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惹是生非(1/2)
齐六离开信陵酒楼时,并未惊动楼中诸人。他心中对那满面泥污的小乞丐颇有怜惜,亦知那孩子筋骨灵异,绝非寻常流落街头之辈;只是楼上那位尘外丽人目光清澈如水,却又锋锐如剑,似将他看得分明。齐六不愿与她多生牵扯,趁众人纷扰之际,悄然下楼,远远缀在褚少武身后。
褚少武一路疾行,衣袂带风,步履之间仍有几分世家子弟的矜傲。齐六本非为寻衅而来,对此人也谈不上深恶,只因心中避开那丽人,才顺势跟了出来,是以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迫,如一缕黑烟附在夜色深处。
褚少武武功虽在齐六眼中未称高明,终究不是庸手。行出数条街后,他已觉背后有人相随。想起酒楼之中违逆母命,先被一个年幼乞儿当众折辱,如今又被来历不明之人吊在身后,仿佛败犬离群,人人皆可窥伺,胸中羞怒交并,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血色。
月从东天升起,清辉铺在青石道上,秋风卷着枯叶,沿墙根一路旋舞。褚少武骤然顿足,身形一拧,反掌如怪蟒翻鳞,六抓相连,抓影层层叠叠,寒风被指力撕开,发出细而急的裂响。
齐六正欲窥其家传抓法究竟,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忽左忽右,忽进忽退,软若游丝,绵如落絮,又小巧迅疾,恰在六抓空隙中穿行。待褚少武最后一抓落空,齐六才停在丈外,目光冷淡,唇角微扬,缓声道:“褚少武,你父亲褚武庆残忍成性,伤人无算,可他那十二路子午神抓,倒也还有几分阴狠凌厉。你方才这一套,只剩形架,内里空疏,实在辱没了褚家的名声。”
褚少武被这句话刺中心病,脸上血色陡盛,双眼几欲迸火。他咬着牙,胸膛急急起伏,忽然向前跨了一步,带着一股狠劲道:“你既有这般口气,可敢随我到虎牢关走一遭?”
齐六望着他半晌,见他神色虽怒,却不像临阵求脱,便把袖袍一拂,冷冷道:“走便走。”
虎牢关自古多名,或称武牢,或称成皋,或称古崤,亦有汜水之称。相传周穆王曾畜虎于此,因得虎牢之名。此地南接嵩岳,北临广武,山势夹峙,岭脉纵横,东西往来皆受其制。昔日秦人因其险而置关,楚汉相争时,项羽、刘邦亦曾在此角力;其后北方诸族南下,刘渊、石勒、慕容氏与中原兵马相攻相守,宋魏之间亦屡争此隘;唐初李世民与窦建德相持,胜负枢机,也曾系于此间。
千载征尘早已散尽,断垣残石犹带寒意。齐六一袭黑衣贴着马背,胯下赤马色如凝胭脂,踏着碎石荒草驰入关前。西北风扑面而来,星月落在他的肩头,寒光如霜。他心里料定褚少武既敢相约,当不至于半路逃去,然而驰至关下,只见黄叶飘坠,枯树低斜,荒草间几点萤火忽明忽暗,四下静得过分,仿佛连虫声也被古战场的寒气压住。
天边渐渐泛起微白,远处忽有六道黑影掠来,起落迅疾,如飞丸弹跳,转眼已至近前。
齐六勒住赤马,目光一扫,便看清当先一人正是褚少武。此时的褚少武与酒楼中大不相同,眉目间怒气未消,反添几分有恃无恐之色,双手正在套上一副形如手套的铁手,铁片相扣,隐有寒芒。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衣饰华贵的老妇,年已古稀,面容冷峭,身量高大,眉眼间自有久居人上的阴沉威势。老妇两肩之后,又分立四个粗壮妇人,短腿阔臂,足履沉重,神情木然,却各有一股悍厉气息。
褚少武立在这五人之前,腰背较先前挺直了许多,眼角余光不时掠向那老妇,像是得了靠山,胆气复生。
华贵老妇将齐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干哑的声音在冷风中响起,字字带刺:“便是你趁乱相逼,把褚少武迫到此处?”
