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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一脉相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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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轻看胡索,出手已是极快。可掌指落处,偏偏只差一线。胡索身子像被风吹开一般,轻轻一侧,便从她指尖外滑了出去。

南宫桂一抓不中,反生兴趣。她步随身转,接连施出排云拿月、抓袍夺带、妙手摘星、腕底翻云四路擒拿。每一招皆轻灵迅捷,似不带烟火气,却招招封住去路。

胡索在她掌影之间穿插闪避,时而矮身,时而侧肩,时而足尖斜点,时而腰身反折。每次看来已被罩住,却总能于毫厘之间脱出。

四招过后,南宫桂脸色微变。她双臂忽然同时探出,左手虚虚一兜,似要从风中摄影;右手斜斜一扣,却仿佛从影中取魂。这两式抓法诡异罕见,一出手便使阁前空气都似收紧了几分。

胡索吓得吐了吐舌头,怪叫道:“岂有此理,这手法可吓人!”

他嘴上叫苦,脚下却半点不乱。南宫桂双手交错,明明已将他身形笼住,可指尖到处,仍旧差了那细不可察的一分。

南宫桂能压过四位胞兄,被推为烈焰帮主,自非徒有美貌浪得虚名。她三番出手,仍未拿住胡索,心中已知这孩子功力虽远不及自己,轻身避拿之术却实在高明。她并不恼羞再攻,反而爽快收手,向后退了三步。

胡索这才松了口气,抬头说道:“我不是故意惹姑姑生气,只是不同意姑姑方才的做法。”

南宫桂美眸微闪,道:“说来听听。”

胡索挺了挺胸,语气难得端正:“姓徐这等人,若要杀,便杀得干净;若不杀,便放得明白。不该再在他身上做手脚。他这样的人,不值得姑姑费神。”

南宫桂何等聪慧,听到此处,已明白胡索所指。她方才放走徐志福,是要借他牵出后路,或以他引出旁人;胡索却以为,这等败类已不配再用作局中棋子。

胡索见她没有立时发怒,便又道:“姑姑若要查明虚实,并不难。去寻万事通一问,自有分晓。”

南宫桂目光一凝,道:“你小小年纪,也知道万事通?”

胡索神色一丝不苟,答道:“万事通本名万士忠,是昔年剑门三雄中瘸狐狸万士其的二弟。他熟知江湖隐秘,又爱记那些细碎旧事,久而久之,旁人便只唤他万事通。”

南宫桂玉容微变,盯着胡索,声音陡然低沉:“你父母是何人?出自哪一门?”

通明阁二层飞檐之下,夜影深浓,恰有两人并肩隐伏。二人贴得极近,气息压得极低,正将阁前一番对答听在耳中。

那二人不是旁人,正是索梦雄与胡眉。

胡眉靠近丈夫耳畔,声音细若游丝:“索儿会不会说出你我的名姓?”

索梦雄目光落在胡索身上,轻轻点头。

果然,胡索没有半分遮掩。他望着南宫桂,坦然道:“家父索梦雄,江湖人称八爪毒龙;家母胡眉。”

南宫桂神情不动,似乎这两个名号并未使她惊讶。她只盯着胡索,继续追问:“师门又是哪一派?”

飞檐暗处,胡眉心头一紧,又凑近索梦雄耳边,轻声道:“师父有命在先,索儿不会违令报出门派罢?”

索梦雄这回却缓缓摇头。

阁前,胡索没有说出先天无极派四字。他只是将足下轻轻一错,站成一个不丁不八的步子。那步法乍看平平,像孩童随意立定;细看之下,却是左足步罡,右足踏斗,阴阳互抱,内中暗藏先天无极的变化。

南宫桂静静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出手。下一瞬,她衣袂一展,身形凌空拔起,自厢房屋脊上轻轻掠过,转眼消失在延庆观外的夜色之中。

南宫桂身影方没入夜色,胡索已随之拔起。小小身子在檐角上一点,衣袂轻翻,人便掠上半空。

飞檐阴影中,索梦雄与胡眉尚未现身。胡索却似早知父母藏在此处,只在半空回首,声音从夜风里送来:“孩儿一时起了个念头,请爹娘放心,绝不教师门与家声蒙羞。”

