即拔身而起,竟想越墙遁去。
便在此时,夜色中又飞来两只大黑碗。
两只黑碗一左一右,势道沉猛,分别截向徐氏兄弟去路。碗虽寻常,可来势拿捏极准,正逼在二人不得不落地之处。徐志福、徐志禄若执意前冲,便要以后脑或胸口硬受此击,只得各自沉身落回阁前。
胡索眼珠一亮,顿知掷碗之人不是敌方。他笑意藏不住,扬声道:“这位朋友手法好得很,待此间事了,我请你饮一盏。”
徐志福与徐志禄脸色愈发难看。
二人虽称不得一世雄豪,却也仗着家财势力与一身武功横行多年。昔年他们率众闯入风雷堡,被女屠户飞虹一剑伤残右腕,此后虽少了右手,却凶性不减。多年来欺压乡里,向来顺风顺水,何曾被一个小童逼到这般境地?
如今逃路被断,退亦无路。兄弟二人阴沉着脸,又对望一眼,均知今日唯有拼命。徐志福肩头一沉,徐志禄膝头微屈,二人同时弹身而出,分左右扑向胡索。
胡索见他们联手来攻,不但不惧,反露出一点顽笑。他轻轻晃了晃手中铁佛手,慢悠悠道:“我两只手外加两件兵刃,合起来倒有四只。你们兄弟二人只剩两只手,也怪可怜。”
此言正戳徐氏兄弟旧创。
徐志禄牙关一错,眼中凶光暴涨,向兄长嘶声道:“大哥,今日便是死,也要拉这小孽障同葬!”
话音才出,他右腿已贴地横扫,招式沉猛,直踢胡索小腹。徐志福同时扬掌斜劈,掌风如刀,落向胡索右肩井。兄弟二人虽各失一手,配合却仍狠辣,一上一下,封住胡索进退之路。
胡索敢独当二人,自非侥幸。他知徐氏兄弟右手俱残,招式变化必少一半;又仗着自己所学极杂,眼界甚宽。先天无极派本门武功之外,父母所授之外,他又从八变神偷任平吾、生死牌尚天台、六指追魂久子伦、石窟医隐金怀古,以及秦岭四煞、夏侯双杰、草上飞孙子羽等人身上,各得过若干精妙手法。
诸般所学之中,他尤以轻功最精。初由秦岭四煞打下根基,再随草上飞苦练身法,后来又蒙八变神偷与江剑臣亲自指点。故而徐氏兄弟虽二人合击,招招凶猛,却始终罩不住他。
通明阁前衣影交错,掌风腿劲往来如急雨。徐志福掌力厚重,徐志禄腿法阴狠,胡索却在二人夹缝中穿梭如烟。有时明明已被逼到柱前,身子一矮,便从腿影下滑出;有时掌风堪堪压到肩头,他只轻转半寸,便使对方招式落空。
二十余招过后,胡索眼中笑意渐敛,出手开始转狠。
他左手铁佛手忽向上一托,招中藏劲,正是托天换日,逼得徐志福掌势一滞,连退半步。右手铁佛手随即疾坠而下,乌光如雷,直砸徐志禄左太阳穴。
李鸣昔年带艺投在江剑臣门下,江湖中称他缺德十八手,便是因他那十八路罗汉手专取人体险恶所在:上六招取头颅,中六招取下阴,下六招取踝骨。后来江剑臣又依他本来路数,添入托天换日、迅雷击顶、法轮三转、斗转星移、斩镣断铐五式,合成五步追魂。此五式乃江剑臣推衍而成,寻常高手尚且难防,徐志禄又如何避得开?