齐六坐在马上,身形不动,眼中并无敬畏,只淡淡道:“是我。”
老妇似未料到他竟敢如此答话,脸上阴纹一收,声音愈冷:“报上姓名来历,再说出师门。你若肯说得明白,死时也可少受些零碎苦楚。”
齐六听她语气如审囚犯,目光便沉了几分。他俯视那老妇,黑衣在风里微动,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你也配问我的姓名师承?”
老妇闻言,脸上竟不怒反笑。她笑声干裂,像枯竹被风吹得相击。笑声一起,立在她身后的四个粗壮妇人齐齐动手,各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那鞭卷在掌中时如死蛇,甫一垂下,便泛出细细寒光。四人目光同时落在齐六手上的六指金环处,神色一瞬间变得凝重。
褚少武见老妇并未怪罪,胆气大壮。他先回身向老妇躬了躬,声音中尽是恭谨:“大主母,头一阵仍由属下自取。”
话未落尽,他已旋身扑出,铁手带起一道冷芒,六抓连环而至,比先前街上所使更加狠急。
齐六原先对他尚存的一点惜意,在这刹那消散无余。褚少武既携人设伏,又仍借切磋之名出手,心胸气度已显露得分明。齐六足尖轻点,身形连退又忽进,于抓影边缘游走,待铁手擦肩而过,他肩背一转,已逼近褚少武右侧。
华贵老妇眼角微挑,唇边露出一丝阴冷笑意,侧首向左后方那妇人道:“赵嫂,让他见识见识你的长蛇鞭。”
那被唤作赵嫂的粗壮妇人向前踏出半步。她步子沉重,落地却无声,手腕一翻,原本盘绕的软鞭忽然绷直,如一条受惊毒蛇,陡地射向齐六咽喉。
齐六目光一凝,这才知自己先前小觑了此妇。她形貌粗笨,出手却藏着极深内力,鞭势又怪又快,鞭身未至,劲风已逼得喉间发寒。齐六不愿硬接,右肩微微一引,整个人横移七尺,衣角几乎贴着鞭梢滑过。
赵嫂一击不中,脸上毫无异色,手腕轻轻一抖,长蛇鞭忽软忽硬,鞭尾在空中炸出一声清脆裂响,细长鞭梢骤然激射,像一枚寒针,直刺齐六腹间幽门穴。
齐六心头怒意陡起。那一鞭阴狠奇诡,分明不是寻常比斗,而是要趁他闪避未定,直取要穴。他双足一分,稳稳钉在荒草之间,右腕翻处,五指如铁钩探出,竟在电光石火间扣住鞭梢。鞭身尚在震颤,他已振腕一抖,欲借对方来势,将赵嫂整个掀飞出去。
鞭梢才入掌中,斜刺里忽有一缕细响掠过。第二条长蛇软鞭自旁卷至,宛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缠向他肩颈之间。
齐六怒极反笑,笑声在古关冷风中骤然炸开。他左手疾探,使出七鹰翻云掌中的“驾爪蹬云”,指影一翻,又将第二条鞭梢牢牢抓住。两鞭入手,他不待对方再变,双臂同时一沉一扬,劲力贯于肘腕之间,猛地向外甩去。
他心思极快,从第二鞭袭来的一瞬,已知这四个粗壮妇人必非各自为战,而是早有合击之法。若任其鞭势铺展,四鞭交缠,便如恶犬成群,咬住一处便不肯松口。他既已夺得先机,便不容对方结成鞭网。
果然,他双臂方动,另有两道鞭影破空而来,一左一右,嘶声细锐,直舐他两边太阳穴。若是慢上半分,便要被四鞭围在当中。
齐六眼底寒光一盛,杀机随之腾起。他身形忽然一矮,旋即斜穿而出,似一弯冷月从回廊深处掠过,刹那间脱出鞭影笼罩。身势未尽,他掌心已翻,阴柔暗劲从袖底吐出,四枚饮血杯分取四方。