最后几个字已随他身形远去,淡得几不可闻。

索梦雄望着儿子去处,眉梢微动,却没有追。胡眉按住丈夫手臂,眼中忧色未散。二人都知这孩子素来胆大心细,既敢只留一句话便走,必然心中已有盘算。

胡索并没有回头禀明所见,也没有立时循着南宫桂的路追向万事通居处。他方才在南宫桂面前已占了几分先机,若此刻拖延,反会失去时势。南宫桂聪明,他也不笨;她既要去寻万事通,那徐志福必然另有一路可走。

他一路疾驰,脚尖掠过屋脊瓦脊,穿过开封城中暗巷冷街,去的不是徐府街口那条小巷,而是徐府街中段的徐家宅第。

这一着,果然被他料中。

白额虎徐志福逃回府中,连气也未喘匀,便冲入后宅密室。他哪里还顾得上花斑豹徐志禄的尸身,更无心料理红衣罗汉与红衣老僧的后事。眼下在他心中,金银珠宝虽贵,性命更贵;只要带着最珍重的细软与大额银票逃出开封,寻一处边远地方隐姓埋名,余生仍可富贵安闲。

他双手忙乱,将匣中珠玉、暗格银票一股脑裹入包袱,连一个亲随也不肯带。才从后宅偏门冲出,便见院墙阴影下立着一个瘦小身影。

胡索抱臂站在那里,笑意浅浅,目光却冷得很。

徐志福心中一沉,知道今日遇上了真正难缠的人。他咬紧牙关,忽将手中包袱向一丛冬青掷去。包袱落入枝叶深处,发出一声沉闷轻响;与此同时,他身子贴地一滚,直向墙根扑去。

这一下声东击西,若遇贪财之人,必会先顾包袱,他便可趁隙越墙逃命。

胡索却连眼角也没往冬青丛里斜一下。

他身形骤起,似幼鹰凌空扑击,左手铁佛手在月下划出一道乌光。正是五步追魂中最后一式,斩镣断铐。徐志福身子才到墙根,铁佛手已击在要害之处。他喉间只闷哼半声,便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胡索落在他身旁,静立片刻,才收回铁佛手。他替雷红英多年旧恨除此一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此事终于清爽了。

他转身走到冬青丛旁,俯身将那只包袱提起。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内中珠玉相碰,轻声作响。胡索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想道:想拿财物哄我转眼,未免把我看得太浅。人既已死,物自然也跑不了。

同在开封,同在此时,另有一处屋中,也有人说出近乎相同的意思,只是语气比胡索苦涩得多。

南宫桂原本确是被胡索冤枉了。她身为烈焰帮新任帮主,自重身份,岂肯亲手去逼夺一个土豪劣绅的家财?若此事传扬江湖,岂不折了烈焰帮的颜面?她本意是听胡索一言,先寻万事通问明门路,再由万事通出面料理,免得自己落个贪财欺人的名声。

可她的话尚未说尽,年近半百的万士忠已听得连连摇头。他跺了跺脚,满脸苦笑,叹道:“帮主,你这回叫那孩子冤得不轻。”

南宫桂心中陡然醒悟,脸色微变,立时便要转身赶往徐府。

万士忠苦笑更甚,伸手拦了一拦,道:“帮主此刻便是赶去,财物也早已入了胡家小郎君的手。咱们去了,多半只看见空屋与尸首。”

南宫桂重重一顿足,裙角轻颤,恨声道:“我自负心思不慢,今夜竟叫一个孩子牵着走了一圈。偏偏这孩子越狡黠,我心里越觉他可爱。”

万士忠见她动怒,正待替她遮掩几句,门帘忽被一掀,一个仍作小乞丐打扮的孩子直闯进来。

胡索一进屋,先向南宫桂笑得甜甜,躬身道:“南宫姑姑。”

随后他又转向万士忠,正正经经抱拳一礼,朗声道:“万兄。”