一声沉闷裂响过后,徐志禄身形骤停。
他的半边头颅被铁佛手砸得陷下,双眼尚睁着,却已无半点生气。连惨叫也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在石阶下。
胡索胸中快意几乎要满溢而出。师娘记恨多年的四名仇人,如今已死伤三人。他握紧铁佛手,正欲回身再取徐志福,余光忽见红衣老僧身影一晃,竟借乱向墙边退去。
胡索对红衣老僧更添厌恶。此人方才在母亲面前低眉俯首,满口守信,转眼便通风报讯,比明刀明枪的恶徒更可恨。眼下徐志福孤掌难支,他便毫不迟疑,右腕一翻,将手中铁佛手脱手掷出。
铁佛手破空而去,势如长鞭断流,乌光一线,正中红衣老僧后脑。
红衣老僧前冲之势骤然僵住,身子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墙根之下,再也不动。
胡索失了右手兵刃,左手铁佛手却仍在掌中。他身形一转,便要施展五步追魂最后一式斩镣断铐,了结白额虎徐志福。
可他方才跨出一步,眼前忽然一花。
一名少女不知何时已立在他与徐志福之间。她约莫二十上下,衣袂轻垂,容光清雅,眉目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左手托着一只大黑碗,碗沿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她面上带笑,姿态娉婷,却恰好前阻胡索,后护徐志福,将双方隔开。
胡索心头一动,立即收住步子。
他在信陵酒楼时便已见过这少女,早瞧出她绝非凡俗之辈,还曾顺势唤过她一声姑姑。方才也是她掷碗示警,又以黑碗逼徐氏兄弟落地,使二人不能逃走。可她此刻却又出手拦在徐志福身前,敌友之分一时难辨。
胡索年纪虽小,却颇知进退。未看清这少女用意之前,他不愿轻易惹恼她,只将左手铁佛手垂在身侧,抬起一双清亮眼睛,静静望着她。
这清丽绝俗的少女,正是新任烈焰帮主南宫桂。
她今夜也在信陵酒楼,亲眼见过那场纷乱。黑衣少年与吴竹、吴菊三人先后从她眼前失去踪影,使她心中疑念愈深。黑衣少年形貌酷似六指金环,牵动她极大的心事;吴竹、吴菊二女又来历不明,身手不凡。南宫桂既已入了这局,便不肯半途罢休,索性踏遍开封内外,终于寻到延庆观来。
黑衣少年固然更为紧要,一时寻他不得,能寻到胡索这个灵巧得近乎鬼魅的小童,也不算虚耗半夜风霜。
胡索见她挡在徐志福之前,眼中虽有戒备,言语却并不绕弯。他把左手铁佛手垂在身侧,望着南宫桂道:“姑姑,此人名叫徐志福,外号白额虎,素来横行不法,害人不浅。我今日追杀他,并非嗜杀成性,实是为旧仇而来。”
南宫桂轻轻点头,神色不见惊诧,只道:“我知道。”
胡索眸子微微一转,随即问道:“既然姑姑知道,为何拦我?”
南宫桂托着掌中黑碗,碗影映得她指尖如玉。她语声坦然,道:“我不是不许你杀他,只是要你缓上一缓。”
胡索眉头一皱,道:“为何?”
南宫桂目光从徐志福脸上一掠而过,淡淡道:“他在开封一带盘踞多年,门路不少。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徐志福伏在她身后,先前满脸惶惧,像已被胡索杀得胆寒。可他本是凶狠成性的老贼,软弱不过是为求活命装出来的。此刻听南宫桂与胡索言语之间,分明仍未打算放过他,心知再伏低也无用,眼底陡然闪出一线狠光。
他猛地哈腰,左手快如毒蛇,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叉,身子向前一扑,竟直扎胡索小腹。
胡索早有防备,也有心借此掂量南宫桂的手段。短叉未到,他身子已横移出去五六尺,足尖一点,落得轻若飞絮。
南宫桂却只微微一抖手腕。
她掌中那只大黑碗倏然裂作四片,四片瓷光同时飞出。两片分取徐志福双肩曲池,两片斜打他两胯环跳。徐志福身形才扑出半截,便如被无形绳索猛然一扯,四肢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胡索眼睛一亮,脱口赞道:“好手法!”
南宫桂并不回头,只抬足在徐志福身上轻轻一踢,语声冷淡:“白额虎,原来也不过如此。你若肯说出万事通住在何处,我或可留你一条命。”
胡索刚要出声阻止,徐志福已喘着气抢先开口,声音里尽是求生之意:“万事通住在徐府街口的小巷里。”
南宫桂言出必践,既得了话,便用足尖替他解去受制之处,又在他右胯上踢了一记,道:“天色还早。你回去叫人来收尸,莫等天明惊动旁人。”
徐志福痛得龇牙咧嘴,扶着墙勉强爬起。他不敢看胡索,也不敢看南宫桂,踉踉跄跄便往观外逃去。
胡索目光一动,终究没有拦他。
待徐志福身影没入夜色,南宫桂才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胡索,见他年纪小,身量也未长成,偏偏眼神灵动,满腹机锋,不由轻轻一叹,道:“怪不得你身量不高,原来心眼生得太多。说罢,你想分多少?”
胡索神色一正,摇了摇头。
南宫桂眉梢一挑,道:“莫非我看走了眼?你竟没瞧出我是做什么的?”
胡索仍是摇头。
南宫桂脸上笑意渐敛,清丽面容罩上一层寒意,声音也冷了:“你想一个人独吞这桩买卖?”
胡索还是摇头。
南宫桂气得玉足一顿,裙角微扬,冷声道:“再不说话,我便先打你一顿,看你开不开口。”
胡索站在原处,垂着铁佛手,竟仍不言语。
南宫桂红唇微启,眸光一寒,道:“你当真不要命了。”话音未尽,她一只玉掌已闪电般探出,直抓胡索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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