夜风中只听四声短促惨呼,接着便是沉重身躯栽倒之声。四个大脚妇人或仰或伏,纷纷跌入荒草之中,手中软鞭失了劲力,像死蛇般落在地上。
齐六目光未在她们身上停留。自六人现身之时起,他便看出真正棘手的,是那位华服老妪。她一直不急于出手,只在旁冷眼指挥,气息沉凝,目光深藏,绝非寻常江湖妇人可比。齐六欲探她来历,便不能让褚少武就此脱身。
他袖中又有寒芒一闪,一枚饮血杯疾射而出,正中褚少武右肋期门穴。褚少武喉间闷哼一声,双眼翻白,铁手尚未来得及收回,人已软倒在地,昏瘫不起。
华贵老妪望着四名仆妇倒地,又见褚少武也被制住,脸上那两片厚唇渐渐泛出青紫。她并未急着俯身查看,只一步一步向齐六逼来,手指轻轻抚过腕间那圈长蛇软鞭,笑意阴寒入骨。她的声音干哑如砂石相磨:“小贼,你伤了我四个近身婢妇,今日若叫你痛快死了,倒显得老身太过仁慈。”
齐六眼珠微微一转,见她怒意已盛,便故意粗声道:“能不能碎割我,还得看你这老虔婆有没有这分本事。”
老妪脚步一顿,眼中凶光猛然涌起。她咬着牙,脸上皱纹都似绷紧了,森然道:“小畜生,你敢这般辱我?待会儿落到老身掌中,我叫你悔恨生到这世上。”
几番交手移转,齐六胯下那匹胭脂马早已绕到老妪身后不远处,正低头啃着荒草。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皆在马侧,齐六眼下徒手相对,若要越过老妪取兵刃,势必先露破绽。
华贵老妪已逼至可出手之处,鞭影虽未动,杀气却先笼住齐六周身。齐六忽地伏肩弓背,整个人直撞过去,姿势全无名家气象,倒像市井无赖与人拼命时的蛮横撞法。
老妇一生见过无数奇招怪式,方才又亲眼看他夺鞭、摔人、发暗器,早知此人一身本领杂而不乱,深浅难测。此刻见他突作这般粗陋举动,反不敢轻易硬接,身形微侧,暂避其锋。
齐六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他身子擦着老妇衣袖掠过,脚下连点,已到胭脂马旁。左手一捞,乌芒夺命环入掌;右手一抄,龙舌剑铮然出鞘。兵刃到手,他胸中郁气一舒,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远远荡入关墙残影之间。
老妇顷刻醒悟,知道自己中了虚招。她面上寒霜更重,腕间软鞭缓缓松开,声音低沉而毒:“无耻小贼,你以为有了两件兵刃,便能从老身手下活命么?且看这条鞭认不认你。”
她肩未动,腕未扬,口中话音尚未散尽,那条原本圈在手腕上的长蛇软鞭,竟已无声而起,忽然卷到齐六咽喉之前。鞭来得太怪,像非由手发,倒似那软鞭本有灵性,自行择人而噬。
齐六若仍空手,即便能扣住鞭梢,也必被她深厚内劲反震掌心。此刻兵刃在手,他左臂斜撩,乌芒夺命环反齿正锋同时翻出,欲将鞭身锁住。
老妇唇角一撇,笑声细如鬼啸。长蛇鞭将触未触,忽然一曲一转,竟从环齿前自行抽回。
齐六心中一凛,已知不好。
那鞭回得快,来得更快。只听一声脆震,软鞭宛如响尾蛇昂首,空中一划而下,寒光直劈齐六胸腹。齐六身形骤退,背脊几乎贴着夜风倒飞出去。
以他的功力和应变,终究避过了这一鞭的开膛之厄。只是白蔷薇为他置下的新衣未能幸免,鞭锋贴胸而过,自胸下直裂至衣摆,黑衣两片翻开,寒风顿时灌入。
越在凶险处,越见齐六根基沉稳。他胸前衣襟被裂的一刹,并未乱了气息,足尖才落,腰身已旋,龙舌剑顺势斜刺而出,剑光细而急,直取老妇左侧软肋。