万士忠一怔,险些跳起来。他在江湖中奔走多年,虽不敢说人人敬畏,却也从未被一个十一岁孩童当面称兄道弟。那一声“万兄”入耳,直听得他眼角抽动。

南宫桂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本来满心懊恼,被胡索这一声闹得冰霜尽去,望着他的目光又添几分喜爱。

胡索极会察言观色,先以笑语化了屋中尴尬,随即将肩上包袱卸下,双手捧到南宫桂身前,神情竟十分恭谨。他低声道:“这包东西皆是不义之财,谁取都不算过分。小侄早到一步,将它截了下来,特来奉与姑姑。”

南宫桂眸光微微一动。

烈焰帮正值重振之时,确实极需财物。眼前这包细软数目不小,足解燃眉。可她堂堂一帮之主,纵然再需银钱,也不能从一个十一岁孩子手里伸手强取。况且胡索一句“不义之财”,本也是从她心里打出来的回旋余地;如今反倒被这孩子捧到她面前,使她既不好收,也不好拒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万士忠在旁看着,心思却另是一番。他一来想替南宫桂保全面子,二来又实在舍不得这笔巨财从眼前溜走,便硬着头皮伸手,想替南宫桂接过包袱。

他的手枯瘦如鸟爪,刚伸到半途,忽然猛地缩回。

胡索托着包袱的手看似未动,掌心却不知何时藏着一点寒芒。若万士忠再伸近半寸,那枚细钉便要刺入他掌心劳宫穴。万士忠在江湖上混了一世,见机极快,这才避了过去。

胡索眨了眨眼,笑容天真无邪,语气却软中带刺:“不告而取,便是偷。万兄见多识广,想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万士忠被他连叫两声“万兄”,又险些吃了暗亏,脸色顿时发青,眼中怒意隐现。

胡索偏偏还装作看不懂,歪头望着他,关切地道:“万兄为何不悦?小弟有哪里说错,还请万兄指教。”

万士忠毕竟是老江湖,又有万事通之名,可人在气头上,心窍难免闭了三分。他冷冷哼了一声,道:“少同老夫套交情。”

胡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知道鱼已咬钩,脸上却现出恍然之色,忙拱手赔礼:“原来万兄不喜这般称呼。并非胡索有意失礼,实是师父曾有规矩,不敢违背。”

万士忠听他提起师父,心中忽然一动。胡索既是胡眉与索梦雄之子,又有这一身刁钻本事,他师父是谁,已不难猜。想到昔年人见人避的缺德十八手,万士忠神色不由微微一滞。

胡索趁势叹了口气,眉眼低垂,装出一副受尽管束的委屈模样:“旁人都说严师出高徒。我师父却严得过分,令人想起来便心里发苦。”

万士忠一时忘了方才恼怒,顺口问道:“他严到什么地步?”

南宫桂也被他说得起了兴致,目光落在他脸上,含笑问道:“说来听听,他究竟怎样严法?”

胡索方才那一声叹息,本就是故意放下的钩。南宫桂果然开口相问,他便立时绷起小脸,神色郑重得像在诉说天大苦处。

他低着头,慢慢道:“严到在师父面前,走路不敢迈大步,说话不敢扬高声,吃饭不敢多伸筷,睡下不敢有半点鼾息。便是坐一张板凳,也只敢沾着半边身子。”

南宫桂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她本来还带着几分恼意,这一笑之后,眉眼间寒色散了许多,轻轻摇头道:“照我看,你说得太过玄了些。”

胡索脸绷得更紧,像受了极大委屈,抬眼道:“我已这般小心,仍常被师父打得死去活来。”

南宫桂心中只当他孩子气发作,随口说道:“严师出高徒,你也莫怪你师父管束得紧。”

胡索等的正是这一句。

他双肩一挺,脸上委屈之色霎时收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少年才有的得意。他昂然道:“南宫姑姑这话正合我师父的意思。他老人家也说,他是严师,我是高徒。因此他立下规矩,除了本门至交与长辈之外,不论旁人年纪多大、吃过多少米粮,一概称作兄台。谁若要在我面前充长辈,先胜过我再说。”