老妇这一鞭占尽先机,难免攻多守少。待她觉出剑风入肋,已迟了一瞬。若换旁人,此剑足可洞穿要害;她毕竟功力深厚,危急间硬生生扭过半寸。龙舌剑仍在她左胁划开一道血槽,伤口虽不深,鲜血却立时渗出,染上华贵衣衫。
老妇竟连点穴止血也不屑。她低头望了一眼胁下血痕,阴阴笑了起来,笑中怒意反而更沉:“好,好。老身今日不但看错了人,竟还在你这后生手里吃了亏。”
齐六左手紧扣乌芒夺命环,右手龙舌剑斜斜举起,眼神冷峭,嘴角却带笑。他盯着老妇的鞭尾,缓缓道:“你看错的岂止这一桩。再斗下去,走的便不是眼,而是魂。”
老妇右手握定鞭柄,左手慢慢拢住鞭尾,脚步极慢,却步步迫近。她眯起双目,声音压得极低:“鱼在笼里时,总以为自己还能游。待笼一提出水,才知生死早在别人手中。你此刻得意,未免早了些。”
齐六仍保持原势,身形不退,冷冷道:“方才是一对六,如今只剩一对一。该笑的是我,不是你。”
老妇终于被这句话激得怒意翻涌。她手腕一震,长蛇鞭骤然铺开,先是横扫如狂风卷叶,继而斜缠似锦带围腰,再一抖,鞭影从上而下,像拨开层云,三式相连,竟无半分空隙。
齐六喉间发出一声低啸,乌芒夺命环在左掌中化出一片乌沉沉的光幕。环齿翻飞,不求伤人,只向鞭身迎封,每一次相触,都激起细碎寒响。
老妇见三鞭无功,厉声喝道:“小贼,再接老身几鞭。”
喝声未落,鞭势骤变。长蛇鞭忽而盘根缠绕,忽而横扫残烛,忽而回风荡柳,忽而寒意透骨,又忽然长虹化带,荡开天际。六鞭连环而下,劲气激荡,枯草纷纷折断,地上尘叶被卷成数道旋涡。
齐六长啸一声,左手乌芒环始终不离鞭路,专取长蛇鞭曲折回转之处。右手龙舌剑则斜指不动,剑尖寒芒吞吐,蓄而不发,只待老妇稍露破绽,便要以凌空断肠十三剑反夺性命。
九鞭过后,老妇的攻势渐渐收住。她脸色先沉,继而微变,目光终于落在齐六左手那只乌芒闪烁的铁环上。她盯了片刻,眼中忽有惊疑之色掠过,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乌芒夺命环?”
齐六冷眼看她,淡淡道:“你倒还识货。”
老妇唇边的凶狠微微一滞。她伸舌润了润干裂嘴唇,神色间第一次露出迟疑。片刻之后,她收住鞭尾,语气较先前缓了几分:“先莫再逞口舌之利。老身也不辱你,你也不再辱老身。咱们平心说几句话,说完之后,要死要活,再凭手中本领分晓。”
齐六听她愿先收兵说话,神色仍冷,却微微点了点头。龙舌剑斜横在右,乌芒夺命环扣于左掌,锋芒虽敛,戒意未消。
华贵老妪见他应允,眼中先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敛住神情,望向他左手那只黑芒隐隐的怪环。她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旧年尘梦:“后生,你掌中所持,可是边荒异叟昔年独步江湖的乌芒夺命环?”
齐六心中一震。她方才认出此环,已令他暗生疑意;此刻连边荒异叟四字也说了出来,显然并非偶然。他纵然对这老妇仍有戒备,也不能再以寻常敌手视之,便沉声道:“正是。”
老妇目光更亮,皱纹间似有多年沉埋的悲喜一齐翻起。她向前半步,声音忽然温和了许多:“如此说来,孩子,你是叶师弟门下传人?”
齐六听得一怔。先前她一口一个恶语相加,转瞬间改称后生,如今又唤他孩子,更将叶梦枕称作师弟。几句话之间,敌意骤变亲近,来得太快,竟使他一时难辨虚实。
老妇肩头未动,腕上也不见如何使力,那条拖曳在地的九尺长蛇鞭,竟自蜿蜒而起,转眼盘回她手腕之上,伏如活物。单凭这一手收鞭之功,便知其内力精微,驭劲入化,寻常高手望尘莫及。
她抢前数步,双目紧紧盯着乌芒夺命环。看了良久,脸上凶悍之气渐渐散去,竟露出难言凄楚。她声音微颤,缓缓道:“孩子,你师父不会向你提起我,旁人也无从知晓我是谁。我与你师父当年反目,便是为了这只环。”
齐六心头电光一闪,忍不住脱口而出:“师祖不是曾在环上留下‘发扬光大,强者为尊’八字遗命么?既有遗命,怎会闹到反目的地步?”
老妇长长叹了一声,眼中旧恨旧伤一并浮现。她望着荒关外渐明的天色,低声道:“坏便坏在这八个字上。”
她似怕齐六不明其中关节,便又接着说下去。风掠过她花白发鬓,她的声音虽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你师祖名讳沙里金,取的是沙中藏金之意。我本是他老人家收养的义女,随义父之姓,名叫沙中凤。”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疑云顿开。难怪叶梦枕从未向他提过这位同门旧人。若当年真有夺环反目之事,师父不愿再言,也在情理之中。
沙中凤眼色沉下,继续说道:“可惜天不假年。你师祖半百之寿便弃世而去,身后只留下这只环和那八个字。你师父入门比我晚,我又是义父膝下养女,照旧情旧分,此环本该由我承继。只是义父遗命既在,便只能以武功决其归属。”
她舐了舐干裂的嘴唇,像是咽下许多不愿再提的苦涩:“那一战,我终究差了半招。半招之失,便输了这只沾满义父手泽的乌芒夺命环,也输了与叶师弟之间那点同门情分。”
齐六沉默片刻,心中虽尚未全然放下戒备,却知她所言多半不假。一个人提及旧物旧人时,眼底那种痛楚绝非轻易装得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掌中怪环,忽然上前一步,将乌芒夺命环双手递出。
沙中凤怔在此处。她似没想到这个方才还与自己生死相搏的少年,竟肯将此等异宝递到她手中。她双手接过怪环时,指节不住发颤,眼泪随即滚落下来,滴在乌沉沉的环身上。
她捧着乌芒夺命环,指腹一寸一寸抚过环齿、环背与旧刻,像是在触摸多年不敢回望的光阴。那一刻,华贵老妪身上的狠戾与威严都淡了,只剩一个失去义父又失去旧物的女子,站在荒关寒风中,默默与往事相逢。
齐六并未催她。他转身走向倒在荒草间的四个粗壮妇人,俯身替她们一一取下饮血杯。四人伤处剧痛,脸色发白,却各自咬牙敷药裹伤,无一人低声呻吟。齐六瞧在眼中,暗自敬服。能在沙中凤身侧做贴身婢妇,果然没有一个软弱之辈。
许久之后,沙中凤才从旧梦中回过神来。她极不舍地将乌芒夺命环送还齐六,神情已较先前温和许多。她望着齐六,缓缓道:“江湖中人最重师承。一日拜师,终身如父。未见你师父之前,老身绝不强你改口。”
齐六接回乌芒夺命环,神色也郑重起来。他将环收入掌中,坦然道:“你老人家一眼认出乌芒夺命环,又说得出环上遗命。凭这一点,晚辈便该尊你一声师姑。”
沙中凤听得呆住。她原以为叶梦枕门下传人必会避她如仇,纵然信了她的话,也未必肯承这层辈分。此刻听齐六自称晚辈,愿以徒侄之礼相待,惊喜之色竟一时掩不住。