万士忠原不想再同他斗口,可这一番话句句刺耳,尤其那“吃过多少米粮”几字,更像直往他脸上掴来。他脸色阴沉,冷冷一笑,道:“胡索,不是老夫非要占你便宜,只是你这几句话,实在教人难以下咽。”

胡索搓了搓两只小手,神色倒很为难,道:“我看,还是比一比好。万兄年纪的确比我大得多,可一旦动起手来,拳脚无情,刀枪也认不得年岁。”

这话说得轻巧,意思却明白。只要动手,万士忠纵然年长,也未必占得便宜,反有死伤之险。

万士忠眼神愈冷,唇边笑意阴森。

胡索不给他开口的空隙,又接着说道:“只是刀兵相见,终究伤和气。不如不比武,改比文。”

万士忠心中杀意陡盛。无论文斗还是武斗,他已打定主意,今日绝不容这孩子全身而退。

胡索却转身向南宫桂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语气庄重:“南宫姑姑,请你老人家居中作证。此事只论是非,不论亲疏;金砖莫垫厚,玉瓦莫铺薄,求你一碗水端平。”

南宫桂见他说得这般正经,虽知他必有花样,仍被他这一份郑重引住。她点了点头,道:“好,我替你们作证。”

万士忠心头暗喜。他今夜被胡索戏弄得够狠,正愁没有堂堂正正下手的名目。此刻南宫桂亲口应下,他便觉胡索是自投罗网。若这孩子死在比试中,也只怪他师父李鸣把徒弟教得太狂。

胡索目光灵动,早将万士忠脸上那点阴狠看得分明。他忽然咬了咬牙,望着南宫桂道:“我先打万兄三掌。”

此言一出,屋中一静。

万士忠这只老狐狸竟未觉出其中关窍。南宫桂聪明过人,也被胡索这句话暂时瞒过。万士忠心道:凭这孩子的年纪功力,三掌纵能伤我皮肉,也休想震动内腑。待三掌一过,轮到老夫出手,只需一掌,便可要他性命。

南宫桂心中所想,又与万士忠不同。她虽不愿同八爪毒龙、胡眉结怨,也着实喜爱胡索这孩子,可胡索锋芒太盛,若不让他吃些苦头,将来未免更难收束。她便想让他先打万士忠三掌,待万士忠还手时,自己再从旁救下胡索,既挫一挫他的狂气,也算施恩于他。

万士忠深吸一口气,暗运真力护住周身表皮,双足分立,腰胯一沉,摆出硬受三掌的架势。

胡索却仍不过去,只又向南宫桂深深一躬,郑重道:“南宫姑姑,咱们仍是那句话。我打万兄三掌,你老人家须得对事不对人,千万不可偏向谁。”

南宫桂暗暗好笑。胡索纵然从娘胎里便开始练功,至多也不过十来年火候,竟反怕她偏袒万士忠。她玉容微肃,正色道:“你放心。我以烈焰帮主四字作保,绝不偏私。”

胡索听得这句,眼中光芒一闪。下一瞬,他非但没有走向万士忠,反而刷地横移五尺,忽然跺脚弯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南宫桂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万士忠更如坠雾中,脸上阴晴不定。

胡索笑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来,伸出右手拇指,望着南宫桂道:“如今我更信严师出高徒,也更信我师父是严师,我胡索确是高徒。”

万士忠再也忍不住,怒声喝道:“只会逞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胡索,你莫以为装疯卖傻便能躲过死劫!”

胡索竟不理他,只转向南宫桂,笑道:“南宫姑姑,万兄方才说我只会说不会练。侄儿这便少说两句,请姑姑看一看。”

话音方落,他双足一顿,身子弹地而起。半空之中,他撮唇发出一声清啸,两臂陡然张开。

南宫桂脸色倏变,脱口惊呼:“飞龙大八抓!”