齐六不再迟疑,肃容唤道:“师姑在上,请受侄儿一拜。”说罢,他整衣跪倒,向沙中凤恭恭敬敬叩了四拜,方才起身。
那四个大脚妇人腿骨伤得不轻,仍彼此扶持着挪上前来。她们忍痛跪下,额头齐齐触地,口中称道:“少爷。”四人一拜一叩,规矩森严,竟也一连磕了四个头。
齐六见状,心中大感不安,转向沙中凤躬身请罪:“侄儿方才不知师姑身份,失手伤了师姑身边诸人,又划伤师姑软肋,罪责难辞。”
沙中凤反倒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胁下血痕,神色毫不在意,声音中竟有几分欣慰:“你若连我也伤不了,那才真叫我失望。义父一身绝学,看来并未断在叶师弟手里。”
她话中之意,分明是见齐六已得边荒异叟与叶梦枕一脉真传,心里欢喜远过伤痛。那一道剑痕,在她眼中反成了认亲之证。
齐六垂首道:“若非师姑今日相告,侄儿恐怕终此一生,也不知师祖尊讳。”
沙中凤摇头苦笑,目光望向远处残关,轻声道:“世事终非人力能尽算。你师父不提我,自是怕你日后寻来相认。只是他再精明,也想不到今日在这虎牢关下,咱们仍旧认作一家。”
说到此处,她忽然转头四望,像是想起了什么。
齐六立时明白,她是在寻褚少武。若无褚少武相约虎牢关,今日这场旧缘便不会重续。无论褚少武本意如何,终究成了穿针引线之人。
沙中凤目光扫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褚少武,神情微变,忍不住伸手握了一下齐六手腕,叹道:“孩子,看来师姑真是老了。你竟在我眼前制住一个颇有根基的江湖人,我却直到此刻才察觉,实在惭愧。”
齐六不敢受她这句,转身走到褚少武身旁,俯身拍开他右肋期门穴,又收回那枚饮血杯。褚少武气息渐转,身子微微一动,尚未全醒。齐六起身回到沙中凤身边,低声问道:“师姑此行,是要往何处去?”
沙中凤抬手拍了拍额角,忽然失笑。她看着齐六,眼中爱怜之意愈浓:“瞧我这糊涂劲儿。只顾替九泉之下的义父欢喜,竟连你的姓名也还没有问。”
齐六正要报出姓名与来历,旁边一个大脚妇人却忍痛上前,向沙中凤躬身提醒。她脸色仍白,话却说得极稳:“大主母,叙家常往后有的是时候。眼下差事要紧,贾佛西乃是钦命重犯,万万误不得。”
贾佛西三字一入耳,齐六胸口如遭重击。他幼年与父亲相依为命时,常在昏黄灯火下听父亲说起此人旧事。那时烛焰摇曳,父亲语声低沉,提到贾佛西时,总有敬重之意。齐六年岁虽小,却早把此人名姓牢牢记在心底。此刻乍然听闻,不觉心神大震。
沙中凤却因那妇人打断说话而不悦,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声道:“王嫂,你也太会把木杵当绣针使。邱亲家如今便是再得势,也不过是青藏胡府的大总管。若非看在老二家里和侄女的情面上,你以为我愿意替他奔走?”
齐六从沙中凤几句话里,已把眼前这位师姑的来路听得分明。她既是青藏三凶老大胡笛之妻,那么胡府中如今牵连的人事,便远比他先前所料更深。那铁掌神抓邱龙吟之子,又娶了胡家二房之女,外为总管,内成姻亲,难怪沙中凤口气虽硬,言语之间却处处受制。
王嫂见沙中凤脸色不善,仍赔着笑上前,语气放得极低:“大主母自然不必看谁脸色,去与不去,全在老人家一念。只是婢子四人身在府中,不能不顾忌邱总管。如今他又添了副统领的名分,声势较往日更盛。”
沙中凤在新认的徒侄面前被人提醒这些,面上顿觉难堪。她冷冷一哼,眼中怒意压而不散:“他是多尔衮帐下副统领,又不是大内禁宫之主。一个姓邱的,也配叫我沙中凤低头?”
齐六听得心中一沉。邱龙吟本是他切齿难忘的生死仇人,如今竟投在多尔衮麾下,做了侍卫副统领,还亲自押送贾佛西入京。连沙中凤这等胡府大主母,也被牵动出来沿途照应,可见此行干系之重。齐六越发明白,此刻断不可露出真名实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探明押解差官与行程虚实,再寻机下手。
他这一沉默,落在沙中凤眼中,却似徒侄已看出她在胡府中的尴尬。她脸色愈红,怒气反倒烧得更旺,忽地扬声道:“我今日偏不信这个邪。既然他们要来,便在虎牢关等着,看谁敢从我眼前摆威风。”
四个大脚妇人若有人立时应命,这场火也就过去了。偏偏为首的张嫂迟疑片刻,低声回道:“大主母,如今府中主事的,终究是大少爷。”
这一句落下,沙中凤脸上霜色骤起。她抬手便是两记耳光,打得张嫂身子一晃。沙中凤怒声道:“把嘴闭上。二房那边便是再能弄权,也还翻不了胡家的天。”
齐六见她怒意难平,心中却因这几句话更明白胡府内里形势。他略一沉吟,便放缓声音道:“师姑为这等人气坏身子,不值得。”
沙中凤闻言,怒色顿消了几分,眼中反添凄凉。她望着齐六,声音低了下来:“自你姑父他们兄弟三人十二年前同殁南岳衡山之后,胡府便不复从前。除却你师姐胡玉月,今日多了你这个孩子,才算又有一个真正与我贴心的人。依礼而论,只要我沙中凤还活着,青藏胡府便该由我执掌。”
齐六轻轻点头,并未插言。
沙中凤苦笑一声,继续道:“偏偏我在武功、心计上不输二房三房,独独在子嗣上输了一截。我膝下没有男丁,这便成了她们背后拿来轻看的把柄。”
齐六故作不解,抬眼问道:“师姑是胡府大主母,有无男丁,又怎能动摇这名分?”
沙中凤看着他,笑意更苦:“傻孩子,门第家业之争,从来不是只凭名分。女儿再强,旁人也总说终归要嫁出去。到了争权夺利时,终究要拿男丁说话。”
齐六顺势追问:“既如此,又怎会叫邱龙吟这外姓人坐大?”
沙中凤眉间浮起悔意,长叹道:“这正是我这些年最错的一着。我不该收留邱龙吟,更不该看他机变百出,便把胡府大总管之位交给他。”
齐六眼中寒意一闪,声音也冷了:“他一个总管,难道还敢欺到主母头上?”
沙中凤恨声道:“若他只是胡府奴仆,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偏偏他儿子娶了胡家女儿,奴仆一变而为亲家。他自己又攀上多尔衮这棵大树,里外都有凭仗,我再想动他,便不是一句话的事了。”
齐六至此已将内情听得透彻。他抬起左手乌芒夺命环,又将右手龙舌剑微微一横,神色沉定:“师姑放心,他们若知进退也还罢了;谁若当真欺到你老人家头上,我叶六奇手中这一剑一环,从来不认活口。”
沙中凤听见“叶六奇”三字,只当他是叶梦枕门下传人,以师姓为姓,心中更觉亲近。她一把握住齐六手臂,眼眶竟红了起来:“二房言美珠仗着娘家是洛阳琵琶门,三房龚翠珠又仗着关西黑道龚家,明里不敢忤我,暗地却常笑我没有娘家男丁撑腰。如今有你这个娘家侄儿在,看她们往后还敢不敢多嘴。师姑今日真是欢喜。”
李嫂在旁听得眉开眼笑,忍着腿伤凑趣道:“大主母既这样疼侄少爷,何不把四小姐许给他?一来亲上加亲,二来往后大主母也多一重倚靠,正好压住府里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齐六心头暗叫不妙,正要寻话遮掩,沙中凤却已喜上眉梢。她转头看了李嫂一眼,笑骂中带着赞许:“平日看你嘴笨脚粗,没想到心里倒会盘算。此事便如此定了。传我的话,从此胡府上下见了我这侄儿,皆以姑爷相称。待回到总舵,便给他们办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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