她话音未尽,胡索那尚未长成的瘦小骨节之中,竟传出一串细密怪响。两臂箕张,双掌交错,眨眼之间,掌影层层生出,每一只手掌似又幻作八只,虚实相生,纵横交缠。屋中烛影被掌风带动,墙上影子乱飞,竟如数条幼龙骤然破壁而出。

万士忠方才还满心轻敌,见此一招,心神不由一凛。

胡索却只演到此处,便笑着收势。小小身子落回地面,气息平稳,面上连一点红意也无。他抬眼望着万士忠,慢悠悠道:“到了这一步,万兄还敢让我先打三掌么?”

万士忠脸色铁青,心中已知不妙,却又不肯在南宫桂面前认怯。他把心一横,冷声道:“老夫或许会伤得不轻,可三掌之后,死的仍是你。”

胡索笑了。

这一笑,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南宫桂原本只是旁观,此刻美眸一转,忽然明白了其中关节。她款步走到胡索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道:“说罢,你究竟要什么条件?”

万士忠仍未醒悟,急得跨前一步,向南宫桂抱拳道:“帮主,恕属下放肆。今日纵要卧床半年,属下也要毙了这孩子,免留后患。”

南宫桂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万二叔,你连他的衣角都未必碰得到,还说什么毙他除患。亏你还号称万事通。”

万士忠心中不服,涨红了脸道:“帮主,属下眼力再差,也看得出他的飞龙大八抓不过练到五成火候。那三掌最多只能……”

南宫桂不待他说尽,便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她终究顾念万士忠颜面,不愿当众把话说得太绝,只淡淡道:“先不论他三掌能把你伤成什么模样。我只问你一句,凭什么轮到你出手打他?”

万士忠听得一怔,随即沉声道:“方才三方当面约定,岂能说不算?”

南宫桂望着他,苦笑一声,道:“坏便坏在三方当面约定。正因如此,你这亏才只能咽下去。”

万士忠眉头紧锁,显然仍未会过意来。

南宫桂只得将话点明。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万二叔,你把胡索方才那句话,再仔细想一遍。”

万士忠迟疑片刻,照着胡索先前所言,缓缓重复道:“他说,他先打我三掌。”

南宫桂哭笑不得,摇头道:“妙便妙在这个‘先’字。他只说自己先打你三掌,却没有说打完之后,定要受你三掌。你我都被他一句话牵入局中,如今明知中计,也只能认了。”

万士忠这才恍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终于明白,胡索从头到尾玩的便是文字机锋,只说出手,不说受掌。若南宫桂没有当面作证,尚可赖去;如今烈焰帮主亲口担保公正,他反倒无从反悔。

胡索见二人终于明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手,道:“戏法人人会变,巧处各不相同。若非南宫姑姑在此作证,我这套话术还真未必灵验。万兄以为如何?”

万士忠气得眼前发黑,却也知此局已成。他纵然心中恨极,也不能当着南宫桂的面毁约,只得咬牙重又站成骑马蹲裆之势,准备硬受三掌。

胡索见他如此,反而笑得直跺脚。片刻之后,他竟收起戏谑,改了称呼,拱手道:“万二爷,亏你是江湖上有名的老前辈。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岂会真为一时口舌,打你三掌?”

万士忠神色一呆,几乎不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那一声“万二爷”入耳,比方才的“万兄”不知顺畅多少,胸中怒火竟也随之一滞。

胡索不再逗他,转身将从徐志福手中夺来的细软包袱,恭恭敬敬捧到南宫桂面前,道:“南宫姑姑,这包东西,你老人家务必收下。”

南宫桂正要推辞,胡索脸色一正,语声极诚:“小侄天大的祸也敢闯,没影的谎也敢编,唯独有一句不假。师父时常将我打得死去活来,这话绝无半点掺假。若让他知道我从旁人手中抢了财物,纵不取我性命,也定会把我逐出门墙。小侄这叫财去身安,姑姑若不收,我反倒为难。”

这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偏又正经无比,南宫桂与万士忠都被他逗笑了。

南宫桂见他神色坚决,又知烈焰帮重振正需资财,便向万士忠示意收下。万士忠这回不敢再冒失伸手,先看了胡索一眼,见他并无再捉弄之意,方才将包袱接过。

南宫桂随即拉着胡索出了屋,在门外一块青石上坐下。她素来爱洁,方才进万士忠那间屋子,已是勉强。那屋内实在杂乱,土垒的卧榻贴在墙边,一张三条腿的破桌歪斜而立,桌上堆着酒坛、酒杯、茶壶、茶碗、鸡骨、花生壳,尘垢与酒气混在一处,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胡索却忽然挣开南宫桂的手,一头又钻进屋中,挨个摇起酒坛。

万士忠随后跟了进去,见他毫不嫌弃,忍不住问道:“你这孩子,不嫌此处污秽?”

胡索并不答话。他抱起一只酒坛,仰头便饮,喉间咕咚作响,竟如鲸吸长河。片刻后,他放下酒坛,抬袖抹了抹嘴角,神情悠然,道:“大丈夫自有本色,真名士不拘小节。”

万士忠听得眼睛一亮,脱口赞道:“好!”

他这一赞出口,便像忽然换了个人。只见他在桌下一摸,又在破柜后一探,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烧鸡、两个猪蹄,以及一大包油炸花生米,啪地摆在桌上。

胡索这才借着灯光看清万士忠的模样。他身材细长,脸色枯黄,满头花白乱发披散,细眉长目,嘴唇薄得如一线刀锋。若不是眼中偶有精光闪动,倒真像个久病潦倒的穷酸老者。

酒过数巡,万士忠胸中郁气已散了大半。他忽然一拍破桌,站起身来,道:“远事暂且不提,只说眼前。小朋友无事绝不肯钻我这破庙。你想要万老二做什么,只管说来。”

胡索立刻收了笑,端端正正向他一礼,道:“多谢二爷。”

随后,他转身看向仍坐在门外青石上的南宫桂,神色也严肃起来:“南宫姑姑,实不相瞒,小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此,想请姑姑与万二爷答应三件事。”

南宫桂心知若自己不开口,万士忠绝不会越过她先答应。她沉吟片刻,终究轻轻点头,道:“你先说。”

胡索站直身子,语气平稳:“南宫帮主,令尊火神爷南宫烈,当年先受魏忠贤指使,后又遭峨眉派挑拨,因小隙三次与先天无极派为难。一败,再败,终至烈焰帮根基动摇。这些旧事,江湖中有耳有目之人皆知。”

南宫桂听他直称旧怨,眸色微沉,却没有翻脸,只点了点头。

胡索又道:“可先天无极派始终未把烈焰帮视作死敌。双方交锋之时,贵帮受伤者多,死者极少,甚至许多时候一人未亡。此中分寸,南宫姑姑自然看得明白。”

南宫桂再次点头。

胡索见时机已到,声音更为郑重:“小侄斗胆,请南宫姑姑答应,从今往后,烈焰帮永不向先天无极派寻仇。若能彼此往来,化旧隙为新交,自是更好。”

南宫桂静静看着他,缓缓道:“可惜这只是你的意思。”

胡索立刻正色更正:“不是。此乃掌门师伯与我师父两位老人家的意思。”

南宫桂脸色微变,霍然起身。她盯着胡索片刻,忽然道:“好,我答应。第二件,你说。”

胡索神情一凛,字字清晰:“烈焰帮日后永不向清廷屈膝。若有违此誓,方才第一件也随之作废。”

南宫桂答得更为干脆:“这一件,我也答应。”

胡索这才转向万士忠,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二爷号称万事通,江湖隐秘,无不熟知。小侄想请二爷替我寻找两个人。二爷肯不肯相助,还请当面示下。”

万士忠方才虽被胡索戏弄得满腹狼狈,可他毕竟是江湖中极有见识的人物。此刻听胡索说要寻人,又见他先后逼南宫桂答应两件大事,已知后面所求必非寻常。

他抬起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语气中终于露出几分自负:“这桩事,你算找对了人。江湖中若还有人能替你寻到他们,多半便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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